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幽默小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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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子路岳母文
夫子路之岳母者,子路之妻母而孩子们之姥姥也。
夫姥姥何为而反对子路办报也?
不闻乎夫子乎:“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子路而升堂,显系知县大老爷矣,知县而升堂,而未入于室,是因废私,而欲试行生育制裁者矣。而再办报,入室之望微矣!
齐家而后国治,子路独不知耶?
岳母之用心其女中尧舜也欤;呜呼哀哉!
而子路之友,于老太太归天之际,齐呼“山梁雌雉,时哉时哉!”且三嗅而作焉。
焉作?作《论语》?是可忍孰不可忍!
谨以猪头三牲,香蜡纸马,献于老太太之灵前,而哭之曰:
呜呼老太太,时哉,时哉!
苟非其时,焉得《论语》?
苟当其时,由也不得入宇(宇者室也)。
泰水其颓,失之子羽。
水气上蒸,泪下如雨!
呜呼哀哉,时哉时欤(欤读如与)!
编辑先生:小的胆大包天,要在圣人门前卖几句《三字经》,作了篇《祭子路岳母文》。如认为不合尊刊性质,祈将原稿退回,奉上邮票五分,专作此用。
如蒙抬爱,刊登出来,亦祈将五分邮票不折不扣寄回,以免到法庭起诉。
敬祝论祺
小的 老舍敬启
(载1932年11日1日《论语》第四期)
昼寝的风潮
宰予昼寝。
子曰:朽木不可雕也——言犹未了,只听得子路子贡……齐声呐喊,法西斯蒂!
夫子暗藏怒气,轻声问道:何谓也?
大家齐喊:法西斯蒂!
夫子微笑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大家第三次喊道:法西斯蒂!
夫子真动了气,冷笑了一声,翼翼如也,走了出去。心中乱想:没想到教了这么多年书,卖了这么大力气,临完来个法西斯蒂。越想越难过,只好去请教于老子。
见了老子细说始末,老子微微一笑,道:老二,该!我没告诉过你么,凡事要无为而治,谁叫你爱管闲事?法西斯蒂,活该!
难道学生睡觉,我还得给他盖上点被子么?夫子反抗。
谁那么说来着?不要管他好了,老子说。
他醒了呢?
醒了之后发给他毕业证书,好啦。
夫子虽然热心教育,不肯马马虎虎,可是到底觉得老子对人情世故是极有经验的,于是翼翼如也走回来。
到了学校,喝,贴满了标语:打倒法西斯蒂化的孔老二。
夫子知道风潮是要扩大,决定采取老子的妙策。
他偷偷的进了后门,到自己屋中填好几张毕业证书,然后笑嘻嘻的来找宰予子路们。
找到了他们,他拍着宰予的肩头,说:朋友,请拿去这证书吧;晚半天也不要上课了,我请大家吃个便饭,如何?
诸贤脸上并无喜色,由子路代表发言:我们命令你明天给我们添招女生,这是一;第二,以后再不准有考试;第三,昼寝定为必修课程;末了,向宰予在书面上道歉。
夫子一一的答应了,登时向宰予作书面上的致歉。
这样,一场风波算是没有扩大,后来宰予等就成了七十二贤,而夫子至死也没法西斯蒂化。
吃莲花的
今年我种了两盆白莲。盆是由北平搜寻来的,里外包着绿苔,至少有五六十岁。
泥是由黄河拉来的。水用趵突泉的。只是藕差点事,吃剩下来的菜藕。
好盆好泥好水敢情有妙用,菜藕也不好意思了,长吧,开花吧,不然太对不起人!
居然,拔了梗,放了叶,而且开了花。一盆里七八朵,白的!
只有两朵,瓣尖上有点红,我细细的用檀香粉给涂了涂,于是全白。
作诗吧,除了作诗还有什么办法?
专说“亭亭玉立”这四个字就被我用了七十五次,请想我作了多少首诗吧!
这且不提。
好几天了,天天门口卖菜的带着几把儿白莲。
最初,我心里很难过。好好的莲花和茄子冬瓜放在一块,真!继而一想,若有所悟。啊,济南名士多,不能自己“种”莲,还不“买”些用古瓶清水养起来,放在书斋?
是的,一定是这样。
这且不提。
友人约游大明湖,“去买点莲花来!”他说。
“何必去买,我的两盆还不可观?”我有点不痛快,心里说:“我自种的难道比不上湖里的?真!”
况且,天这么热,游湖更受罪,不如在家里,煮点毛豆角,喝点莲花白,作两首诗,以自种白莲为题,岂不雅妙?
友人看着那两盆花,点了点头。
我心里不用提多么痛快了;友人也很雅哟!
除了作新诗向来不肯用这“哟”,可是此刻非用不可了!
我忙着吩咐家中煮毛豆角,看看能买到鲜核桃不。
然后到书房去找我的诗稿。友人静立花前,欣赏着哟!
这且不提。
及至我从书房回来一看,盆中的花全在友人手里握着呢,只剩下两朵快要开败的还在原地未动。
我似乎忽然中了暑,天旋地转,说不出话。
友人可是很高兴。他说:“这几朵也对付了,不必到湖中买去了。其实门口卖菜的也有,不过没有湖上的新鲜便宜。你这些不很嫩了,还能对付。”
他一边说着,一边奔了厨房。
“老田,”他叫着我的总管事兼厨子:“把这用好香油炸炸。外边的老瓣不要,炸里边那嫩的。”
老田是我由北平请来的,和我一样不懂济南的典故,他以为香油炸莲瓣是什么偏方呢。“这治什么病,烫伤?”他问。
友人笑了。“治烫伤?吃!美极了!没看见菜挑子上一把一把儿的卖吗?”
这且不提。还提什么呢,诗稿全烧了,所以不能附录在这里。
(载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六日《论语》第二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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