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公园

赵辰

每座大城市都得有这样一个公园，老人们在这儿明目张胆的“卖儿卖女”。

甄大爷吃过早饭就溜达过来，除去刮风下雨每天如此，倒不是老头儿受不了坏天气，在老家种地的那些年披星戴月什么日子也挨得住，可是在这儿不行，万一下雨手里的纸湿了就白来了，回去再写、再印又是半天功夫。纸上是儿子的几行简介，字印得大极了，没它们可就算白来。

“甄世杰，男，37岁，1981年，属鸡，城区有房，外企地区销售代表，硕士毕业，英俊体贴，身高173，没有本地户口。寻同等学历，工作稳定，25至35岁，身高170以上，相貌端庄，孝顺贤惠之女性，最好本地户口。详细情况加男方父亲微信，laonongmin”，在文字后面还有个挺大的二维码。

甄大爷总是来得很早，能抢到公园里最好的位置，放下马扎，坐好，拿出保温杯喝口水，整天的等待就可开始了，好在时间并不难熬，不消三五分钟老人就渐渐多了起来，几位相熟的老伙伴默契地坐到一起。

左手边的老头姓“炼”，生僻的姓氏使他傲气十足，自称皇族血统，真的假的不知道，但他家的本地户口却实实在在；右手边是姚老太，爱说能说，每天来物色女婿，也看上过甄大爷的儿子，可她知道配不上，甄世杰那套房子就是面金字牌匾，自个闺女就是个小白领哪好意思高攀。

老炼念叨着祖上的事儿，老姚从屁股低下掏出个命盘算闺女八字，甄大爷捧着锃光瓦亮的保温杯，儿子给买的，好几百块，保温、磁化，夏天灌上绿豆汤败火，冬天泡点枸杞抗疲劳，春秋两季放三七花降血压。今儿泡的三七花新鲜上好，儿子从网上订的，云南直邮。老几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可心里都惦着那位姑娘该来了，十一点了，该来了。

老人都盼着的那个姑娘是这几天公园里的明星，漂亮、条正，一身运动装干净利落，一笑起来天都晴了，心眼也好，隔三差五过来收集相亲信息，说是办了个介绍对象的公众号，帮着同事朋友成家。

远处有动静，不少“卖儿卖女”的老人都凑了过去，准是正主来了，大家都争着把孩子的信息写给她，就算没用至少有个念想，就算没个念想也不能怠慢这么好心眼的姑娘不是？

姑娘沿着甬道一路走，走过那老三位面前，微笑、点头，三天两头见，大家都是熟人。

姚老太拿命盘扒拉一下老炼头，“你不去问问？”。

“问什么？我儿子的信息都给过她了。”

“我是说你问问人家有对象没有，多好的儿媳妇啊。”

“好？不行，我跟你说”，老炼头把头凑过去，“没本地户口，光有个脸没用，长得好的在我家门口排着队，她够不上。”

姚老太张了下嘴，声音终究是被什么东西堵回去了，但她不气馁，“老甄，你也问过了？”

“我没有，头几次我看姑娘条件好，没敢问。”

甄大爷不爱搭理碎嘴子的老太太，赶紧把头转到另一边，“老炼，这个娘真没本地户口？”“真没有，骗你咋的，你帮你儿子问问？”“那我就试试，帮我占着地方。”

甄大爷突然像是充了电，三步并两步就追那姑娘去了。快七十的人，从前老家种地，好日子没过过几天，刚被儿子接到城里，就又得像个老流氓似的追着人家大姑娘屁股后面跑，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孩子忙，黑夜白天地忙，连在家睡觉的时候都少，更别提交朋友了。老人做梦都想着孩子能往家带个人，可要是真带人来了，就又得琢磨户口、琢磨房子、琢磨长相、琢磨生孙子、琢磨谁带孙子、琢磨着往后动不了小两口管不管养活。

剩下的两位老人看着那个急促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盼着老伙伴能找到个好儿媳，可又有点儿犹豫，找到儿媳妇那天就是甄老头离开公园的那天，少个人聊天不得劲。

两根烟的工夫，甄大爷回来了，沮丧挂在脸上，又顺着衣领往下流得满身满地都是。

老炼头多嘴，“怎么着，人家姑娘是不是有主儿了，有主儿了没事儿啊，咱们儿子跟谁争不过啊，是不是人家姑娘对象有本地户口？”老甄头没出声。

姚老太把命盘塞回屁股低下，先白了老炼一眼，又安抚老甄，

“姑娘长相可没挑，是有对象？”“没有。”

“那是工作不好？”“她天天上午能有功夫出来，工作能不好，小学教师，私立的。”

“那就是人品不好，大姑娘天天往相亲公园扎。”“心眼好得很，是真心想干好事，别瞎说。”

“那是为了个啥啊？”“她属兔。”

“就你事儿多，你家世杰在意这些？”

甄大爷一屁股掉在马扎上，攥着保温杯饮了几口，刚才跑那几步的疲惫现在突然涌了上来。老伴儿死得早，有二十二年三个月了。老伴儿活着的时候，身体硬朗，没灾没伤，几亩地他们俩人足够打理，就一个儿子从初中就在外面上学，那几亩地也只有他们俩人打理，可老伴突然就没了，除了命不好还能因为啥？

