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海英诗歌10首

 

 

 

颤抖

 

我的爱已经不多了

这少数的爱，让我颤抖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有限的时间，同样让我颤抖

我的颤抖已经不多了

这少了又少的颤抖，像黑色的金子一样稀有

我偏执地走向黑暗的中心

就为这黑色的金子

 

 

 

在海边

 

我往海水里滴蓝墨水

滴下去就没了

再滴，再没

……

 

如果你去海边

看到一个手拿滴管，蓝色的人

请把她领回来

 

她离开我已经很久了

 

 

 

为母亲守灵

 

给长明灯添了灯油后，父亲哭了

哭着哭着，哭成了一个孩子

抱住我哭。哭着哭着，哭成了一对兄妹

哭着哭着，哭成了两个孤儿

 

 

 

去老屋

 

儿子在前，父亲在后，我走在他们中间

他的叛逆和他的衰老，一样重；我对他们的亏欠，一样多

真怕有一天，我会失衡

 

拐进巷子，好大一会儿，父亲才跟上来

 

 

 

甩鞭子的人

 

和空气有仇，和周围的隐身人有仇

他抖了抖长鞭，双目渐渐充血

 

鞭子会变成一条蛇，一把剑，一个暴徒

他把它们，一一送了出去

把自己送了出去

 

鞭响过后，没有人倒地

和虚无的事物为敌，他看不见他们

却目睹，他们在他身上留下的刀痕

 

一次次甩着空鞭，他听到了自己

哀号的回声：越来越轻，越来越空

 

他渐渐停下来。提着皮鞭，像提着

软下来的自己，像提着软软的生殖器

 

 

 

十年

 

整个十年，她都在用力承认母亲死去的事实

现在，她终于能像陌生人那样谈起母亲

一脸淡漠中，却带出母亲的口吻和眼神

她不知道，在她心里慢慢消失的十年里，母亲也用力

像窗前那棵爬山虎一样，一点一点，爬上她的身

 

 

 

父亲躺在我身边

 

出租屋唯一的床上，他还是裸着背，她也空着脸

她不敢，他也不敢。躺在床的两个边缘，中间躺满了灰

 

黑暗里，对着他，一会温暖，一会悲伤，一会恐惧

黑暗里，他不断缩小。背过身，交出一副骨架

 

 

 

失语症

 

喉间。有滚落的巨石

压住舌角。有鹿

已在石后，豢养为猛虎

每次纵身一跃，都是对石头的反抗

为了脱口而出，我把嘴张的很大

并一次次在黑暗中，把石头推走

把虎腹内的鹿唤醒

虎，逐回丛林

我以为，这样便能获救

而不等我说出，石头就会滚落

虎也会随后赶来

循环往复间，我渴望真正的放弃

现在，像一个哑巴，我只是把嘴张大

虽然石头已经不在

猛虎已经不在

鹿鸣已经不在

  

 

 

深山

 

他总是对陡峭的事物有把握。

从热闹中抽出自己，是对人群的告别

关上门，即是进入一座深山

光亮，很快被黑暗挪走

——这样更适合迷路

在一座深山里徘徊，饥饿，与鬼对话

与滚落的巨石、树木互换身形

向绝望者和神灵递出性命

他不知死过多少回了。那只猛虎被他越养越大

这深山中的一切，似乎在与他

重塑另一个世界

其实，一只箭簇时刻对准着他

他也在等这致命的一击

作为孤绝于世的证据，他临渊而立

虎啸从一个崖壁

越向另一个崖壁

 

 

 

 

在德州

 

1.

 

去锦华大厦上班

写字，养命

 

去旧货市场，拉一件旧家具

旧一点没关系，瘸一条腿也没关系

 

回宋官屯前，买一捆青菜

只买那个断指女人的

 

2.

 

阁楼的墙体，很薄

于是，这个冬天，我盖三层棉被

儿子在的时候，不同

室温会上升7度左右

 

他轻轻地哼唱，我欢快地杀鱼

 

3.

 

试了几次，没法把那枚铁钉

送进墙里

隔壁夫妇，却把骂声递了过来

很像我和德州的关系

 

他们丢弃在楼道里的那盆兰，一直活着

蒙了厚厚的灰尘后，还是活着

 

4.

 

在晶华路中间的黄线上站着

左右是两股相反的力。一辆辆车过去

好像在磨刀

 

我会锋利，我也会卷刃

躲着那辆大货车

 

5.

 

牙疼，缓慢地啃一块苹果

想母亲。静静看着炉上

文火熬煮的汤

等着天黑

等着水花翻滚，骨肉分离

 

电话里，父亲的耳朵越来越聋

气息越来越弱

 

6.

 

夜里，烟灰引燃了被单

火势，像爱上那个男人，控制不住

端了盆水

惊慌地泼冷水

 

蹲在地上，捂住脸

一些疼痛，又让我

捂住胸口

捂住肚子

 

7.

