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子杂说|宋·苏轼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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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为诗
艾子好为诗。一日,行齐魏间,宿逆旅,夜闻邻房人言曰:“一首也。”少间曰:“又一首也。”比晓六七首。
艾子意其必诗人,清夜吟咏,兼爱其敏思,凌晨,冠带候谒。少顷,一人出,乃商贾也,危羸若有疾者。
艾子深感之,岂有是人而能诗乎?仰又不可臆度。遂问曰:“闻足下篇甚多,敢乞一览。”
其人曰:“某负贩也,安知诗为何物?”再三拒之。
艾子曰:“昨夜闻君房中自鸣曰一首也,须臾又曰一首也,岂非诗乎?”
其人答言:“君误矣,昨日,每腹疾暴下,夜黑寻纸不及,因污其手,疾势不止,殆六七污手,其言曰非诗也。”
艾子有惭色。门人因戏之曰:“先生求骚雅,乃是大儒。”
【译文】
艾子喜欢作诗。一天,旅行到齐、魏两国相接的地方,住在旅店。晚上听到隔壁房间有人说:“一首。”不一会说:“又一首了。”等到天快亮时已有六七首。
艾子想这一定是位诗人,清静的夜晚中吟咏诗句,并喜爱他的才思敏捷,凌晨,穿戴好等候谒见。不一会,一人出来,是个商人,身体虚弱似有疾病。
艾子深深地感慨,难道这样的人也能作诗?又不能靠主观猜测。就问道:“说您写的诗众多,可否让在下一观。”
那人说:“我是个挑担的小商贩,哪里懂得诗是什么东西?”再三拒绝艾子的要求。
艾子说:“昨晚听君在房中自语说一首了,一会又说一首了,难道不是诗吗?”
那人笑到:“先生,您误会了,昨夜,我偶然肚子,连续爆泻,夜里又来不及找草纸,就用手擦屁股,因此弄脏了手,腹泻不止啊,几乎用手擦了六、七次屁股,我说一首手,并不是作诗呀。”
艾子听后,面露惭愧之色。门徒们因而戏谑他说:“先生求见得骚客雅士,真乃是大儒呀。”
辨讼
艾子一日晨出,见齐之相府门前有数十人,皆贫窭之甚,人相聚而立,因问之曰:“汝何者而集于此?”
其人曰:“吾皆齐之贫民,以少业自营,亦终岁不乏,今有至冤,欲诉于丞相辨之。”
艾子曰:“相府非辨讼之所,当诣士师也。”
其人曰:“事由丞相,非士师可辨。”
艾子曰:“然则何事也?”
其人曰:“吾所业乃印雨龙与指日蛮也,今丞相为政数年,率春及夏旱,仆印卖求雨龙;才秋至冬,多雨潦,即卖指日蛮。吾获利以足衣食,皆前半年,取逋债印造,及期无不售者。却去年冬系大雪,接春又阴晦,或雨泥泞牛马皮,下令人家求晴。吾数家但习常年先印下求雨龙,唯一人有秋时剩下指日蛮,遂专其利,岂不为至冤乎?”
艾子曰:“汝印耆龙,当秋却售也。此乃丞相恐人道燮理手段年年一般,且要倒过耳。”
【译文】
艾子有一天早晨出门,看见齐国相府的大门前,有几十个非常贫寒的人站在那里聚会。于是向前询问道:“你们为什么事而聚集在这里呢?”
那些人说:“我们都是齐国的贫民,靠很小一点儿财产自己经营,到年终也还不缺吃的。现在却有一件非常冤枉的事情,要想向丞相诉讼,请他给分辨一下情理。”
艾子说:“相府并不是诉讼的地方,应当去找执掌禁令刑狱司法的官员。”
那些人说:“事情出在丞相身上,并不是执掌刑狱官员能辩讼得了的。”
艾子说:“那是什么事情呢?”
