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作者:霍俊明
墓碑又一次醒来
它们,也将再一次
死去
辛泊平点评:几乎每到一个农历的节气,都会有诗人写出一些分行的文字,有的是真有所感,有点是真有发现,而更多的则是惯性使然,是一种类似孩子气的你有我也要有、你写我也要写的“攀比”和跟风,似乎不如是,就不是诗人一样。这种状况,到今天没有因为理性而退热,反而愈演愈烈。大概是认字和写字的人都多了的缘故吧。然而,不管哪一个节气,到头来,人们记住的还是那几个耳熟能详的诗句,这是艺术的标准,是情感的标准,是时间最后的选择。比如中秋,比如端午,比如清明。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是否认当代人写作的热情与可能,而是想说,面对我们和古人共享的写作对象,我们是否有新的发现和新的感受。写作的热情是要肯定的,写作的可能是需要延展的,但关键不在于此,而在于我们不同于古人的当下情怀与艺术创造。所以,当我读到当代诗人以节气之名写就的文字的时候,我是倦怠、审慎而又挑剔的。但就在这种背景下,霍俊明的《清明》,却让我的眼睛着实一亮,心着实一动。
全诗仅仅三行,比古代的绝句还要少一句。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三行诗,却因其对当下伦理状态的准确把握与冷峻的揭示,具有了万钧的力量。“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在农耕时代,人们敬畏自然也敬畏先人,所以,“断魂”不是表演,而是真实普遍的情感状态。而在后工业时代,农耕时代的宗法制的乡间伦理失去了原来的重要性。在这种文化背景下,生人之间的关系尚且是一种脆弱的存在,更不用说生人与死者的情感纽带了。人们在忙碌,在追逐,没有时间去关心他人,更没有时间去关心死者。在这种加速度的生存节奏下,人们的情感世界变得异常粗糙,灵魂世界变得近乎荒原。那些先人当做人生头等大事的祭祖敬神,已经不再神圣,而是僵化为一种物质层面上的仪式。端午了,就吃粽子;清明了,就去上坟;中秋了,就吃月饼。但内心深处,已经没有那种庄严与敬畏,没有了那种感怀与记忆,更多的时候,我们做了,不是因为心灵,而是因为习惯,因为一个给人世的一个说法。
这已不是个案,而是一种民族性的伦理病态。然而,在生存的困境中,在欲望的河流中,我们的神经已经不再敏感,我们只是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前挤,朝前奔,像一个空心人一样,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到先人坟上看看了就去看看,没有幸福,也没有悲伤。正因如此,在清明,才会出现诗人笔下的伦理错位与人生尴尬——“墓碑又一次醒来/它们,也将再一次/死去”,墓碑其实并没有醒来,它们只是被后人突然打扰,那种照会式的凭吊很快就会结束,接下来,生人继续他们已经习惯的紧张与麻木,死者继续他们也已习惯的冷清与孤独。这不是什么戏剧里的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而是真实的浮世绘。
可以这样说,霍俊明却只用了三行诗,便拎出了一个民族性的伦理尴尬。让我们再次深入诗人的文本,诗里的“又一次”和“再一次”用的极为到位和传神,它们不仅构成了诗歌结构与语义上的平衡,而且,还深刻地写出了当下祭祖的暂时性和程式化。而最后一行,只是一个“死去”,两个字独立成行,既是种音节上的重读和语义上的凸显,也是一种深刻的情感命名。整首诗没有铺垫,而是干净利索,直抵中心。这不仅仅体现了诗人对语言精准的把握,对诗歌节奏沉稳的控制,更表现了他对当下伦理敏锐的观察与深沉的反。
《我爱黯淡的生活》
作者:李南
我爱黯淡的生活,一个个
忙碌又庸常的清晨
有时是风和日丽,有时是大雪纷飞
我爱庸常中涌出的
一阵阵浓荫。
这些美妙的遐想
常让我在人群中停住脚步
看一看缭乱的世事
想一想
闪光的夜晚
辛泊平点评:在一个喧嚣的时代,一切都带着光怪陆离的色彩,一切都带着呼啸而过的速度和声响。似乎这才是生命的真谛,弄出色彩,弄出声响。仿佛不如是,生命便失去了意义。然而,我们不知道,正是这种盲从的追逐,生命才丧失了真切而细致的感受,审美才缺失了足够的敏感和耐心。世界越来越快,色彩越来越丰富,而心灵却日益粗糙,灵魂却日益暗淡。这是生命的真相。但我们仍然停不下来,在一场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旋转里放纵我们的狂妄与无知。
读李南的《我爱暗淡的生活》,我读出了一种久违的谦卑,读出了一种在尘世依然寻求洁净的灵魂。
