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大唐的风华[卷三](7)|白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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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偷换,笑问客从何处来
《回乡偶书二首》贺知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张爱玲说:“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顾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以往不觉时光珍贵,可以任性地将自己放逐到凡尘每一个角落。
三年五载,慢得恍若一生一世,似乎有挥霍不尽的光阴。
如今却是流年匆匆,许多风景尚不曾抵达,就已仓促走过。
多少次午夜梦回,始终是那黛瓦白墙的村庄,朴素田园,明月溪山,有斑驳的老墙,苔藓覆盖的长巷,还有一座落满尘埃的戏台。
那时的我,不过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女孩,清纯明净,不染世事,更不解人情。
昨夜又梦见母亲,她不再是年轻时模样,素净白衣,扎着长辫,言语皆是明朗与欢愉。她两鬓生白,形容憔悴,似有无限话语要对我诉说,却掩藏于心,不能表白。
其实,她想说的,未曾说出口的,我都明白。
只是,心意阑珊,我又怎可为谁而修改人生的行程。
父母的老去,令我总是内心忧惧,虽知生老病死乃生命常态,却始终害怕离别的到来。人生匆匆来去,不过在红尘走过一回,却又不可太过随性,不能任意消磨。
那些走过的路,遇见的人,发生的事,情感,功名以及种种细碎的经历,都被写进属于自己的命册里,成了故事,成了历史。
当一个人的日子只剩下回忆,或只余下简净与平淡,该是无欲无争。
母亲时常在耳畔叨絮,怪岁月太过无情,让她从一个韶华之龄的烂漫女子,成了当下白发苍苍的老妪。
她让我惜时惜景,却不知,我的妙年刚刚走过,连转身迟疑的机会都不曾有。
好光阴算是辜负了,却不肯轻易低眉,害怕会错过更多行途上值得珍藏的美丽。
我愿守寂静小园,在老旧的篱院下,种一树蔷薇,向阳而开,生生不息。
又到了茉莉栀子花绽放的季节,外婆家是遥远村落里一道清凉的风景。
旧时庭院,朴素无华,外婆在竹篮里挑拣她喜爱的茉莉,虽已是迟暮美人,却恍若妙龄少女。她的笑,一如廊下的凉风,幽香沁脾。
外公着斜襟白褂,有几分读书君子模样,坐竹椅上,石几上一壶茶,教我背唐诗: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那时我不解唐是何年,宋是何时,却喜读诗,亦学词。
外公说祖上为读书人家,也曾出过进士举人,后经历朝政变动,迁徙至这小小村庄,做起了樵夫渔翁,不问江山谁主浮沉。
他说年少时亦有功名之意,出仕之心,最后还是做了钓翁。
而这座小小山村如同晋代陶渊明笔下的桃源净土,远避秦时风烟,汉时骤雨。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当年贺知章远离风流的吴越之地,去往繁华又多风多雨的京城。
离家时风华正茂,归来却鬓毛疏落,风烛残年。
他虽不改乡音,不忘故乡旧情旧景,只是故乡可曾认他为旧人?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小户人家的孩童于树荫下嬉戏游乐,见一执杖的白发老翁,笑问客人,来自何处,到此为何。
看似浅淡的一句问候,却牵惹诗人无限的感慨。
离家一去数十载,本是这里的主人,今时风雨归来,却被误为过客。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久客伤老,虽有哀情,但见孩童嬉乐,画面生动,又觉趣味横生。
那么多的岁月,都在长安消磨殆尽,余下残年,回归故里,却寻不到昨日熟悉的人情世事。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阔别已久的人事,早已更换,唯有故园的镜湖,数载不见,不改旧时清波。
世间唯自然之景,亘古不变,无论经历多少聚散离合,它自一如既往。
诗人原本感伤的心绪,亦随澄澈的镜湖慢慢平静了。
贺知章的两首《回乡偶书》,诗境天成,朴素无华,情感自然流露,毫无修饰。
贺知章告老还乡已有八十六岁高龄,据说那时他因病恍惚,便上奏朝廷,求还乡里,潜心修道。
唐玄宗御制诗以赠,皇太子率百官饯行。
贺知章可谓是荣归故里,他受的恩宠,历史上亦是屈指可数。
贺知章一生啸游长安,往返于宫殿,深受皇恩,宦海随波。
年少多才,后中状元,入仕为官,青云之路,平顺坦荡。
他生性旷达豪迈,善谈笑,好饮酒,喜书法,有“清谈风流”之誉。
他风流潇洒,当时贤达皆倾慕之。
邂逅李白,赞其为“谪仙人也”,后成忘年交,并引荐李白给唐玄宗。
贺知章晚年放纵不羁,每日邀约诗友,饮酒赋诗,泼墨挥洒,自号“四明狂客”。
他和李白吟诗畅饮,倾心相交,金龟换美酒,名扬长安。
他虽官居高位,却为人纯真,一生修道,不改初心。
他退隐官场,潜心修道,芒鞋竹杖,风雨平生。
若非因一场大病,贺知章也许还眷留长安,不知回返。
日夜诗酒消磨,鹤发童颜,仍自洒逸狂傲。
据说他入道返乡,不久后便寿终正寝,结束了漫长的一生。
人生修行,莫过于此,年少轻狂,飞扬跋扈,诗酒江湖,暮年隐退,回首一生匆匆如梦,喜忧各半,荣辱尽然。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外公一生居偏远山村,做乡野村夫,晴耕雨读。
他想要的功名,在千里之外,云水之间。
纵算年少追名逐利,晚年终要归隐田园,出世入世,所求的皆是内心的清远宁静。
我有闲隐之意,并无功名之心,一入尘海,过尽波涛,不知归去何处。
一别故里,亦有廿载,亲朋故友,不复当年。静美年华,亦如浅薄的风,稍纵即逝。
有时候,我甚至不知故乡在哪里,更不在意,归去时那些未曾相识的邻里孩童待我是主是客。
贺知章说,唯镜湖之水,不改旧时波。
而我该是门庭深院那几树梅花,不改旧时姿容,花开花谢,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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