 

捂住私处

 

 

 

 

评论文章

 

 

生活的疼痛也是诗歌最坚硬的地方

 

——读臧海英诗歌《在德州》

刘亚明

 

在我看来，有诗歌陪伴总让人活得与众不同一些。

面对生活，面对人生的艰辛，诗人往往用诗歌发声，描述复杂的心境。所以，当读完臧海英诗歌《在德州》的时候，我忽然这样想，是生活成就了离我们越来越远的诗歌，而诗歌正在拯救着我们的生活。毫无疑问，生活的疼痛让臧海英写出了这些分行的文字，更确切地说，臧海英对于痛感生活的记录与指认，让思考还原于诗歌，让文字沉浸于理性，那些生活的疼痛也自然成了诗歌最坚硬的地方……

 

1

疼痛是属于诗人的，也是属于生命和生活的。

不用说，每一天，每一刻，既是开始，也是结束。在这样周而复始的开始与结束中，无论你的内心有多么强大，面对疼痛，诗人总是有话要说。读着臧海英这样悲怆而悲悯的诗句，我们分明地感觉到，诗人因为经历着生活的疼痛，进而生发出如此深切的感悟和超越。这种疼痛与其生命和生活连结着，同时也在表达着对生命与生活的一种敬畏。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也会懂得，只有守住内心的清净与祥和，才能安心于你立身存命的一隅，才能写出技高一筹的诗歌。在单调、困苦，甚至疼痛的状态下，臧海英也不失内心的爱：

 

去锦华大厦上班

写字，养命

 

去旧货市场，拉一件旧家具

旧一点没关系，瘸一条腿也没关系

 

回宋官屯前，买一捆青菜

只买那个断指女人的

 

这样的诗句很好读，一目了然。它经过臧海英的一番斟酌取舍，在简单的叙述里，就蕴含了更多的生活琐碎，让你感到有一股浓厚的情——当你还在为生活东奔西跑的时候，当你还亟需别人照顾的时候，而你仍然还在想着另一些比你还需要关心照顾的人。“回宋官屯前，买一捆青菜/只买那个断指女人的”，这该是一种怎样的善良与真诚？对人生困境这样的捕捉，直指“我”与“那个断指女人”的生活痛处，不乏有“同病相怜”“能帮人处且帮人”的意味。其中的爱，朴素真挚，愈品愈浓，这是“爱别人也是爱自己”的体现，把同情怜爱通过“买一捆青菜”来实现，这不能不说是臧海英写生活痛苦的过人之处。

事实上，在困顿的生活中，臧海英并没有忘记对快乐的追求。尽管天气很冷，“阁楼的墙体，很薄/于是，这个冬天，我盖三层棉被”，但家的氛围是温暖的，况且“儿子在的时候，不同/室温会上升7度左右”，这样的细心观察和立意，让臧海英这首诗的意境开阔、亲情升温，从而淡化了生存的窘境。特别母子各自的表现，看不出生活的愁苦——“他轻轻地哼唱，我欢快地杀鱼”，可谓，自由自在的生活，有坚强温馨之美。这样的诗歌，彰显人性光辉，永远不会过时。

 

2

当然，有些疼痛并非来自生活的本身。

在这个爱恨交加的年代，人们彼此的不理解、相互的芥蒂，以及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的差异，已经无法找回邻里之间曾经的和谐和睦，不再是亲情如故。在城市的楼区里，人们受快节奏的生活和一些负面的人际关系影响，彼此人情的淡漠和“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现象，一时无法改变，甚至像钉子一样慢慢变得根深蒂固。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有时要比生活的拮据更痛苦。

 

试了几次，没法把那枚铁钉

送进墙里

隔壁夫妇，却把骂声递了过来

很像我和德州的关系

 

他们丢弃在楼道里的那盆兰，一直活着

蒙了厚厚的灰尘后，还是活着

 

我注意到，这一节诗的“送”与“递”两个动词的使用，仔细玩味，动感十足，寓意颇丰。不知道臧海英的写作初衷，但从“送”与“递”的一来一往过程中，疼痛像拉锯一样，推来推去，此消彼长，彼消此长，隐喻着将生活中的烦躁、抱怨，甚至冷漠的情绪相互推诿。如果执意地给这首诗加上颜色，我想它一定是浅灰色的。本来生活的痛苦就难以摆脱，何况面对万象世态、叵测人心。但是，臧海英并没有满纸浓烈的悲情，而是面对“他们丢弃在楼道里的那盆兰”，一方面强调了隔壁夫妇随意“丢弃”，是对于公德违背；另一方面则突出那盆兰花，“一直活着”“蒙了厚厚的灰尘后，还是活着”。这样的“活着”，给社会底层或者有着痛苦的人们以生活的勇气和信心，这样的生命是坚硬的，同样，这样的诗歌也不柔软！

只要是凡人就必然对痛苦不能无动于衷，无论他表现出来的是什么，无论他说出什么，他心中必然是充满抗争。所以，臧海英反抗的是命运、是痛苦。遗憾的是，反抗的能力和方式是被动的：

