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中的人生之味
一一评姜宇清的乡土诗
苗雨时
诗人姜宇清,最近出版了一部诗集《土地之味》,是他这一时期的代表作。他从小生活在坝上,对那里的风土人情有着深切的体验。因此,如今回忆起来,他那些往日生活经过进入生命底层的审美沉淀而被重新唤起,就感到格外的亲切和深湛。他的这些诗,常于朴素、平静的言说中,传导一种带着黄土气息的人生况味。“土地之味”,就是乡土人生之味,生命之味。
当今诗坛,乡土诗风起云涌,或者仍在政治指代系统做图解式的旋转;或者浅层次地抒写乡情、乡恋;或者是带有“甜蜜的忧愁”的挽歌式的咏唱;或者是对原始农耕文化的沉重与滞涩的悲苦的吟哦……,而姜宇清的乡土诗,则是别一种空间、气象和调性。他既不事激越的张场,也不作低抑的哀叹,而是在沉静如水的心境中,以平实、客观的笔调记述着那曾使他刻骨铭心的黄土地上的人生。这种生命的存在,是那么温存、恒凝而顽韧。正象诗人在一首诗中所说的:
须正过身来当着风雪的面行走
也就是,要正视高原的风雪
诗人的根扎于黄土,他的生命就是在那种独特的黄土文化中生长出来。
因此,当他打开封存既久的记忆,就油然而生一种感恩、感戴、感激之情。小时候,跟父亲学下种甩籽,他“教我怎样把每粒籽种甩得匀称/并准确落入墒底”(《回忆跟父亲甩籽》);上学前,受母亲的启蒙,她“出了第一道算题/‘三猫六兔九公鸡……’,,(《母亲的数学启蒙》);到了青年,在“笛声”中,嫂子“暗里为我张罗的媳妇就是三妹”(《笛声一样响起》),他记得,五岁的无知,九岁的顽皮;他永远不能忘记,那夜晚的油灯,黎明的鸡啼,那寒冬时的白泥火盆,那夏季里浇菜的水渠,还有矮墙里的瓜花、野地、萝卜地、烟叶地……。“烟叶地”,是母亲为父亲种的:
烟叶真成了母亲为父亲修的志了
一册一册,纸页发脆
细细地读,带火的文字
呛出你的眼泪
轻轻地掀,烟霭里有父亲
做成大事前的形容和呼吸……
从这层叠的金黄的烟叶里,人们不仅感受到了母亲对父亲的情意,也体察到了父亲为生活辛苦奔波的命运,那淡蓝的烟缕,带着思绪,伴随他一生一世……
土地与人的关系,是与生俱来的,它不仅是人的栖居之所,是人的生命之根、之源、之归宿,也是人的灵魂的依托,精神的家园。
乡土情结,是人类的一种根本的集体无意识,是文学艺术的原型母题。姜宇清的乡土诗,着力表现了人和土地的神圣的亲和关系。正如他在《开镰》一诗中所咏唱的:
对着麦地
他躬下身去
又站起身远望
成熟的麦垅
是梦想的神经
他竟有点
下不去手了
乡土是人们的生养之地,丰收是人们一年一度的企盼。古代有秋社祭神,即使今天,农民也是以虔诚对待土地的收获,对土地怀着一种感戴的情怀。那躬身又站起的远望,是他们的喜悦;那看着麦子竟不忍下手,是他们对收成的珍惜。在这里,农民对土地的热爱,是和土地一样深厚的。
诗人是农民的儿子,秉承着父兄的遗训。他虽已是一个现代人,但丝毫不敢轻易否定他们的生存方式。父兄们对生活的执著,他们顽强的生命意志……,这一切恰恰映衬了当今人们的脆弱。你看他们做黍面糕时那印进糕里的掌纹:
是“地表”是“花盖”是“金龟”
是阡陌是图谱是水系
或并行,重叠
或疏朗,精密……
批什么擢免,凶吉
推什么流年,运气
你的掌纹 已在油里淬已在火里淬……
硬汉吃硬面,做硬饭。这是壮之魂,力之美。如此,才是人类生存的本真状态。在当下软性文化的泛滥中。人更应该这样强健自己的生命力。
高原上的人生是极为壮美的。那“睡了就是睡了”,“是山水相,是草木相”的“牧羊人的睡相”(《牧羊人的睡相》);那“决不那么严肃那么心事重重那么沉重”的“背抄着手走着”的姿势(《一个姿势》);那“密集如炒豆子下雹子”的“疯颠”的鼓声的音律(《鼓》);那“只知道自己便是庄稼/收割了就算完事的一荐”的生死观念(《一个农民死了》)……,即使面临“风雪落日”,这作为生命消亡的象征,他们也能以从容乐观的态度相对,因为他们认为这不是死灭,而是人生的辉煌完成。如果说古诗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是人生衰微的哀叹,那么,这里的高原落日,则是生命最完满的时刻,甚至是一种重新开始;
又似最圆满的一句
遗言,正完美地下沉
它的血色它的温度它的体积
天幕拉开的宏大肃穆的
片首曲……
姜宇清的诗,写土地之味,人生之味,是自在的,平实的,既不沉重、凝滞,也不浮泛、夸张,而是如一块醇静的黄土地。因此,在艺术表现上,它不雕饰,也不做作,而是以本真生存之态出之,所以,那么从容不迫,挥洒自如。
最后,让我们用诗人自己的两句诗作为他诗歌艺术特色与风格的总的概括,那就是:
这样,我的思绪在落雪的冬日
送走了一次叶子凋零的静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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