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爱，一切都是过错

 一一评杨如雪的诗

杨如雪（1965--    ）河北省行唐县人。河北正定师范毕业，1986年入河北大学中文系文学班学习。1982年以来，开始在省内外报刊发表诗歌。出版诗集《家在青州》。

杨如雪早期还是一个和小伙伴比着吞泥凡子的乡村女孩，后来在“晴日子，雪日子”里央求小朋友讲故事时，就已经情窦初开，到了“愚人节”，在大男孩子面前，竟有些手足无措了。面对着“默默的黑瞳人”那美的眼睛，她感到震撼，仿佛做了“瞬间的情人”，这瞬间，她在“漩涡里沉浮”：

叫我说什么呢

我该说什么呢

我能说什么呢

女孩子到了恋爱的年龄，青春期的苦闷与骚动，点燃着她的生命之火，她有饱满的感情要宣泄。在《愚人节》一诗中，诗人就表达了这种心态：

让我暂时作一个愚人

大胆地  滔滔地喷涌

那些平时难以出口的情话

言之不足 用歌带替

歌之不足，用舞代替

舞-----也----不-----足

无酒自醉

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一种激情的迸发，青春的陶醉。但这毕竟是暂时的，而且也不一定得到回应：“我雨点般的吻汩出来 反坠到自家足下”。于是，她感到“孤独”，望着鱼缸里的小鱼，看小鱼虽然自由自在，但它“跳不出两岸的永恒”，而且“清凉的唇吻咬不动 星星的沉重”。 临缸观鱼，回想自身：那么，什么是真正的人生？怎么使青春绽放？（《孤独的影子》)……

她感到爱的艰辛：“难以倾诉，就让我忍着，我的欢聚没有地方，没有地方供我们眼泪落足”（《十月谈。摇颤》）。她展示爱的犹豫和彷徨：“听我的回声那夜很长/我的力量送不走一只大雁（《那夜》）……

在1987年《诗神》发表的组诗《忍》中，诗人已经把爱情与人生结合起来，开始深入思考人在世界上的地位。什么是“忍”？忍就是人生极乐和永恒的缺憾：

我不可能走得更远

也不可能走的更近

如果一棵树我一动就会死掉

如一条河我一住就会窒息

我头上的山

和

海底的脉

虽然是两个季节

一只独尊的舢板

是今生妥协的距离

既然人在世界上的处境是命定的-----在山海之间。但“人”是什么？“自我”又是什么？她躺在黄金海岸的“盐树林”中，觉察到天空“神的静默”，在“我们/你们/他们她们它们”之间，她悟出了：“坦然自若你就美/存在本身就是自白”。这一领悟是深刻的：存在本身就是存在的价值。存在的“坦然自若”的敞开不是很美丽吗？不也就是人之诗吗？

但是，人并不是孤立自在的，它栖居于世界的四维空间，即天、地、人、神。人站立在天空之下，生息于大地之上，但它并不满足于物质的生存，而渴望呼吸神性，因为神指导着它的人生之旅。诗人在1988年《诗神》第3期发表的组诗《爱的尼西亚信经》，就是思考和展现的这一心灵历程。这一组诗作对诗人来说，是一部重要作品，不仅标志着她的艺术所达到高度，而且也划开了她创作道路的前后两个阶段。

这组诗的《序诗》，写神的降临。那么神带我们怎么思考？第一、二节，似乎接续了《忍》一诗中的人处于山海之间的意念，到这里换成了“从十月的陆地深处遥想六月的海洋”，但诗人仍处于一种矛盾状态：前面“水面的辉煌不是城”，而回家“天一黑路陡增起来了，或者全部消失”。既然人生充满矛盾，生存处于两难，那就只有求助于心灵宁静：“点上长长的纸烟  让我们谈一谈/遥远的漠不相关的星辰吧。”然而，人生纷纭复杂的问题怎么解决呢？这就是第四节的十三个疑问，但是除了“姓名”、“生日”和“梦中的国土”，什么都是不确定的。人们只能确立一个信条，那就是：

除了爱一切

一切都是过错

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却又是从生命深处发出的对世界人生的依恋。也是神给予的最高“神启”。至了结尾，诗人做了一次精神漫游之后，又回到现世当中：“书本落地的声音”，“有人敲门”，“黑漆漆的走廊”，“十五度的行星（灯泡）”……但是有了这次人生真谛的觉悟，今后的现实人生总会有些不同吧？……

此后，诗人又有一些写生活的诗，如《一轮红日》《镜子里的故乡》《诗四首》《雪》《祝福远方的友人》等，生活实感强了，即使写爱和思念也平和了许多，但沉静中仍闪着一种生命的灵光。例如，《象一轮红日你不要移动》：

我在临摹那红日的影子

我在作歌又谱曲

借着好风青云传送

我在拍照那光的肖像

速记它奇特的语言内容

你不要移动

如果你移动就向上吧

赤金翅膀的大写越来越急地高飞

不仅仅照我一个

还照耀我所处的世界

我看不见想不到的一切

杨如雪的创作，从写实开始，然后进入理性世界，最后又返回现实人生。在这种轮回中，不是简单的还原，而是螺旋形上升，而爱情也在这螺旋中从个人之恋发展、升华为对人类之爱。她的诗歌的此种延展，一方面得力了她生命的成熟，另一方面也是她诗歌观念变更与演化的必然结果。当然，这其中有探索的艰难，蜕变的痛苦。但无论如何，她是逐渐走向成熟了。今日如雪已非昨日如雪，那么明日如雪将怎样雪绽红梅，飞雪迎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