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殷离来说，她根本不知道小昭是谁。对于小昭来说，殷离是谁都不重要。

四位姑娘同时爱上一个没有主见的男子，就注定了三位一定会是悲剧的。周芷若的悲剧或许在于外来的压力和自己极度缺乏的安全感，相比于周芷若，殷离和小昭的悲剧来的更彻底，因为或许她们从来没有被爱过。

不识张郎是张郎——殷离的悲剧

殷离是张无忌的表妹，殷野王的女儿，白眉鹰王殷天正的孙女。可以说，殷离的悲剧完全是由于不幸的童年造成，殷离的童年只被三个人占据着——殷野王，金花婆婆，张无忌。殷离小时，因为不满父亲殷野王的小妾对母亲的欺辱，杀了父亲的小妾，累的母亲为救自己而自杀，后被金花婆婆救出，这时候殷离大概十岁。之后殷离跟随金花婆婆行走江湖，金花婆婆救出殷离的目的大概是为了填补女儿不在的空缺，顺便有人照顾自己，从书中看，金花婆婆武功高强，却脾气古怪，特别是在丈夫去世之后（后文将提到），这种情况下，殷离自然不会受到很好的照顾，也学到了如何仗着武功高强欺负别人。也就是这之后，她遇上了张无忌，那个蝴蝶谷的小张无忌。十多岁的殷离独自陪着古怪的金花婆婆在灵蛇岛，除了习武，自然很孤单，把小张无忌带在一起，便多了一个玩伴，和可以欺负的对象，于是殷离仗着自己会一些功夫，想强行带走这“驴子脾气，太过倔强，不太听话”的小张无忌，于是张无忌在毫无还手的情况下终于“君子动口不动手”了一次——一口咬在殷离的手背上，这个印记也永远烙在了殷离的心中。

当张无忌再次遇见殷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六年。张无忌已经练成了盖世的九阳神功，而殷离却练成千蛛万毒手。千蛛万毒手是一门邪派武功，练功时十分痛苦，须以斑斓毒蛛吸食己血，并将蛛毒带入自己血液中，随着积毒越深武功越高，同时也伴随着容貌变得越来越丑。殷离的母亲曾经连续千蛛万毒手，本已小成，却因爱上殷野王而废去武功，以还原容颜，才会被欺负而无还手之力。这是的殷离早已爱上了心中的张无忌，却还是练习这千蛛万毒手，说其原因，是心理极度的扭曲，母亲的悲剧在殷离看来就是因为武功没有强过父亲，如果母亲的武功强过父亲，就可以逼着殷野王爱她，而不会被抛弃。殊不知这爱并不是逼出来的，《神雕侠侣》中绝情谷谷主裘千尺的武功高过公孙止，并且强迫公孙止只能爱自己，结果又怎么呢？可惜这些，殷离不懂。殷离甚至想到戳瞎爱人的眼睛，这样自己的相貌就不会被介意，在爱情上，心理上，殷离都是一个长不大的，却被扭曲了的小女孩。

从雪山下，殷离遇见了化名曾阿牛的张无忌。这时候的殷离的相貌已经十分丑陋了。我之所以说殷离没有得到过一点点张无忌的爱，就是因为不论是“张无忌”还是“曾阿牛”对她都只有无限的同情。从雪山下到西域大漠，殷离对“曾阿牛”忽而暴怒，忽而柔情，她知道“曾阿牛”带她好，可是她的一颗心早就给了那个打她骂她咬她的小张无忌了。

大漠中，殷离从殷梨亭那里知道了张无忌的身世，又得知了张无忌死亡的消息，不由得昏厥过去。之后遇见了父亲殷野王，即将命丧父亲掌下的时候被青翼蝠王韦一笑带走，奇妙的是韦一笑本该吸光殷离的血，可这次却考虑在殷天正的关系留的殷离性命，更奇妙的是，如果韦一笑吸了殷离的血，那毒液必将流入他的腹中，那时候，死的就不只是殷离，还要搭上一个韦一笑了。

逃出西域，殷离做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去核实张无忌的死讯了，说是“核实”，实际上是抓住武烈父女用千蛛万毒手点中七次，再救活七次，确定得到的是准确的消息。殷离其实早就相信了张无忌的死亡，却一定要找一个目标发泄痛苦和怒火，自然迁怒于和张无忌有一点关系的武烈父女。从此，在她心中，张无忌成了“狠心短命的小鬼”了。

