◎暂别

 

暮晚，外婆送我离开-——

寄养五年，忧伤的低气压笼罩着码头

 

桨声激荡，出家门我就知道

顺水而下的船将一去不返

 

夜色收拢江堤的翅膀

我看着你的银发越来越暗

身影越来越小，那挥动的手一直不肯垂下

 

那一年我六岁，六岁的我听到江岸传来

一声大哭。你强忍不住的哭声在河上盘旋

一去不复返的岁月,从此久久在河上盘旋

 

天色渐晚，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很多年后，我有话讲给地底的你听

时间是可以伸缩的经纬

书上说：

 

“人生的每一次离别都是暂别”

 

 

◎你好吗？

很多次我半夜回家
拖着轰轰隆隆的箱子
小区没有保安，路灯，巡夜

邻居家的门紧闭
我掏出钥匙，想着一座空空大大的屋子
没有人等我，没有人牵挂
那时，星星特别明亮

一轮月亮弯在柚子树顶

一只过路犬总是小心翼翼问我

“姑娘，你好吗？”

◎金黄狮子

 

有时观江上落日，满江波光

疑是龙鳞铺江——

 

有时在平原，一笔笔画一头金黄的狮子

巨大的穹顶敲响转瞬即逝的铜锣

有吼声，潜伏于四面八方

 

有时在高速路上，看到一座座山峦起伏

这红日时刻跟随，从东到西

直到星月出生，在蓝丝绒般的天幕闪烁

 

我们漫不经心说话

想过一生拥有执着之心

消逝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次轮回

 

我们从一处生活赶往另一处

追逐那不可能拥有的永恒之物

我们曾望向对方，眼里盛满夕阳

想到落日如同深爱

有着短暂又令人心碎的

——金红

 

 

◎和爱人一起观洞庭落日

 

远处传来轰轰隆隆的声响

也许洞庭湖上要预演一次相遇

 

我无法形容湖水，这巨大悬垂的眼瞳里

储存一轮落日，周围的芭茅在秋风中

释放着柔软。白色、新鲜的点缀

经由我手的温暖

 

反复在堤坝消迹的身影，一行南归的鸥鸟

抹去了湖光山色。一切都刚刚好

跳跃在波光之上的金黄在舒展

而你在我身后——

你藏匿在一只细小沙漏，深情的流动里

 

对于美无需太多描述

比如要把秋风化成明媚春光的一种

比如要把相爱换成平淡的相守

我沉默着，只是把嘴唇轻轻贴在——

 

 

你微白的鬓角边

◎手上麦芒

 

妈妈和舅舅

他们整夜在火炉边说话

柴火越烧越暗

几次添柴，几次用水瓢舀进新的泉水

一杯接一杯热茶

 

鸡鸣声提醒黎明将至

屋外的轻响将熟睡的我从梦中唤醒

光线一点点涌了进来

 

舅舅一早就拿着锄头出门

那么多的苦水已经在一夜倒尽

地里的浓雾也就在一夜生成

 

满天仍有稀松的星群

每天都是崭新一天等待收获

即使他每天都在山里

操持着简陋，一成不变的生活

◎白果树

 

他一直沉默不语

不像遭过雷击，受过创痛

我辗转无数山路来到他的面前

看着他高高仰起的头

看着他垂着扇子般的绿叶

看着噼叭落地的银杏果

看着青绿的山围着他起伏

他都一声不吭

直到我把脸贴向他

那么沉稳、干燥，温暖——

 

 

就像我爱的那人样子

◎夜是一匹幽蓝的马

 

姨妈老得厉害，妈妈看见她七十多岁的姐姐

说话含糊，走路蹒跚，头发银白

并不像前些年，她俩在院子里斗气

说狠话，她一甩手从此一去不回

 

后来十年，她们没有一个电话，没有见面

湛江、常德，距离使她们决定相互忘记

 

当姨妈从火车上下来，看见她妹妹就哭了

随身的箱子里装着姨父的骨灰

 

也许是她携带的死亡使亲人获得了和解

她俩在夜色中手拉手地哭泣

不再为过去斤斤计较——

 

站台边一座低矮平房，房边种着青翠的蔬菜

清冷的光线流了一地

 

 

 

使那天的我恍惚觉得，夜是一匹幽蓝的马

◎小叙事

 

清晨六点的闹钟叫醒我

一个睡眼惺松的主妇

摸黑起床，冷水洗脸

炒好蛋炒饭，装上凉开水

然后去叫醒酣睡的读书郎

 

昨晚夜读的课本仍在桌上

晨曦苍白地把尘世的夜晚

一个个交还

 

我心疼孩子穿校服离家的背影

我想今天就把铁匣子松开

一只疲惫的蝴蝶——

展展翅就掉进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