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到高处听月亮》序
(2020-01-15 06:17:41)| 分类: 序言 |
苗雨时
林荣的这部诗歌选集,是以诗集中一首诗的标题为书名的。这一带有通感意味的题目,几乎涵盖了全书的精神意旨和艺术风致。我的这篇赏读评述就从这首诗开始。此诗便是《攀到高处听月亮》:
霓虹闪烁,不断有各种车辆驶过
街边散落着三三两两电影散场的人们
她是她们其中的一个,身上裹着淡淡的月光
她从橱窗玻璃看到浅表的自己
月光在那一瞬就丢了踪迹
她赶紧把月光找回来
她抱着月光回家,她把月光
化成一碗充饥的米
这里的“她”,就是诗人的“我”。诗人回到家中,坐在书桌前,开启电脑,恬适,静谧。白天的喧华与浮躁,工作的烦忙与劳神,都已消歇,退隐。窗外,一轮明月,清辉漫撒,夜空寥阔,大地安寂。于是,她揽月华入怀,融入自我 生命,让尘世万象、人生百态,映现在心灵的屏幕上,凝视,倾听,开始了内外对峙而又默契流连的化月光为米粮的精神性的诗歌创作。
她在《爱上诗》中说:
在不枸泥意义的诗宗教里命名
诗人是在生存与语言的临界点上走纲索的人。诗歌写作是一种战栗紧张的行为。它的命名,是在生命与诗歌遭逢中双向的发现、洞开与确证。人栖居于语言,就得顺从语言。诗人以话语昭示的是生命的澄明,从语言中聆听的是存在的电闪雷鸣。
林荣此部诗集收录的大多为短诗,组诗与长诗较少。然而,总体观照,综合起她的诗意空间,却也承载了世界、历史与人生,诗人楔入我们这个正实现社会转型的时代,关注到了重大的世事变迁以及这种变迁下的人们日常生活的林林总总。历史的进步,总伴随着沉沦。物质的丰裕,也带来了精神的失衡。既有向上、奋争、进取,也有低回、失落、无奈。人们的生存方式和状态,呈现纷纭驳杂的镜像:价值多元,意义虚无,人性异化,灵肉裂变。欢乐与痛苦同在,泪水与微笑并存。人间正剧、喜剧、悲剧、闹剧同时上演。大千世界,红尘漫卷……
翻开林荣的诗集,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是各色人等的身影和光怪陆离的世相图景:有奋斗者、赶路人、上班族、打工群体,也有弄权者、贪欲者、享乐者、颓废者,还有流浪汉、囚徒、乞丐。而街区市井,则是高楼、购物场、车流、酒吧、咖啡厅,当然还有路边萎顿的小草、整形的树木、高压线上摇晃晕眩的燕子、机器辗轧过的古遗迹的废墟,乃至遮蔽一切的弥天雾霾……
置身于此种历史文化语境和生存场域中,诗人迷茫、困惑、焦灼。怎样和如何重建人生的价值、意义与尊严?现代人的生存困顿与尴尬,撞击她的心灵,催生她的忧思。于是,她在月光下,静观默察,冥思结想,仰望星空,倾听天启。然后,提笔展纸,或敲击键盘,写下唤醒疼痛、救赎与重生的文字。这些文字话语,在人类生存虚无的底色和背景下,以现代人文理性、良知和安静澄澈的民族智慧,对当下的生活现实,进行拆解、思辩、批判、结问,从中剥离开真美善、假丑恶,并在重新命名与型构中,涵养出一个知识女性的持守与不屈的人格和一个圣洁而高贵的歌唱着的美丽灵魂。
陈超曾说过:“对语言的崇拜是现代诗的特征”。现代诗与传统诗的差异,就在于它的语言不再是意义的“容器”,或公度性语义符号,而是语言与感觉同步发生,并注入个人信息。它是携带着诗人天赋、智慧,具有秩序感和形体感的独立自在的生命精灵。所以,诗人写作,在“诗——思——言”的流程中,既要操控语言,又要听命于语言。
林荣的整个诗作,在诗人写诗、诗写诗人的互动周旋中,以“思”为轴心与中介,便形成了各种各样的话语修辞、符号编程、语言结构和诗体模式,诸如,日常生活事象的显现,自然花木的简约抽象,人生哲理的寓言方式,乃至警语的凝炼、原型的再造与历史穿越性写作等。百花齐放,争奇竞秀,给人们以多重的审美感受与启悟。
示例一,《灯,一夜未熄——献给母亲》:
天,终于蒙蒙亮了
院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雪
母亲守着生病的女儿
通宿没睡
整个晚上,数不清的雪花
带着急促的小锤
砸在母亲的心上
