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骚”原来是褒义词
在今天的语义中,“风骚”毫无疑问是一个贬义词,而且通常都用于女人,形容女人举止放荡轻佻。但是在古代,至迟在明清之前,“风骚”一直都是褒义词。
最早的时候,“风”和“骚”其实是两部文学作品的简称:“风”是指《诗经》中的《国风》,《国风》共分十五部,分别是周代各个地区的民间歌谣的汇集,“风”即是歌谣之意;“骚”是指屈原的《离骚》,《离骚》是屈原的代表作,后世就用来指代屈原的全部作品,“骚”是忧愁的意思。《国风》是中国古代诗歌现实主义传统的源头,《离骚》是浪漫主义传统的源头,后人于是就用“风骚”来借指诗歌和文学,比如高适:“晚晴催翰墨,秋兴引风骚。”即秋日的情怀和兴会激发了诗人写出诗文。
清朝诗人赵翼在《论诗》中写道:“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其中“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早已成为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当然这仅仅是一种“与时俱进”的雄心和美好愿望,真的要想“各领风骚数百年”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比如李杜,至今还是无法超越、无法忽略的文学高峰。
在漫长的语言流变中,到了明清时期,“风骚”一词渐渐引申出风光、光彩,进而又引申出风流放荡,再引申出举止轻佻的意思。这是因为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和繁荣,明清时期的市井社会已经成型,人们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对精神文化的追求也就日益增长。加上印刷术的普及,大量的通俗话本小说开始涌现出来。同时,市井社会的粗口俚语和不健康的观念也开始影响文学作品。具体到“风骚”一词,“风”的语义中形容男女情爱的一重语义,“骚”的语义中形容卖弄风情的一重语义开始在市井社会的俚语中凸显出来,因此这一时期的通俗小说中大量出现“风骚”的贬义成分。比如收录在明朝冯梦龙《醒世恒言》中的一篇故事《一文钱小隙造奇冤》写道:“那老儿虽然风骚,到底老人家,只好虚应故事,怎能勾满其所欲?”明朝梁辰鱼《浣纱记·见王》中写道:“我为人性格风骚,洞房中最怕寂寥。”都含贬义。
但此时“风骚”的贬义语义还没有用来专指女性。大约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随着西风东渐,女人的主体意识慢慢觉醒,“风骚”一词才开始多用于女性。茅盾在小说《动摇》中如此写道:“金凤姐已经走到跟前,依旧脸上搽着雪白的铅粉,嘴唇涂得猩红,依旧乜着眼,扭着腰,十分风骚。”可见这时已经用“风骚”来专门形容女性放荡轻佻的举止了。
“丰碑”原来是下葬的工具
今天的“丰碑”一词,指的是纪功颂德的高大石碑,但是在中古之前,“丰碑”却是下葬时的专用工具。
“碑”的本义是竖石,竖立起来的石头。这块竖石本来不是用来在上面刻字的,大约秦代开始才在上面刻字,作为纪念物或标记,也用以刻文告,但这时刻字的竖石还不叫“碑”,而叫“刻石”,汉以后才称作“碑”。
“碑”最早的用途有三:一是立于宫庙前,用来观日影以辨时刻,即郑玄所说“宫必有碑,所以识日影,引阴阳也”;二是竖立于宫庙的大门之内,用来拴供祭祀用的牲口;三是用来下棺的工具。《礼记·檀弓下》载:“公室视丰碑,三家视桓楹。”郑玄解释道:“丰碑,斫大木为之,形如石碑。于椁前后四角树之,穿中于间为鹿卢,下棺以繂绕。”椁是棺材外面套的一层大棺材,繂是粗绳子。因为棺材太沉,所以要用大木竖在椁的四角,木上有孔,穿上粗粗的绳子,制成辘轳,用来牵引棺材下到墓坑里面。按照礼制,天子用六繂四碑,六根粗绳子和四根大木;诸侯用四繂二碑;大夫用二繂二碑;士用二繂无碑。由此可见,“丰碑”本来指下棺的大木。
这本来是严格的等级制规定,丝毫不得僭越,可是当礼崩乐坏,这种礼制却屡屡被僭越。所谓“公室视丰碑”,意思是诸侯下棺,也开始视同天子用丰碑下棺的礼制了;所谓“三家视桓楹”,三家指鲁国掌管国政的三家大夫,桓楹专指天子和诸侯下棺使用的大木,大夫下棺,也开始视同诸侯用桓楹下棺的礼制了。
介绍至此,我们可以知道,“丰碑”本来是一种特殊的葬礼规格,经历了周王室的衰落,以及春秋战国的乱世之后,这种严格等级制的葬礼规格渐渐被人遗忘,人们开始在亲人的坟前竖起了石碑,称之为“丰碑”,却忘了“丰碑”仅只是下棺的工具而已。再后来,又开始在这块碑上刻字纪念,形成了今天的墓碑。
“浮财”和“横财”大不同
今天俗语中的“浮财”一词,人们往往和“横财”等同起来,这是一种误解。据《资治通鉴》记载,唐武宗时期,河东地区泽潞镇节度使刘稹不听朝廷号令,为了发动叛乱大肆搜刮民财,他的手下王协往每州派了一员军将,按照商人的户籍收税,将商人家中的什物等动产都按照绢的价格估算,十抽其二。王协预先把绢的价格高估,这样一来,商人们交的税就凭空多了许多,“民竭浮财及糗粮输之,不能充,皆汹汹不安”。“糗粮”即干粮。商人们把浮财和干粮都交尽了也玩不成税收任务,以至于民怨沸腾。宋元史学家胡三省注释“浮财”为:“民财非地著,转易以致利者为浮财。”可见“浮财”乃贸易所得,不同于“横财”。
非法或侥幸获得的钱财称作“横财”。唐人李冗在《独异志》中讲述了一个传奇故事:唐玄宗时期的宰相卢怀慎无疾而卒,夫人崔氏不让儿女们啼哭,理由是他们的父亲还不该死:“你们的爹爹是个清官,一生廉洁奉公,处处谦让别人,别的官员贿赂他他从不接受。相反,跟他同朝为相的张说却是个大贪官,家里的财物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如今你们的爹爹死去了,可是张说还活得好好的,我就不相信没有报应!”