诗人明白,生命的完整只是一种期待,甚至可以说是假象,只有暗淡和残缺,才是生命与世界的真相。但她没有因此而放弃希望,放弃善良,放弃对世间万物的深切体味,而是俯下身子,和暗淡的泥土与生命一起呼吸,一起感受,一起爱。这种姿态,是一种宗教的情怀。可以这样说,以谦卑的姿态留意世界,以纯净的心灵感知生活,诗人感受到了庸常中的自足与美好。因为,她没有游离于世界之外,而是融入世界之中,她是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在日常生活里,已经找到了心灵与世界的平衡关系,所以,她才会在缭乱的世事中,感受到那闪烁于日常事物肌肤中的宁静之光,并因为这光芒而接受那黯淡的生活。苦难没有消磨掉她心中的爱,而是更加深沉和倔强。
正如《肖申克的救赎》里的经典台词,“有希望是件好事情,或许是人间至善”,因为,希望可以擦亮黑暗。厌世者之所以厌世,是因为他选择了“向死而活”,达观者之所以从容,是因为他选择的是“向爱而活”,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姿态,自然是不同的人生境遇,所以,心怀流水的诗人,才会在黯淡无光的屋子里,谛听到那动人的天籁。可以这样说,李南的诗歌是小的,但她的“小”,不是当下流行的小情调、小品味和小感觉,而是诗人的一种心理定位与生命确认,是对灵肉的准确命名。
正如那些在苦难中依然满含祝福的圣徒,因为宁静的隐忍和对信仰的守候,诗人在纷乱的世事中发现了慈悲的光,并藉此完成了灵魂上的洗礼与救赎。她追随着圣人的影子,在冰凉的大地上传递温暖的福音,赞美着打开所有的柴门,迎接赤子们盛大的节日。在这里,俯下身子的谦卑诗人,却拥有了高贵的姿态与面容。但隐忍的诗人并未因此而欢呼、而呐喊,而端庄沉静如一颗秋天的银杏,满树金黄,在风中摇曳。面对诗歌,诗人敞开心扉,如同面对母亲,放心地倾诉自己的孤独与寂寞,感动与幸福。因为,她已经不是仅仅在述说自己的命运,而是站在众生之中,“站在永恒的光年中/替神说话”(《心迹》)。
《喊一声娘》
作者:唐以洪
我的假期只有六天
排队买票挤掉了一天
车轮子碾碎了两天
到山坡上拜访故人用去半天
原以为剩下的时间
可以陪母亲唠叨唠叨
可刚一张开嘴巴
时间就用完了
颤巍巍的母亲
扶住门框
只听到我喊了一声娘
辛泊平点评:这是一首让我一读再读的小诗,是一首让我几度流泪的作品。这首诗的作者我不熟悉,题目也很“土”,但它却是那样迅速地击中了我。因为,它以质朴的叙述,打开了我们不得不习惯的伦理错位,揭示了亲情在现实中的尴尬存在。
这首诗的主题很简单,就是回家。回家,是所有在异乡漂泊的游子的一个共同的心理,是一种永恒的记忆,是生命的一个词根。在交通与通讯日益发达的今天,我们已经没有了“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那种纠葛,没有了“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变形与夸张,但那种渴望、尴尬和忧伤却是一样的,只不过,在生存压力与日俱增的背景下,回家,显得那样艰难与沉重。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回家的路很漫长,在家的时间很短暂,不是因为交通,不是因为灾难,更不是因为刻意逃避,而是生存困境使然。你瞧,在诗人笔下,六天的假期,排队买票用一天,在火车上辗转两天,祭祖访友半天。稍有一点数学概念的人都会算,到这里,诗人的假日其实已经结束,因为,回去的时间和回家的时间相等,他必须用和回家时一样的匆忙告别家乡。至此,诗歌最扎人的点出现了——“原以为剩下的时间/可以陪母亲唠叨唠叨/可刚一张开嘴时间就用完了”。多么漫长的六天,又是多么短暂的“一张嘴”,这种时间上的换算和对比,制造了诗歌语义上的失衡,却在另一个纬度上形成了巨大的艺术张力。
回家是一种人生状态,而回家的目的却是另一种心灵释放。父母在,家乡在。在中国的语境下,回家最主要的内容其实便是看望父母。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伦理期待。然而,到了现实,在逼仄的生存困境中,时间被无限分割,他不得不在碎片式的时间里安排身体与心灵的行程。物理的时间必须精确,它冰冷无情,不容你讨价还价,那么剩下的便是心灵的时间了。这样一计算,这样一安排,陪母亲唠叨唠叨这样简单的情感诉求,便成了回家的过程中最大的奢侈。从某种程度上,回家已经没有了具体可感的情感温度,它只一来一回的乘车过程,只是一来一回的情感想象与无边的惆怅。
一个假期, “颤巍巍的母亲/扶住门框/只听到我喊了一声娘” ,一个原本柔软而温暖的假期就这样被现实粉碎了。我们可以猜想,这一声娘,应该有两次,第一次是诗人回家时的第一声上伤感而又幸福的呼喊,第二次是诗人离家时愧疚而又悲伤的别离,两次的声调和节奏应略有不同,但一定都伴随着泪水。这泪水里,饱含了生命的无奈,和人生的酸楚。
这首小诗,没有过度的铺陈,没有情感的泛滥,它克制,干净,朴素,但锋芒在,力量在。因为,诗人选择了最细腻的生活片段,选取了最准确的叙述语言,表达了一种普遍的人生经验——那种与现实无法达成和解的生存与心灵的双重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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