这完全是一个日常场景:老母亲守护生病的女儿。雪的寒与母身的暖,雪的轻与母心的重,在相互映衬与转化中凸显了母爱的伟大。这“女儿”就是诗人自己。她心灵中的生命之痛,是对母亲的疼惜与感恩。平实质朴的叙写,却传达了内心深处的悸动。类似的诗,还有《中年妇人》《他们走人》《我们比她更孤独》《你的目光》《雾霾天气》等。同样是日常物事与现象,但却能感人至深。
示例二,《落花》:
来不及更深地迷恋,也来不及投入
一场更大的风雨
她从枝头落下
无声地,继续着无声
看不到她的挣扎
也听不到她的哭泣
哑剧的一生,黄土下的无名氏
这不是写景,而是咏物。不是大片林木的展开,而是单个花朵的记写。既无花名,又无树种。就是这样一种普通的花,在开过之后,静悄悄地缓缓地飘落,最后归依于泥土。诗人在怜惜与叹惋中,以物拟人,人与物同。这里,也许有流年似水,青春易逝,花朵昨开今谢的对生命的眷恋与悲哀,但更主要的是寄寓了普通人的自然人生对待生死的无声无息的豁达与从容。因为“落花”,也是曾经的存在。此类咏物的篇什,诗集中很多。如《小草说》《百合花开》《蕊》《苹果》《飞鸟》《巢》《啄木鸟的敲门声》《蝙蝠纷飞》《空中草原》《最后的叶子》《隐居的果实》等,不胜枚举,自然万物与芸芸从生,在生命的轮回中,情同此理,生生不息。正是它们支撑和托举起了茫茫的天地宇宙。在此,表达了诗人敬畏而又覆被一切的大爱与悲悯。
示例三,《马戏团》:
那一夜,长街和广场之间
大马戏团激情上演——
两虎相斗,树稍颤动
几只乌鸦轮番叫唤
黑衣人若隐若现
道具是真正的幕后
悬念就是自己演给自己看
这是一首寓言诗,或诗的寓言。此处的马戏表演是虚拟的。它虽然有马戏情节,但并不是我们见过的真实的马戏。它的舞台要素被筒化与重设了。只有二虎相争,乌鸦鼓噪,而导演却是若隐若现的“影子人”。这也许不是简单的“人生如戏”,而具有更大的讽喻和寓意。因为“道具是真正的幕后”,幕后的道具,就是广阔的社会历史场景,而老虎、乌鸦的角色,正是人世间,在利欲的无形之手的操纵下人与人相互撕杀的悲剧的象征与写照。有“悬念”吗?有“结局”吗?浑浑噩噩的人们茫无所知。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剧中人。这是对麻木的鞭挞,也是对沉沦的警醒。此外,《泳》《他手里拿着笼子的钥匙》《失音》《空椅子》等,也都具有寓言的性质。这类诗,故事简短,情节单一,然而却极富哲理穿透力,浅近而意味遥深。
示例四,《她把站在草里树下的青年叫做:兄弟》:
如果有一天,她为了寻求什么
而闯入一片苹果园里
那香气诱人的苹果
他不能
随意地摘下,更不能偷吃
她只能把站在苹果树下的青年叫做:
兄——弟
她一直铭记着那最后
安魂曲——“离人间越远,离天堂越近。”
这首诗,是上帝“创世记”中人类古老神话原型的现代再造、增殖与改写。在天国的伊甸园,亚当与夏娃,因偷吃“禁果”,引发情欲,而被放逐人间。他们是带有“原罪”的,只有不断忏悔、赎罪,才能重返天堂。此诗的苹果园,就是现代的伊甸园。女性的“她”是夏娃,苹果树下的“青年”是亚当,诱人的苹果,是“禁果”。她“不摘”,也不“偷吃”,节制自己的生命爱欲,作为一种放大,在物欲泛滥的当今,这无疑是一种超凡脱俗的圣洁。超越男女之恋,把青年称为“兄弟”,也是人类“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博爱的投射。《安魂曲》是莫扎特的一支悼亡曲,祈祷亡灵脱离肉体而重返天堂安息。所以,“离人间越远,离天堂越近”,就是对人类追寻神性的精神指引。其他的如《一条带有老虎图案的围巾陪伴她整个冬天》,是美女与老虎相伴的文学原型的运用。《错失》则是“美人鱼”传说的延展。在诗歌中,引入文学原型意象和原型母题,不仅能增强诗意内涵的历史时空感,也必将拓展诗歌审美的深广度。
林荣诗歌中的警语,或哲理发微凝聚的自在闪光,或借意象的结晶与传导,或在事物演化中突转、迸发、升华的奇警的“诗眼”点化。至于穿越性写作,则集中表现在她的长诗《接下来,将是写满期待的敲门声》中。诗人拨开岁月云烟,穿行于前人过往的生命旅程,重回民国年代的历史现场,抱着满怀期待,造访和拜谒现代文化旗手、被称为“民族魂”鲁迅。一声发自灵魂的“先生”的深情呼唤,不仅表现了对鲁迅伟大的无限敬仰和崇拜,而且鲁迅先生对待黑暗势力的“韧的战斗精神”,也给了她“化血为墨”的文学信念和极为强大的精神力量!