在灵蛇岛上，金花婆婆想夺取谢逊的屠龙刀，设下圈套暗害盲眼谢逊，殷离冒着生命危险为谢逊求情，只因为谢逊是张无忌的义父，她就不希望谢逊受伤，就这样，和韦一笑一样，殷离救得了自己的性命。谢逊怕殷离帮助金花婆婆为难自己，叫殷离以千蛛万毒手点中自己，再以内功反弹杀死殷离，殷离不想让谢逊受伤，不但没有使用千蛛万毒手，更是只用了两成功力，于是她只受了轻伤。可是，在马上离开灵蛇岛的时候，她却被金花婆婆点中大穴，生命垂危。赵敏为救张无忌也受了伤，伤势虽然不重，却流血不止，张无忌一方面带着两位受伤的姑娘，一方面护着义父谢逊，书中描写到“张无忌心乱如麻，手中这两个少女只要有一个重伤不救，都是毕生大恨，幸好觉到二人身子温暖，并无逐渐冷去之象”。可是不论怎么说，“大恨”不一定要对应着“大爱”，张无忌这时候对殷离大概就是对于她对自己的爱的同情和天生的恻隐之心吧。

在《四女同舟何所望》这一章中，因重伤而高烧不退的殷离在船中喃喃的说着梦话，这是全书对于殷离的爱情最细致的描写，每一句都吐露了心中无穷无尽的愁苦，殷离在梦中仍然是那个很小的女孩，哭着斥责父亲不该变心，她脱去所有伪装的强大，柔情却又孤单的向心中早已死去的张无忌说话，她告诉早已在阴世为鬼的张无忌，她要去武当山上给张翠山夫妇扫墓，然后到张无忌死去的雪峰山跳下来，陪伴他，在那时，她愿意废去所有练过的千蛛万毒，变得和过去一样，只为了能够服侍他，体贴他......静夜孤舟中，这凄迷万状的呓语，作为殷离爱的讣告，慢慢的回荡在洒满月光的海上。

在孤岛上，殷离死了。她临死前向阿牛哥哥告别，她的墓碑上刻着“爱妻蛛儿殷离之墓，张无忌谨立”。虽然张无忌一时间对害死殷离的“凶手”赵敏恨之入骨（其实是周芷若做的），却是对“表妹”的遗体发誓，要为“表妹”报仇。

全书的结尾，我们惊奇的发现殷离没死，作为全书的最后一章，名为《不识张郎是张郎》，很明显是为殷离而命名。这时候的殷离已经知道了曾阿牛就张无忌，也知道了“杀死”自己的凶手就是周芷若，可是，殷离却释怀了，她轻易的原谅了周芷若，也不在乎了眼前的张无忌。对她来说，不论眼前这个武功高强，英俊潇洒的人是张无忌还是曾阿牛，都无所谓。她柔声对张无忌说“阿牛哥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好生感激。可是我的心，早就许给了那个狠心的，凶恶的小张无忌了。你不是他，不，不是他......”原来她真正所爱的，乃是她心中所想像的小张无忌，是她记忆中在蝴蝶谷所遇上的小张无忌，那个打她咬她、倔强凶狠的小张无忌，却不是眼前这个真正的张无忌，不是这是长大了的、待人仁恕宽厚的张无忌。

在殷离离开的时候，书中这样写道“他心中三分伤感、三分留恋、又有三分宽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知道殷离的一生，永远都会记着蝴蝶谷中那一身狠劲的少年，她要去找寻他。她自然找不到，但也可以说，她早已寻到了，因为那个少年早就藏在她的心底。真正的人、真正的事，往往不及心中所想的那么好。”真正的人、真正的事，永远不及心中所想的那么好。

殷离，就如她的名字一样，注定要和爱的分离，也或许是永不分离，因为那爱就在她的心里。而张无忌呢？他可怜殷离的遭遇，同情殷离的痴情，却还是不能给她一点爱。殷离走了，去寻找那个小张无忌了，在我们看来也许她的爱情是一场悲剧，可是相比于张无忌，赵敏，周芷若，她的未来未必不是更加快活。她永远也没有长大，永远是那个害怕父亲，害怕金花婆婆的小女孩，自然，有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张无忌陪着她。

东西永隔如参商——小昭的悲剧

小昭并不期望得到张无忌的爱，只希望可以一直服侍他，做他的小丫头，可是，命运却连这样的愿望也不为她安排实现。从小昭遇到张无忌到离开他，一直是小昭在为他付出，不论大事小情，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小昭的父亲名叫韩千叶，母亲是明教四大法王之首紫衫龙王黛绮丝，两人成亲后，自称银叶先生和金花婆婆。黛绮丝本是波斯明教的三圣处女之一，被派到中原明教找寻“乾坤大挪移”心法，拜当时的明教教主阳顶天为义父。韩千叶是阳顶天仇家的后人，在找阳顶天报仇时被黛绮丝打败，却赢得了黛绮丝的芳心。那时候，明教上下大多倾慕黛绮丝，所以并不祝福这段感情，在阳顶天失踪之后，黛绮丝更是退出了明教，从此隐姓埋名，扮作老妇，自称金花婆婆。黛绮丝冒着被处死的危险和韩千叶走在了一起，生下了小昭，可是没过多久，韩千叶中毒身亡。黛绮丝从此带着殷离在江湖上行走。

小昭的性格很难分析，有时候甚至是矛盾的，她从很小就被黛绮丝送到大漠以潜入明教，寻找武功心法，在杨逍家中生存，她颇会些武功，又有些狡猾，可是在遇到张无忌之后，马上变得幼稚天真，善解人意，而且这些并不是装出来的。如果一个角色不能被正常的分析，那么作者一定另有用意。