后来儿子出息了，第一件事就是接他进城。他知道儿子从村里出来不容易，那个代表的工作说着好听，其实就是个全国各地跑腿的，礼拜五到家倒头就睡，礼拜六早早去赶火车、赶和谐号、赶飞机，再回家就又是礼拜五了。他在儿子家住了三年，能一起吃口饭的日子两只手数得过来，能聊几句喝几盅的日子只有年三十，他知道儿子苦，想替儿子做点儿什么，可屋子收拾干净了只有一个人住，饭做得再可口也是他老头一个人吃，他想帮儿子找对象，可是却没听儿子说过想要什么样儿的，甚至不知道儿子有没有对象。

他盼着有一天能回老家，抱着孙子走街上跟人显呗，然后带着孙子去看那几亩地，全给大孙子种上桃子、梨和葡萄，可他也知道他回不去，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了，儿子在城市里，他也得在城市里，那几亩地让给乡亲打理，听说现在全是棒子。

甄大爷看看保温杯里的三七花，已经被沏得差不多了，软而散，就转身把水倒进了背后的草坪，天凉了，又该泡枸杞了。

贤妻

赵辰

梁栋刚一爬进车里就轰然倒下，酒精攥住他脑子里所有的神经，抽干了四肢的气力，他很欣慰今天喝得是国窖，梦之蓝喝多了就该断片了，他想维持清醒。

同事们都知道，梁栋在单位吃得开有两件法宝，一是身体好，能喝，头晚上宿醉丝毫不影响今天眼前的工作；二是老婆好，天天喝得七荤八素，没家里支持?办不到！况且他喝多了以后，十之八九是老婆接他回家，一来二去单位同事多半都认识了梁嫂。

汽车启动，有些摇晃，特别是拐外的那一下让梁栋觉得自己的胃挤进了鼻腔，觉得自己不是躺在汽车上而是摔进一滩泥里越陷越深，觉得自己的脑子和身体断了线。他听着汽车的震动，听着车外的杂音，不知道是谁在喊“慢点”，不知道是谁在喊“嫂子别动气，大哥身不由己。”，他嗅到座椅上皮面刺鼻的味道，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这车买好几年了，还他妈这么味儿”，心里想着嘴里却没喊出来，看着驾驶座靠背上那几缕头发他突然安心了。

梁栋躺着，瞪着车顶，只见路灯时明时暗，树影时聚时散，好久，两人都不说话。

一滩烂泥似的男人缓过点儿劲，忍不住开口，

“孩子呢？”“我妈那头。”“行。”

继续沉默。

“到哪了？”“人民路。”“好。”

“今天场儿躲不开，有我们主任，还有上面的领导。”“嗯。”

“领导也够扯得，第一杯就干了一个，你说别人怎么办？”“是吧。”

“今天我们主任怂了，桌上人一看阵势都不敢表现，都不积极，我再不积极，他脸上多挂不住。”

梁栋急切的描述着今天这场战斗的惨烈以及他冲锋陷阵的必要性，只是他打错了算盘，媳妇并不买账。

“你别解释行吗？你不解释我还不想说话，你他妈别解释行吗？你喝酒为了什么？？我也算看明白了额，你他妈就是爱喝，离不开酒，愿意喝，别他妈解释。”

“你真这么觉得是吗？我不喝行吗？都是领导，让我喝，我不喝行吗？”

“怎么不行？你看你们单位小丁，他喝吗，谁劝都不喝，就在那坐着。”

“我和他比？我有人背景那么硬吗？让我不喝，我敢吗？”

梁栋想坐起来，躺着输气势，可惜腰有点儿软，像热锅里窜出来的鱼，扭几下就不动了。

“你喝你图什么？是给你提职，还是给你项目？给你自己喝酒应该的，让别人当枪使，他妈的傻……”梁嫂吸了一口气，在油门上重踩了一脚，车速变快了。

“能这么算吗？哪有什么事儿是立马就有回报的？要全你这样儿，完了。”

梁栋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竟然已经坐起来了。

“你真以为我喝多了是吗？没有。能喝多少，我自己能不知道吗，我有控制你放心吧。”

“我就是不明白，你到底在喝什么？提职有小丁他们轮不到你，业绩最后也算给你们主任，你老说躲不开，就真躲不开？你能喝酒名不是你自己作的吗？”

“反正我现在敢张嘴、能喝的名儿是出去了。”

“再向往回找，可难了，要不你说准备要二胎。”

“你知道，我为什么喝酒？你以为我不知道不喝不行喝了白喝，时代造就变了，你看那帮傻逼，见到个领导就往上贴，其实一点儿用都没有，你手里得有牌，没牌喝了也就喝了，一点用没有。我呢，也一样，我瞧不起那帮人，可是我和他们干着一样的事儿，我喝酒起码别人对我笑，上次赵局，酒桌上哥们儿老弟的叫着，结果第二天路上碰到，我和他打招呼，他他妈的不认识我。”

“不认识我，他们都不认识我”，梁栋在把头埋在驾驶靠背上抽泣起来，眼泪滴在媳妇的几缕头发上，顺着头发渗透到布面里，在上面浸出一点点水迹，旋即消失不见。

“我认识你，儿子认识你，还不够吗？”“我知道，够了，可我想不开。”

两个人有回归了沉默。车就那么往前走着，但他俩氛围渐渐缓和，争吵过后一身热汗，男人的酒气出去了，女人的气也顺了，得尽快回家，还要接孩子。

梁栋在他们单位实在出名，第一，有个好媳妇，支持他工作，特别是需要冲锋陷阵的时候，第二，有个好身体，敢喝能喝，不论头天喝成什么样，第二天都和没事人一样。

早上依旧是7点出门，临走和妻子交代一句，“老婆晚上有安排吗？晚上我有场儿，你可能得接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