到了半夜,卢怀慎果然死而复生,左右把崔夫人的一番话相告,卢怀慎叹息了一声,说道:“不能这样说啊!天下乌鸦一般黑,冥司里专门设置了三十个大火炉,昼夜都烧着,你们猜是在干吗?那是在为张说铸造‘横财’呢!没有我任何份儿,我怎能跟这样的贪官相提并论呢!”说完腿一蹬,这回真的死了。看来,卢怀慎复生过来,就是为了向世间宣告张说即使在阴间也是个受人欢迎的贪官,到了阴间还在继续贪污腐败。
由此可见,“横财”是指非法收入,而“浮财”是合法收入,是由贸易赚得的辛苦钱,岂可同日而语!
“浮屠”到底是什么意思
旧小说中常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说法,“浮屠”的意思即使在古代变化也很大。
“浮屠”一词来自梵语的音译,新、旧翻译家的说法不统一。旧翻译家通常认为“浮屠”是“佛陀”一词的转音,即佛陀释迦牟尼。新翻译家却认为“浮屠”是梵语“窣堵波”一词的转音,“窣堵波”即“塔”,是特指供养人建造的佛塔。后来往往使用第二种含义,“七级浮屠”即七级佛塔的意思。
佛教徒把佛塔称作“功德聚”,建一座佛塔来供养佛陀的舍利子、佛发、佛指、佛齿,被视为功德无量的事情。相应的,佛塔同时也被视为宝物和法器,在佛教徒的心目中,一座“浮屠”,就如同亲眼看到了佛陀一样。如此重要和宝贵的“浮屠”,更别说繁复无比的“七级浮屠”了,居然还比不上救人一命,由此可见佛教的菩萨心肠。
“浮屠”作为佛教名词,常常进入诗人的视野,并且被崇高化。宋朝赵抃《和宿峡石寺下》:“淮岸浮图半倚天,山僧应已离尘缘。松关暮锁无人迹,惟放钟声入画船。”“浮屠”也写作“浮图”,后来也泛指僧人。魏诗中有“平生发完全,变化似浮屠”的诗句,意思是说本来头发是完好的,后来因为秃顶,变得像僧人一样了。
“斧正”为何跟斧子有关
读书人请求长辈或者名人给自己的文章提意见或者修改,总是很谦虚地说“请您斧正”,修改文章居然要用到斧头,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其实这个词出自庄子的一则寓言。庄子讲过这样一则寓言:楚国的都城郢(故址在今湖北省江陵县)有两个好朋友,名字都失传了,人们分别用“郢人”和“匠石”来称呼他们——匠石是一个工匠,因此称“匠石”。
这两位好朋友常常在一起玩,玩得无聊了,郢人就用白色的黏土在自己鼻尖上涂上薄薄的一层,庄子形容说“若蝇翼”,像苍蝇翅膀那么薄的一层,然后匠石就拿着斧头,运斤成风,不慌不忙,照着郢人的鼻尖就抡了下去。斧头抡过去后,只见郢人的鼻子尖上那层苍蝇翅膀那么薄的白土一点儿都看不见了,而郢人的鼻子却毫发无伤。旁观者都看得惊心动魄,这两个人却神色自若。
两人的名声传到了宋国的宋元君的耳朵眼里,宋元君很好奇,就把匠石请到宋国,请匠石照猫画虎,给自己也来这么一下。不料匠石叹息了一声,说:“红花还得绿叶配,可惜我的好朋友郢人先生已经去世了,我把斧头抡到大王您的鼻子尖上,大王您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吗?”
宋元君摸摸自己的鼻子,不觉胆战心惊,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个故事出自《庄子》中《徐无鬼》篇,大概人人都想拥有这等鬼斧神工,后来人们就用“斧正”来比喻修改文章,是一句敬语和客气话。没有一个读书人肯认为自己的文章不好,所以别相信这样的客气话,假如你真的替他“斧正”了,把他的文章改得面目全非,他可能就真的拿着斧头打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