 

在晶华路中间的黄线上站着

左右是两股相反的力。一辆辆车过去

好像在磨刀

 

我会锋利。我也会卷刃

躲着那辆大货车

 

痛苦的生活，也是一种压力，更需要排解和释放。实在不想舍去臧海英这首诗的哪一句，只好解剖式地全部引用。这节诗歌带有诙谐戏谑的成分。我们姑且这样想，或许这样的诗歌语言能把痛苦的生活藏起来、锁起来吧。我还在想，在马路中间的黄线上站着是否意味着什么。其实，诗歌与诗评有时不能写得太明。本来诗歌就是通过阅读参杂着个人的思想，在品读过程中，读者完成了与作者之间的心灵交汇。那么，在黄线上站着是不是也有选择的痛苦呢？等待“一辆辆车过去”，等待命运的改变？在马路上，等的过程“好像在磨刀”，真是奇思妙想！而此时的“锋利”“卷刃”，活生生把生活诗歌化了，没有歇斯底里，但却又不无祈盼命运发生改变。

 

3

有时，疼痛与爱交替并行。

当然，没有哪个人在面对痛苦的时候还可以一味地傻笑。但是，你却可以在生活中不断地去调整自己的心态，执着顽强地活着。要知道伤心回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也不是诗歌的最终目的。从这首诗开始到结尾，生活细节的画面感强，在不动声色的叙述中抒情，我们都能在疼痛中找到爱的影子。对于诗歌写作来说，诗歌立意也非常重要。一个诗人的诗歌到底能有多高多远，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诗人的写作方向，以及整个写作方向留下的生命深层次思考。这说明，诗者的立意不仅能够展现诗歌阳光的一面，更重要的是走出狭隘敞开广阔的胸襟，让诗歌给人以生活与生命的启迪。在此方面，臧海英力戒陷于痛苦不能自拔，有自己的担当，疼痛之余，也有了自己对亲情、爱情的追溯：

 

牙疼，缓慢地啃一块苹果

想母亲。静静看着炉上

文火熬煮的汤

等着天黑

等着水花翻滚，骨肉分离

 

电话里，父亲的耳朵越来越聋

气息越来越弱

 

时间是隐形的，但你可以看到它随时的现身。由牙疼联想到母亲，竟然还能在熬煮的汤中“等着天黑”“等着水花翻滚，骨肉分离”，从文火的慢到水花的翻滚，再到“骨肉分离”，这样的“熬”，既反映出对病中母亲的疼爱，也含有生活煎熬的意蕴，把母亲的病痛和离别的时间场景拉回到了现在。生离死别的疼痛，处于时间流变中，也在臧海英的思念之中。那么，对于年迈的父亲，也在浅近平易的诗象中显现出了血浓于水的疼爱。这首诗正是因为这样的着墨，在立意上给了我们一个美学冲击和哲学思考。

也许是因为经历的太多，面对疼痛个人无法改变。但正是因为这个世界还有爱，人们才在回忆中不再寂寞。所以，当诗歌艺术成为人们对痛苦、对生活、对命运反抗的时候，反抗的人生经历又显得弥足珍贵。可以想象，一个形单影只的人，与长夜为伴，这个角色是苦楚的，下文的8句诗非常直观地勾勒着这样的不幸：

 

夜里，烟灰引燃了被单

火势，像爱上那个男人，控制不住

端了盆水

惊慌地泼冷水

 

蹲在地上，捂住脸

一些疼痛，又让我

捂住胸口

捂住肚子

 

一位叫邓舜的诗友说：“真正好的诗歌，不是靠词语本身来博眼球，而是靠词语以外的搭配与整合来吸引人，给足空间。”事实上，人的一生，也总有领悟不透的真理。读臧海英这首诗，你会感受到诗人生命情态与外界物象的天然契合，人物一体，拟人拟物。我很看好这句——“夜里，烟灰引燃了被单/火势，像爱上那个男人，控制不住”，这样书写把本来疼痛的场景给写活了，写出了生活的痛点与回味。由着火，到火后，“蹲在地上，捂住脸”，把点燃的爱情熄灭，直接阐明了生命中的“另一种疼”。臧海英这样超人的想象力，加之一些奇妙的诗句，营造出如此匪人所思的意境，实在难得。

诗歌创作是一种独特的语言建构形态。诗歌结尾，更让我们出乎意料，臧海英竟以一节、一句话的形式承续了上一节内容。“捂住私处”，4个字，语言简练，留下的意境空间和回旋的余地很大。这里，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性”和个人的欲望。那么，此种疼痛又怎么是一句话两句话所能说清楚得了呢？其中对生活对人生的求变，是发自心底的。有道是：一首好诗，是看不见词语的。臧海英这首诗的选择命题，把看得见与看不见的疼痛，都以极富语言张力的硬度，告诉了我们。

这种生活的疼痛，是诗人的，更是社会和我们大家的，正成为诗歌最坚硬的地方……

 

2016.3.6于盘山绕阳湾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