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
我问王志:“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惦记上我的?”
王志:“有一天,我打开电视,正好看见《正大综艺德国专辑》。你在喂马,笑得好生动。最后,你骑着高高的马,向着太阳,朝森林深处走去,人和马被阳光镶上了金边儿,拖着长长的影子。当时我就想,谁能娶这个女孩一定幸福得像那个太阳!当我梦想成真后,发现自己真的是——那匹马。”
肚痛
清早六点,我肚痛如绞。
迷迷糊糊地摸进厕所,一直蹲到八点多也没能走出来。主要症状是:两腿发软、四肢发抖、浑身冒汗、腹中剧痛、痛彻心脾、哭爹喊娘!
痛得头脑清醒,这才把所有抱怨都堆到一盘“辣椒炒肉”上。
我是干电视的,吃饭没点儿,昨天中午一直拖到两点多才走进一家湘菜馆。一大盘干辣椒炒肉被喷香地端上了桌,几个人就跟打劫似的抡开了筷子。我家从小孩子多,这种阵势可谓司空见惯。越战越勇、越抢越香,经验、技巧、速度、勇气让我力拔头筹,别的菜视而不见,直辣得找不到舌头了,才从饭碗里抬起头,指着剩下的辣椒汤,“给口米饭!”
周围的湖南人一脸虔诚的佩服状:难怪,王志是湖南人,嫁给他,比湖南人还能吃辣!真是贤惠!瞬间,我能吃辣的举动成为了女性“温、良、恭、俭、让”的典范。我得意,一边说着嫁什么随什么的老话,一边微笑着对服务员说:“再炒一份,带走!”
当然,晚餐还是辣椒炒肉。不论嫁给谁,北京丫头的胃再也经不住湖南干辣椒的轮番轰炸了。我浑身冷汗爬出厕所时,王志守在门口一脸的担心:“吃饭如两人相处,嘴巴上的习惯好改,肚子里的本性难移啊……”
抱怨
王志去打球,我送他出门,无意间看见副驾驶座上有两张免费赠票。酸溜溜问一句:“跟谁去呀?”
“带你去,走!”
我明知他有口无心,“不去了,我等孩子回家。”
“他晚上才回来呢。”
“我还是守在家里踏实。”
王志一溜儿烟走了,我转身进屋,一堆衣服要洗,一摞资料要看,一串单词要背,没时间惦记别的。
跟洗衣机较了一个小时的劲,我终于搞定了所有的臭袜子、脏裤头。然后把被洗衣液泡得皱皱巴巴的手放在键盘上。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我幸福吗?”
每个女人的幸福都不同,但烦恼却出奇地相似。首先是孩子,他一天天懂事,妈妈的关注和疼爱对他的成长太重要了;一定要多抽时间陪老公,夫妻的感情是一家的根本,情在家和才能万事兴;工作上我一直是个要强的人,自己早早结婚,年龄越来越大,机会越来越少,要让自己在有限的机遇中实现自我,完善利他,必须撸起袖子加油干!接下来二十天的直播,简直是逼死自己的节奏;两位老妈身体都不好,需要哄着、骗着、照顾着。今天婆婆说,大姑要来北京看耳朵,能不能给挂个专家号?
苍天呀!大地呀!哪位天使姐姐能下凡帮把手呀!
我真服王志,天塌下来,都能按自己的节奏和方式生活,颇有定力。我不行,总被事情追着团团转。担心这个人没处好,那件事没办成,费力劳心还挨骂。心太累,先做个白日梦:
去他的!什么都不吝了,衣服不洗、饭不做、地不擦,水不浇、孩子哭不管、大人病不理、老公发火不听、观众意见不看、领导批评不服,爱咋地咋地!每天睡到自然醒,采朵花插耳旁,看看书、唱唱歌、做做美容、买买衣服、写写文章,有节目时去散散心,签签名,不高兴了冲人发发脾气、撒撒酒疯……真美、舒服、自我、滋润、过瘾、享受、无忧无虑、独上西楼……
这时,王志电话响,“回家吃饭!”
