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大唐的风华[卷四](6)|白落梅
| 分类: 图文:古典诗文 |
|白落梅 一卷大唐的风华[卷四](6)|白落梅](http://simg.sinajs.cn/blog7style/images/common/sg_trans.gif)
山南水北,此生相逢无期
《商山早行》温庭筠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晨起,打理庭园花草,焚香煮茗,满室芬芳,仿佛读一册《花间集》。
其间有闺情,有艳意,婉转中带一些直白,欣然中又有一些愁思。
这看似雅致闲淡的日子却是用过往迁徙流转所交换的。
其实,人生所做之事,亦皆为尘俗之事,古来多少诗者词客,一生风花雪月,文人情怀,最后都抵不过粗茶淡饭的简净生活。
幼时所愿,是远离民间村落,涉水跋山,去探看天下世界,山河风景。
晓行暮宿,山回溪转,披星戴月,也曾寄身于柴门人家,茅檐驿站,所为的,只是在某个喜爱的城市寻一处居所,可以安放寂寞的灵魂。
存一点诗情,染几许烟火,诉几段离殇。
岳飞说:“白首为功名。”
旧时游子远离故土,多为求取功名,奔走于古道驿外,怅然于京华。
更有胸怀大志的英雄,驰骋无穷天地,指点江山,留下多少慷慨悲歌。
我们皆是光阴之过客,无论你是安居现世,还是行走江湖,一生皆在寻找心灵的故土。恃才傲物,是文人通病。稍得机会,便“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稍有气势,便“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亦是文人的傲骨,于红尘浊世,守着清品,不与凡俗为伍,是一种情操。
有着如此高洁情操,便不肯摧眉折腰,不会趋炎附势,视虚名浮利为烟云。
然而,这般素净情怀,让心中灵思化作汹涌笔墨,却不免抵触权贵,惹人嫌弃。
文人背后隐藏的故事并不多,无非是不与世争的酸楚,不入俗流的骄傲。
这一切本习以为常,只是人生在世,到底有所求,有所争,多少文人高才如许,不得施展,内心终难平息。怀才不遇者,时常写文讥讽权贵,著诗寄志。
温庭筠是花间派词人,他不仅善词,亦善诗。
诗与李商隐齐名,世谓“温李”;词与韦庄齐名,世谓“温韦”。
才思敏捷与否,亦是古代评判才力的标准之一,“倚马可待”“七步成诗”都是高才的光环。
而温庭筠每次入试,八叉手而成八韵,得了“温八叉”之名。
然他因恃才不羁,触恼权贵,屡试不第,终生不得志,落魄潦倒。
他本出身没落贵族家庭,惯看物是人非,尘寰消长,对世事亦怀消极之态。
他沉湎于声色之中,所填之词多为红香翠软,艳丽之风,弥漫于晚唐的天空。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到:温飞卿之词,句秀也。温韦之精艳,所以不如正中者,意境有深浅也。
温庭筠的诗又是另一番风骨,另一种情调。
这首《商山早行》,写的是羁旅之愁,有困顿,有失意,有无奈,也有孤寂与悲苦。
此诗该是他离开长安,奔赴襄阳,经过商山之时所作。
这时的温庭筠,经半生颠沛流离,未逞鸿鹄志,未饮长江水,甚至连个正经出身都没。到了这年岁,本该归去山林或田园,做个闲人,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然迫于生计,温庭筠只好去投靠别人,做个小官。
如此身份,与当初讽刺权贵,才比天高,似有天渊之别。
人的一生沉浮有定,却又一直在茫茫世海挣扎,力图颖悟超脱。
但世事难全,最后多是妥协,往日的豪情壮士一去不复返,剩下的唯有顺应天命。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古人行路,皆是赶早先行,未暮先宿,只因路途之上多是荒无人烟之所。
若赶不上茅舍驿站,即要栖身山林,或寄于荒野。
晨起,车马急促的铃声惊醒了行客未醒之梦,而他们又要踏上飞尘,开始新的征程。
苍茫天地,有些行客甚至不知该去往何处,归去何乡。
山长水远,一路奔赴,内心所思的,依旧是千里之外的故乡,是梦了千百回的亲人。
依稀记得小窗幽梦,慈母绾着针线,织就游子身上衣。
年轻的妻子对镜梳妆,今时已是红颜老去,而他始终流离于外,不得归乡。
思乡之气,思亲之痛,越悲越浓。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远处鸡鸣声声,催促着远行的旅人。残月依稀,透过茅店的窗台,洒落一点寒辉入室,照着旅人的衣衫,是慰藉,也是叹息。
足迹斑驳,木板桥上,覆盖着早春的寒霜,零落苍凉的印象。
这世间奔走流离,迫于出走故里的,又何止你一人?
多少人于忧患惊惧中求生存,他们所要的,不是荣华富贵,仅仅只是一茶一饭的简约生活。
人世之事,虽说都是好的,却又九曲回肠,不尽人意。
似这茅店晓月,板桥寒霜,终要消逝湮灭,不留痕迹。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槲叶枯败,落满了荒山野径,淡白的枳花绽放于驿站的墙院上,寒冬犹在,春风未浓,更添萧索。
回念昨夜梦回杜陵,寻步春光,河塘水暖,凫雁成群,这一切皆被鸡啼惊扰,客醒梦断,愁思绵延。
温庭筠虽是山西人,但久居杜陵,已视之为故乡。
科场失意,年近五十再为生计出任一小小县尉,心中自是百感交集。
梦里春风亭园,浅吟低唱,多少诗情画意,成了当下的委曲求全。
他的困惑迷惘,冷暖交织,唯有自知。
旅思,是霜林寒山,斜阳低垂的行处;是画角城头,唯伴病马的忧愁。
试想,一人一马,孤单地行过江湖,路无相识,是何等悲凉况味。
今时的你我,往来奔走于人世阡陌,皆被繁华占据,不能体会当年荒林郊野的寒凉,亦无法感知那时鱼雁寄心的温情。
数载别离,几行墨书,半篇心语,即知苦乐悲欢,起落生死。
更何况是匆匆旅行间那些藏于内心深处,无法传达的消息。
从幼时的离乡,求学异地,之后为生计奔走,到当下的暂将身寄。
回首匆匆,世景荡荡,多少败落虚空,多少心事沉沉,是人世的苦难,亦为庄严。
又或许,今时的旅途是一种快乐和消遣。
放下万千俗事,不理人间是非,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千里之遥,山南水北,只消一盏茶的时光。
去自己所喜的城市,与自己所爱的人相逢,不过刹那光景。
而古代,有些城一生只去一次,便无重聚之日;有些人一生只遇一回,便再逢无期。
在遥遥无期的岁月里,求现世安稳,是一种执念。
但此生纵世事荒芜,人心恍惚,命运叵测,亦不生哀意,亦觉美好。
前一篇:《认得几个字》(2)|张大春
后一篇:《认得几个字》(3)|张大春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