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于山水之间的恋情

                        ——评路也诗集《山中信札》

                                 苗雨时

《山中信札》诗开首写道：

    我要用这山涧积雪的清冽

    作为笔调

    写封信给你

    寄往整个冬天都未下雪的城里

    我决定称呼你“新爱的”

    这三个汉字

    像三块烤红薯

这是天地间北方与南方粗犷与柔美的山水之恋。一个女性立于山中，向长江畔的对方，细数自己所在的山中景色、生存境遇和所思所想，向他倾诉哀肠：“最重要是，我要告诉你/经过了这样一个冬天/我依然爱你”。这样的一封信，由季候风自北向南传递。

这是怎么样的一个抒情主体的形象呢？诗人路也，出生在大山褶皱里的山东农村，她从山中走来，就读于山东大学，后任教于济南大学文学院。她作为一个知识女性，既有山里人的质朴、善良和执着，又具备现代人的广阔视野和思维方式。她是在课堂上神采飞扬、播撒知识的种子，而又穿棉袄抱白菜回家的女人。她外在低调，而内在充盈，个性很强，又随缘顺便。

《山中信札》这都诗集，记写了她一段波折的爱情历程。青春期的恋情的萌动是强劲的，浪漫而带着梦幻的色彩。相恋的两个人，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相隔千里。我乘着载有“命运”和“匆忙”时代列车去看你，以赠你的一把北方的《木梳》，梳理了江南水乡从古到今的婉约和柔媚；我们在《渡船》上，从此岸航向彼岸，水面上划的一行字迹：“我爱你”；到达《江心洲》，这是一个爱的中枢与皈依之地。在这里，我们与花草和小动物为伍，把床放在窗前，远望长江，静听笛声，想象平凡劳作。这种爱纯净、简单、自然而富有诗意：

    每天面对一条大江居住

    光住也能住成李白

这种爱的真纯与高贵，是置于日月映照之下，涵泳在万物的葱茏之中的。这是天地自然之爱。他们站在“江心洲”上，看《傍晚》的夕照，波平，风柔，轻静得“让人心疼”，“哦，我是你臂弯里的一捆青草/是江心洲的草，是灯心草”；他们也在那里眺望《凤凰台》，吟哦李白《登凤凰台》的诗句：“三山平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露洲”，我们的房子就座落在这句诗中，“也就是说，我和你住在一首七律的一联里/我们有着平仄对仗的关系”；他们漫步在《这些遍地盛开的野菊》中，这野菊普通、本色、天然，象征着我们的爱情，她们“一棵连着一棵”，护送我回家，而我戴着你编的“花环”，竟也成了“江心洲的女皇”；她设想我们要在《菜地》里成亲，以各种丰饶的“蔬菜”为见证和陪伴，“我和你一起走在菜地”，“我知道，我这只北方的青虫/已一头栽进了你这棵南方的菜心里”；她预想未来的生儿育女，我要把《女儿》生在“江心洲”，“生在一棵紫棟树下，一簇野菊花旁”，给她起带“三点水”的姓氏，以花草果实为她的服饰，让她的“前程”，“就像这大江日夜奔流”……

江心洲啊，江心洲，你是供奉诗人真爱的圣地和庙宇，也是她走下神坛的伤心之地。

《十年》分离，“千里”牵挂，几度《过江》，但只能《我一个人生活》，最终是《今当永诀》。这其中的纠结、烦难和痛苦，不足以向外人道。因为结局是命定：“告诉桃花，不要开了/我没有緋红的心情与它交相辉映/让蜜蜂歇息，不要嗡嗡嗡地忙着说媒/请土壤里的蚯蚓停止做白日梦吧”，一切都已结束了：

    爱已成死灰永不复燃，我和那个人已成彼此旧病

    我在北，他在南，一条长江从此真的做了天堑

看似决绝，恩断义尽，但爱的灰烬下的爝火仍脉脉闪光。所以，才有《忆扬州》《在临安》等之作。“十年一觉扬州梦”，她虽然像杜牧一样要改换一下生活方式，但仍不忘梦中那些“弹琴”、“栽花”的美好记忆。“唉，为了忘记你，我一口气跑出来两千三百里”，“我来到临安，就是为了不再把你想起”，但临安的“木荷、香樟树、杪椤和岩松”，仍使我品尝出或浓或淡的“苦”味。这说明，诗人爱情之波折，仍脱不出中国文学的原型母题：“爱而不能得其所爱，但又不能忘其所爱。”只不过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之后，对爱有了更加理性和更高层面的思考和领悟。她在《在增城吃荔枝有感》一诗中，想到了千里送荔枝的杨贵妃的故事，然后说：

    其实所有的爱情都是昂贵的

    都像荔枝一样容易腐烂，朝不保夕

    为了保鲜，必须日夜兼程

    使人筋疲力尽

    并且累死许多匹马

然而，爱不只是男女之情，还有亲情之爱、乡土之爱和大自然之爱，以及对人世间的悲悯之情。男女之爱，也可以转化友情，即便是《抱着白菜回家》，也是对自我生命、生活之爱。她对大白菜的亲近和与之类比，表达了普通人的日子，也应过得既朴素、平实而又有担当、高贵。诗人爱的溪流，从春到秋，由波涌歌曲、浪溅珍珠，最后终归于平静与澄澈。

每个诗人都有与个人生活相关的作品，诗记写他心灵和生命的轨迹。爱过了，也写下了。诗人不应悔其少作。正如路也在《后记》中所说：“人这一辈，难免要没出息那么一回的。”所以，这部诗集的话语生成和艺术建构，就带有从青春期写作到中年写作的过程性样态，也因此形成了她独具的特色和风致。其意象，多为自然意象系统。北方的秋风、冰雪、高山|与南方的杏花、春雨、江南，构成了巨大的时空艺术张力。在这种艺术时空中，诗人和她的语言精灵，于往返冲折的操作下，完成了对“爱”的风采多姿的命名。其语感、句式、调性、语气都是独特的，个性化的。她的艺术感受力，极其敏锐和细腻，写景状物，常用舒展、铺排的语句，传导心灵的悸动和风物的葳蕤。 景色的打开与情感的凝结，情与景会，清奇而灵动。生命情调或激扬，或哀婉；句子或长，或短，都依诗情、诗思而变奏，而合成。同时，女性的任性、羞涩、大胆，乃至幽默、调侃、反讽，也在笔隨心走的挥洒自如下，在词语的跳荡与链接中，显现出来：聪敏、机警而又意味深长……

这也就是路也的诗的风格。让我们以她的诗《两公里》里的几句作为示例：

    你这个人是最好的汉字，风的手写体

    你用穿棕色皮鞋的脚步做语法。

    让句子辗转在方块砖的地上

    每次拐弯都可看作一个自然段落

    我的小屋是最忠诚的句号，端坐篇尾

    而我，是那小小的落款

    正在棉布裙下等你

戏谑的文字，挑皮的语气，睿智的比喻，凝重的主题。爱，就是等待，等待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