我从椅子上弹起,屁颠屁颠地跑向厨房。嘴里哼着:“幸福在哪里呀,幸福在哪里,幸福就在我们家的小屋里——”
目的
一个冬夜、一座小镇、一家小店、一片大雪。
我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前面的王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他笑,每个眼角各有四条皱纹延伸至耳根,“有本事把前两句也背出来。”
“只要感情有,喝啥都是酒!”
他咧嘴,嘴角又多了两条皱纹延伸至耳根,只是有半根掉进深深的酒窝里。并不再言,把头又埋进洪晃的《无目的美好生活》里。
我俩的对话总有目的。他的目的是不让我飘飘然,我的目的是逗他哈哈笑。
美好生活一向都有许多目的。
比如说这次来加拿大就有一堆目的:陪妈妈、看姐姐、去班芙、游北美,完成大学时想好了又没能实现的一连串计划。但转念又没有任何目的,什么都可以不做,什么地方都可以不去,就像现在这样,绕过半个地球,坐在SUBWAY里和老公耍贫嘴,心里暖得就像手里的茶杯。
这里是班芙。这个季节,不到下午四点,天色已经一片漆黑。五点半商店关门,把前五百年,后五百年的鸡毛蒜皮全抖落干净了,天也不会亮。时间总在这儿慢慢儿等着你。哪像北京,时间的面目全非,抡圆了鞭子抽得你马不停蹄地向前滚。
于是,奔命成了常态。
天天向着目的“奔”,错过大地、错过河流、错过岁月、错过红泥小火炉、错过绿蚁新焙酒、错过同饮同醉同路的人……
我发呆,没空向后看,为啥往前奔?有时搏命奔到的东西,终觉不是你的目的。我要那么多似乎唾手可得,却永远抓不住的目的干吗呢?
松开内心的螺丝吧,没有目的是不是最好的目的?
阿尔卑斯山谷里有块牌子:慢慢走,欣赏啊……
我痴了。
凌霄
院子里有一株凌霄花,她跟王法一样大。当年搬到竹园时我亲手种下。来的时候她丑丑的、小小的,一根枯枝上挂着几片黄叶。
“这能活吗?”我笑她。
“这花不娇气,叫凌霄。”
“叫什么?”
“凌霄!”
我瞬间爱上了这名儿——凌霄,冰清玉洁,直冲云霄,对脾气!关键它还不娇气,多像我们北京丫头,耐湿也耐旱,耐盐还耐碱,两字“皮实”,三字“不矫情”!有了这皮实不矫情的活法我们吃嘛嘛香,到哪儿哪儿清凉。
来的第一年不温不火,只有半米高。第二年开始就像小孩窜个儿似的往上爬。这凌霄花真争气啊,全然不顾身边葡萄藤的颜面,毫无缝隙地铺满了亭子的一面墙,浓烈的绿色中冒出更加浓烈的粉色,在阳光下伸展着、张扬着、用自己的生命怒放着。多像个成熟的女人,虽没有婀娜的身姿,但有着浓烈的色彩,铺展着身体,张开每一条手臂跟护着什么似的,挡着北京的风沙,遮住夏天的烈日。从外面看它像一床大花被子,绿肥红瘦,让人见了就想扑上去,从里面看却只得绿色,内敛得体,正如一个好女人拿捏着在外拼搏与在家为妻的分寸。
“像我!”我暗自得意。
凌霄是女人花,更是女人的药,它可以行血去瘀、活血调经。正因为强大的药效让它摊上了可怕的名字——堕胎花,孕妇是万万碰不得的。但神奇的她又治得了产后各种难以启齿的疑难杂症。
女人的药治不了我公公的病,公公得的是脑梗,他发病那年,院子里的紫薇树蔫了,病情好转时又开了一阵花,去世后再没有冒芽。王志为此伤心了好一阵,说树如父亲,万物有灵性,他常透过窗呆呆地看树,就像盼着父亲回家。
渐渐的,树枯人憔悴,枯紫薇留了两年后也只好挖掉。还好,凌霄在,凌霄也是紫薇,是紫科植物紫薇的花。凌霄在,如同这家的女人还在。
凌霄花语:寓意慈母之爱。采几朵凌霄,与冬青、樱草一起,结成花束献给母亲。耳边响起两位父亲临终前同样的嘱咐:“保护好母亲。”
动念间,与妈妈目光相碰。想哭,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