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剪宋朝的时光[卷三](4)|白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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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定风波》柳永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
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
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
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
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
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多少年华,多少情爱,被我们毫不吝惜地抛掷。
每当读到这句“镇相随,莫抛躲”,心中都会生出一种无言的怅叹,仿佛总有些什么遗憾,是我该自省的。
多少人,在苍绿的岁月里,悔不当初,以至于都想寻找一种叫后悔的药,以为服下去,就可以重来。
如此,省略一些错失,留住更多的美好。
就算回不到年少,也要给自己一个改过自新的借口。
写下这句词的人,叫柳永。
他的一生,将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他的一生,倚红偎翠,恣意尽欢。
那么多流连于烟花巷陌的多情才子,也许只有他,敢立于朗朗乾坤下,说道:我风流,但我没有辜负。
柳永,原名柳三变,又称柳七。
他的一生,似乎都在失意中度过,满腹才学,得不到赏识。
几次科试皆落榜,一恼之下,写了《鹤冲天》,宣称“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你皇帝老儿,不让我及第做官,我便不做官,又奈我何?
宋仁宗知道后,便给了批示:
好吧,此人留恋风月,要浮名作甚?那就去烟花柳巷,填词吧。
于是,柳永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并以“白衣卿相”自许。
此后,他日夜流连于风月场所,和青楼妓女卿卿我我。
在词坛上叱咤风云,有云“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
那时候,寻常巷陌,无人不知柳三变。
只因他毫不吝惜自己的笔墨,得到了许多青楼歌伎的追捧,她们视为他知己。
多少寻欢作乐的风流男子,唯柳永对她们以心相待,懂得怜香惜玉,珍惜彼此在一起相处的情义。
他自负风流,醉倒在温柔乡,于胭脂朱粉里,找寻知己红颜。
而她们,将温暖的怀抱,腾给世间男子,却从来换不回真正的安定。
这些深感世情苍凉的歌伎,能在寂寞时,有一位多情才子相陪,自是解了无数愁烦。
印象中,柳永的词最为出色的当是那首《雨霖铃》。一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不知道给世间痴男怨女带来多少清凉与感叹。
他对秋天情有独钟,以悲秋的宋玉自比。
可这首《定风波》却是为那些沦落在社会底层的风尘女子而写,表达出他对这些歌伎的无比怜惜以及悲悯。
他以心交换,所以懂得其间的寂寞和酸楚。
他将自己沉溺于秦楼楚馆,和她们携手相伴,为冷暖江湖,添了多少妩媚和传奇。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
这是一个被情人抛弃的歌伎,她的不幸,也是千万个青楼女子的不幸。
本是桃红柳绿,于她,却是一片愁惨。一颗芳心,竟是这样无处安放。
红日高照,莺歌燕舞的人间,她却无意观赏,沉溺于绣被里,恹恹庸庸。
相思成灾,让她形容憔悴,丢弃了胭脂水粉,搁置了翠玉珠钗,又忍不住,怪怨那薄情之人,就那样一去,杳无音信。
他是被世事缚身,难以解脱,还是早已将这段情缘抛掷身后,在另一处烟花巷,恣意寻欢。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早知会有如此境况,悔不该当初没将他留住。
就这样寻常的两人于一处,他读书写字,她闲拈针线,温存相伴,守着现世安稳,静美无声。
多么痴傻的女子,她以为,当初只要她启齿,就可以挽留住一颗放浪不羁的心。
她不知,那多情风流的男子,会留下种种借口,搪塞过去,任何一个简单的理由,她都无法拒绝。
她的惊艳,换得来一夜倾城,却换不来一生相守。
就连拴在门口的马儿,都会催促主人,是该启程了,因为他无须对一个青楼女子许下任何的承诺。纵是许下了,也可以不必兑现。
他自策马扬尘,春风得意。留下她,狠狠地想念,用素心,等待一场无期之约。
“镇相随,莫抛躲。”就这样相随吧,莫再抛闪,许我锦瑟年华,与你男欢女爱,不要将光阴无端地虚度。
情深如此的女子,难道真的是她过于痴傻,不解平淡的相守是人间最难求取的幸福?
她要的,只是安稳度日,为心爱的男子,红袖添香,洗手做羹汤,做他荆钗布裙的妻,与他荣辱与共,甘苦相陪。
在最深的红尘里烟火相随,波澜不惊的容颜,可以平静地老去。
这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那曾经与她共赴巫山云雨的男子,早已将怀抱腾出来,给了别人。
我所见过最美的相随,应当是《倚天屠龙记》里赵敏对张无忌的万般情意,生死相陪。在感情上懦弱的张无忌几次三番躲避,甚至对她猜疑、误解,可是赵敏勇敢地追随,用点滴的时光,让他看清她的爱,她的痴。
她为他抛弃高贵的大元郡主身份,不惜与朝廷作对,与父兄作对,把一生的真心和珍重,都给了张无忌。
感动至此,让我想起了那句话: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最后张无忌总算没有辜负佳人,二人携手,远离江湖,居住在没有人烟的冰火岛,相依相守,一生一世。
这是江湖儿女的爱情,美丽、浪漫,也悲壮。
柳永笔下的青楼女子,亦是如此,甚至更需要勇气,因为她们卑微的身世,就注定了她们苦难的人生。
柳永是那个为她们解读风霜的人,将她们悲哀的心事,深情的渴望,付诸词中。
他希望那些风流男儿,不要轻易许下诺言,不要轻易辜负佳人。
这正是官场失意的文人和痴情的风尘女子灵魂相通之处。
柳永的这首词,不为许多文人墨客所认可。
据说,他曾拜访晏殊,晏殊就以这首词中“针线闲拈伴伊坐”相戏。
但他的词,深得市井百姓的喜爱,因为有种毫不掩饰的亲切之情。
所以元曲大家关汉卿将柳词搬上了舞台,用另一种简易通俗的方式,传唱这种平淡却雅致的情怀。
也因为柳永一生与青楼女子为伴,深刻地懂得她们的悲苦,视她们为红尘中相依的知音,故在他死后,那些歌伎纷纷解囊相赠,凑足银两,给他安葬。
这位奉旨填词的柳三变,没有从人间带走什么,却给宋朝留下了凄美的故事、散淡的辞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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