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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得几个字》(8)|张大春

(2026-01-20 20:43:02)
分类: 图文:现代诗文

送给孩子的字
《认得几个字》(8)|张大春
[篆书]娃
娃,圜深目貌,或曰吴楚之闲谓好曰娃。——《说文解字》

我承认,直到小学毕业,我还偷偷玩娃娃。
娃娃是我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自己用破棉布衬衫碎料缝制的。当时一共做了三个:用白。蓝布做的一高一矮两个比例均衡,以原子笔涂画的面目也显得清秀端庄。
也由于用料色彩单纯,这两个娃娃显得比较“正派”——至少多年以来,在我的回忆中一径是如此——然而我却不常“跟它们玩儿。”
“跟我玩儿”得比较多的是个圆圆脸、大扁头、嘴歪眼斜的家伙,这家伙是用深浅米黄格子布和绿白格子布做成的,还有个名字,叫“歪头”。
每当我觉得想玩儿娃娃,又怕把心爱的手工艺品弄脏了的时候,就会把“歪头”提拎出抽屉来摆布摆布。时日稍久,感觉上“歪头”竟然是我唯一拥有的娃娃了。
这娃娃始终是我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很可能一直到初中三年级举家搬迁,“歪头”才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如果有人问我对于搬家有什么体会,我能想到的第一个答案就是:搬家帮助人冷血抛弃日后会后悔失去的珍贵事物。
我近乎刻意地把“歪头”留旧家的垃圾堆里,甚至完全忘了另外还有两个曾经受到妥善保存的娃娃。那时我一定以为自己实在长大了,或者急着说服自己应该长大了。
我在跟张容和张宜解说“娃”这个字奇特的“年龄属性”的时候,竟然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歪头”。
可以推测得知,在汉代,大约是最初使用“娃”这个字的时候,它的意思是“美女”,换言之,是形容成熟的女人。《汉书·扬雄传》引扬雄所写的《反离骚》:“资娵娃之珍娰兮,鬻九戎而索赖。”大约是最早的例子。
到了唐人、宋人的笔下,这个字所显示的女子年龄明显地变小了,很多诗词里所呈现的“娃”是少女、小姑娘的代称。
再过几百年,至于元、明以下的“娃”字常常随北方地方语之意以应用、流传,“娃”字的年龄降得更低,大约非指儿童、小孩子不可了。
到了今天的俗语之中,除了亲昵的小名儿,“娃”字则往往多用于婴幼儿。
“原来娃娃不是小孩子。”我说,“这个字是从大人长、长、长、长回小孩子的。”
字义的丛集性很明显,好像每个字都会向大量使用之处倾斜,越是大量使用,越是限缩了意义的向度。我临时用Google搜寻比对,发现“娃娃”一词有两千零一百万笔资料,“娇娃”有一百零三万笔,“淫娃”也有二十万一千笔,“邻娃”只有一千七百三十笔。至于“娵娃”呢?仅存一百四十八笔。
观察字义的丛集现象会让我们渐渐有能力揭露文字的死亡过程——这个死亡过程也恰恰显影了我们抛弃某一语符的时候内心共同的深切渴望。
那些大声疾呼汉语文化没落,或是有鉴于国人普遍中文竞争力变差而忧心忡忡的人士要知道:不是只有那些晦涩、深奥的字句在孤寂中死亡,即使是寻常令人觉得熟眉熟眼的字,往往也在人们“妥善保存而不提拎出来任人摆布”的情况之下一分一寸地死去。残存而赖活的意义,使用者也往往只能任由其互相覆盖、渗透以及刻意误用的渲染。
我跟女儿说“我一直喜欢玩娃娃”的时候是诚实的,意思就是说我从小到大一直喜欢玩布娃娃。但是这样一句话,如果搬到公共领域张挂,还真不知道会被如何钻析破解呢!
“那你蛮幼稚的。”儿子在一旁插嘴。
“你简直太幼稚了。”女儿接着说,“像我都已经不玩别的娃娃了,我只玩蔡佳佳,其他的都不玩——我退休了。”

不废话

送给孩子的字
《认得几个字》(8)|张大春
[篆书]
话,合会善言也。——说文解字

在还不到一岁的时候,张宜只能抓住笔在纸上画着大圈儿小圈儿,并且努力解释她画的是什么。那一回——我记得很清楚——她画了一个形状像“6”字的小圈儿,说这是雨伞;又画了一个形状像“9”的大圈儿,说这是下雨。
我说:“刮风了,你画一阵风来看看。”她想了想,看看我,又看看她哥哥,摇了摇头,生平第一次承认她也有不会做的事:“不会罢工。”——她想说的其实是“不会画风。”
“不会罢工”此后就成为孩子和我之间的一句“家用成语”,意思是“想表达,却不会表达”“好像懂得,但是说不出来”。
我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常感受到父亲对于“不能表达”这件事的焦虑和不屑。
我记得有一回他正看着本什么书,忽然漫卷而掷之,那本书就躺在了他对面的藤椅上——是洪炎秋写的《又来废话》。
过了几秒钟,他弯身把书拾起来,重新坐稳了,翻找到先前看到的地方,再读了读,似乎还是觉得不甘,摇摇头,叹口气,索性指给我看,一面说:“连洪炎秋都这么写文章了,像话吗?”三十多年以后,我已经记不得洪炎秋那一段文字说的是什么,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父亲的焦虑。
洪炎秋的社会评论专栏大白话本色当行,风格平易,经常流露出一种谑而不虐的诙谐之气。父亲经常说:“这种文章并不好写,人要是个亲切人,文章才亲切得起来。”
可是那一天,父亲看似生了文章的气,火儿还起得不小,所为何来?不过就是一个口头禅:“那个。”
彼时,无论是广播电视抑或报章杂志,的确经常出现“那个”一词。“那个”二字所表达者,就是语本暧昧,不足公开言说,但是一旦以“那个”称之,听者应该就能充分会意。换言之,“那个”就是“虽然不方便启齿,可是你一定能明白”的谴责语。
例句:“你这样想事情,实在太‘那个’了。”
不知针对什么议题,洪炎秋一句“……就实在太那个了”居然惹得父亲废书而叹,当时我只道父亲原本是个痛快人,听不得不痛快的话;在他而言,既然发而为文,倘或语带谴责之意,焉能不确然道出呢?这是个性强——你也可以说是脾气大——使然,根本与洪炎秋或流行说“那个”的人们无关。
很难说父亲的焦虑是不是经由基因或濡染而交给了我。我发现自己对于生活语境里那些到处流窜、不能表达意义的废话也始终敏感,着实不耐烦。
我现在走到哪儿都听得到各种咒语一般的口头禅,现在我们不会欲语还休地说“那个”了,我们铺天盖地地说“基本上”“事实上”“原则上”“理论上”“其实”“所谓的”“XX的部分”……而且听着人就想生气。
例句:“苏院长也来到了医院进行一个所谓访视的动作。”有时我还真为了怕听这种咒语而拒绝媒体。我关掉电视机的时候总会跟张容说:“好讨厌听人讲废话!”
“废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意思却假装有意思的话——就是那个‘假装’的成分叫人讨厌。”
“为什么没有意思却要假装有意思呢?连妹妹都知道'不会罢工'就'不会罢工'呀。”
孩子说到了核心。孩子们是不说废话的,他们努力学习将字与词作准确的联结,因为他们说话的时候用脑子。再给一个例句:
我问张宜:“瀑布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明明没有下雨,却有声音的水。”就客观事实或语词定义而言,她并没有“说对”,但是她努力构想了意义,不废话——不废话是孩子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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