“零度写作”,是法国美学家、符号学家罗兰·巴尔特提出的一个文学概念。他写过一篇文章《写作的零度》。零度写作,不仅强调写作的客视性,呈现性,而且在艺术方式上也强调语言的纯粹性,自律性。它是让生命与语言在文本中自由的对话和交流。
零度写作,对诗人来说,是一种人格与艺术的姿态。诗人作为创作主体,在写诗时,冷静、清醒、从容,虚怀纳物,博而能一,不动声色而深藏智慧,敏于发现而又理性观照。林荣诗中的表现:一是人称转换,二是冷抒情。在我、你、他(她、它)的互用中,更多的用“她”,人的“她”就是“我”,物的“她”,就是物的女性人格化。这样,不仅凸现了诗人女性的身份,而且,把自我与物推出去,拉开同诗人的审美间距,使自我和外物都成为诗人的心灵镜像,以此增强诗的独立的审美效果。诗主情,但情的传导和抒发方式,可以冷,也可以热。冷抒情,不是无情,或寡情,而是以哲思理性,把情感深潜,加以凝炼、辩析、剥离、合成,然后平静沉着地外现于物,如静水流深,似深潭映影。恰如诗人在《燃烧的冰》中所写:“穿透冰层,两株芦苇依偎而立”,“白茫茫的水,无边无际/伸出手,我触到了/火”……
因此,这部诗集的美学特质和艺术境界,集中为一个字,就是“清”。古人云:“诗以清为主”,“诗品贵清”。所谓“清”,是指诗的气质和话语生成,纯而不浊,洁而不污,静而不躁,寂而不喧。以此体味林荣的诗歌,的确具有这些特点。以她的《零点明月》来予以印证:
那不动声色的事物就是月亮
人们说的阴晴圆缺其实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管黑夜,还是白天
秋雨还是冬雪
她其实都只是零度,不流动
也不结冰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
她从来就不沸腾,也不清冷
她只是在她自己的位置
让周围的星子和地上的人们一看到她
就心生向往,和宁静
这使我想到了哲学家叔本华在《月亮》一文中说的话:“为何满月的景象显得如此慈祥、抚慰和崇高?因为月亮是体验的对象,从不是意愿的对象:‘星辰,人们不追求,只是喜欢它的华丽’”。林荣的诗,总体看来,就是这样的“东方明月”。它游移于夜空,自在,浩渺,详和,宁静。在月光之下,如简笔画、淡彩画、儿童画。化繁为简,反璞归真。那么纯净、自然、素洁、清奇、隽永……
如果用古人的诗来写照,那就是郑板桥的两句:
“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
《攀到高处听月亮》,是一部独特的别开新谱的诗选集。它不仅收入了诗人的作品,而且每首诗后都附有评点和解析。其实,诗歌赏读是一种自由的交流与对话,读者与诗人对话,与文本对话,甚至是自己与自己对话。读诗是在心与心的感应、灵魂与灵魂的碰撞中,相互激发,彼此进入,从而实现审美情感的高峰体验,并获致二度创造的惊喜和欣悦。因为批评是灵魂的探险,加之“诗无达诂”,正读也罢,误读也罢,都是对诗人的关爱与扶持。
月出东方,众星捧月。
“碧瓦初寒外”,“月傍九霄多”。
这是一种怎样宏阔而又高远的现代诗歌文化气象?!
是为序。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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