我的分析是，小昭的爱情完全是一场人为的悲剧。

在前一篇文章中，我曾写道张无忌与四个姑娘的爱情分别对应着其他人的四段爱情——

张无忌和赵敏 对应 张翠山和殷素素

张无忌和周芷若 对应 殷梨亭和纪晓芙

张无忌和殷离 对应 殷野王和殷离之母

张无忌和小昭 对应 韩千叶和黛绮丝

可以发现，赵敏与张无忌修成正果，自不必多说；周芷若虽然没有得到张无忌，却也得到了原谅，也永远在张无忌心中占有一份地位，相比于殷梨亭和纪晓芙的悔恨终生，是幸福很多的；殷离最终释怀去寻找心中的小张无忌，她自然比母亲幸福，只有小昭，相比于韩千叶和黛绮丝，是不幸的。黛绮丝为了韩千叶与中土明教教众闹翻，远离波斯明教；小昭却为了张无忌和张无忌在乎的人，远走波斯，永不回中土。

在写小昭的时候，我想到了《鹿鼎记》中的双儿。这两个角色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认为，小昭和双儿这两个形象，都是金庸对于中国男人对于女性评判的标准的一种大大的反讽，小昭和双儿都是“绝对依附于男性”“只付出，不求回报”的形象，然而这两个女孩的爱情都是地地道道的悲剧。表面上来看，小昭的张无忌比双儿的韦小宝好得多，可是如果仔细来看，小昭却比双儿更可怜。双儿最终成为了韦小宝的七个老婆之一，韦小宝本来就是爱情上的太监（这个等以后写《鹿鼎记》时候慢慢说），双儿就和其他的六个女人分享韦小宝的欲望；张无忌相比于韦小宝是英雄，但是他的爱情世界中只容得下一个人，那就是赵敏，小昭是没有地方的，小昭也懂得，所以她不求张无忌爱她，但是结果是她连再见到张无忌的机会都没有，她远走波斯，为的不只是张无忌，还有谢逊，周芷若，赵敏，殷离，因为这些人对于张无忌来说很重要，单从这一点就可以说，小昭是金庸书中最可怜的女性角色。

小昭是善良的，在书第二十回《与子共穴相扶将》中，张无忌和小昭走出洞穴，小昭“吹熄手中木条，在雪地里挖了个小洞，将木条埋在洞里，说到‘木条啊木条，多谢你照亮张公子和我出洞，若没有你，我们可就一筹莫展了。’”世间恩将仇报的人尚有许多，小昭却对一根木条如此感激，可是命运偏偏要夺走她珍爱的一切。

最后小昭走了，为了她的母亲，更是为了张无忌。离别之前，小昭在船舱中于张无忌告别。这时候，小昭懂得了母亲为什么要叛教与父亲成婚，黛绮丝为了爱付出了很多，而小昭付出的，是所有。小昭说“教主哥哥，本来，将来不论你娶谁做夫人，我都决不离开你，终生要做你的小丫头，只要你肯让我在你身边服侍，你去几个夫人都好，我都永远永远爱你。”“教主哥哥，我真想你此刻抱住了我，咱二人一起跳下海去，沉在海底永远不起来。”张无忌心痛如刀绞，觉得如此一了百了，乃是最好的解脱，紧紧抱住了小昭，说到“好，小妹子！咱二人就一起跳下海去，永远不起来！”小昭道“你舍得你义父，舍得赵姑娘、周姑娘她们吗？”黛绮丝要保护的，只有韩千叶，而小昭要保护的，却是所有和张无忌有关的人。这一篇为全书的第三十回，名为“东西永隔如参商”，从此，小昭与心爱的张无忌，永远相隔，便如天上永不能相见的参星和商星。

小昭是个美丽的姑娘，也是个可怜的姑娘。

小昭曾为张无忌唱过一支小曲，曲中词义豁达，看破世事，虽于小昭的年纪不符，却是涵盖了这世上的许多哲理，只盼着小昭能够看透，不必在遥远的思念伤怀。

世情推物理，人生贵适意，想人间造物搬兴废。吉藏凶，凶藏吉。

富贵哪能长富贵？日盈昃，月满亏蚀。地下东南，天高西北，天地尚无万体。

绽放愁眉，休争闲气。今日容颜，老于昨日。古往今来，尽须如此，管他贤的愚的，贫的和富的。

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昭”本有光明的意思，小昭就如同一颗未成熟的小太阳，努力散发出所有的光与热，让世间她在乎的人和他的一切，感受到温暖。

可是，命运是为她安排了不属于她的爱情，尽管她付出了一切，得到的也不过是张无忌“不由自主的怜惜”。两人之间的海面越拉越广，终于小昭的座舰成为了一个黑点，终于海上一片漆黑，长风掠帆，犹带呜咽之声。

                                                             （请期待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