那些人说:“我们所从事的行业是印制'求雨龙’和‘指日蛮’招贴画的,现在丞相为政多年了,循着春季到夏季多天旱,我们就印卖求雨龙;到秋季至冬季多雨涝,我们就印卖指日蛮。我们获得的利润足以解决衣食问题。这些东西大都是前半年索取拖欠的债务去印造,到了季节没有卖不出去的。但是去年冬季下大雪,接春又遇连阴天,道路泥泞连牛马的皮都湿透了,丞相就下令我们祈求晴天。我们数家是按照常年习惯先印制了求雨龙,可是只有一个人他有秋时剩下的指日蛮,就他一个人享受这样的待遇,我们这些人难道不是非常冤枉的吗?”
艾子说:“你们印的求雨龙,到秋天就会卖出去了。这便是丞相考虑到人的生存之道,而加以调理的手段。过去每年都一样,现在姑且倒过来过一过罢了。”
求郡守
秦既并灭六国,专有天下,罢侯置守。艾子当是时,与秦之相有旧,喜以趣之,欲求一佳郡守。
秦相见艾子,甚笃故情,日延饮食,皆玉醴珍馔。
数日,以情白之。相欣然谓曰:“细事,可,必副所欲。”
又数日,乃曰:“欲以一寸原。”
艾子曰:“吾见丞相望之,然又日享甘旨,必谓甚有筹画,原来只有生得耀州知白。”
【译文】
秦朝灭六国完成统一之后,罢黜了原来的封侯制度,实行郡县制度。艾子这人呢,与秦朝的丞相有点关系,是老朋友。于是,就非常高兴地去找秦丞相,想到一个好点的郡去当太守。
秦相接见了艾子,非常热情,谈起过去的感情也非常动情,每天摆宴席招待艾子
过了几天,艾子把来意告诉秦相。秦相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说这是小事一桩,一定满足你的要求。又过了几天,秦相告诉艾子:“给你一个一寸原的郡守吧!”
艾子说:“我来找你,求你办事,你那么热情的好酒好菜招待我。我满心的认为你一定有详细的打算,原来只是给了我个空无所有的称号,让我空欢喜一场啊!”
卖帽
齐之士子相尚,裹乌纱帽,长其顶,短其檐,直其势,以其纱相粘,为之虚粘奇帽,设肆相接。
其一家自榜其门曰当铺,每顶只卖八百文。以其廉,人日拥门,以是多愆期。
一日,艾子方坐其肆,见一士子与其肆主语:“吾先数日约要帽,反失期五七日,尚未得,必是为他人皆卖九百文,尔独卑于价以欺吾也。”呶呶久之。
艾子因曰:“秀才但勿喧,只管将八百文钱与他,须要九百底帽子。”
【译文】
齐国的学子,相互崇尚在头上裹一顶乌纱帽,他们把顶子起得长长的,帽檐修得短短的,帽身挺得直直的,将它们用纱布粘连起来,雅称“虚粘奇帽”,卖这种帽子的店铺一个接着一个。
有一家店铺标榜自己门店为“便宜铺子”,每顶帽子只卖八百文。因为他家定价低廉,人们天天拥挤在他家门前竞相采购,由此常常错过交货日期。
一天,艾子正坐在这家店铺前,看见一位学子和店主人说:“我是前几天就约好向你要帽子的,反而误期五七天,至今还没得到,想必你是替他人作帽都卖九百文,你独独用贱价欺骗我吧!”说罢,唠唠叨叨地嘟囔个没完。
艾子就对这个学子说:“秀才,你也别吵闹,你只管拿八百文钱给他,向他讨要九百文的帽子就好了。”
凿钟
齐有二老臣,皆累朝宿儒大老,社稷倚重。一曰冢相,凡国之大事,乃关预焉。
一日,齐王下令迁都。有一宝钟,重五千斤,计人力须五百人可扛。时齐无人,有司计无所出,乃白亚相。久亦无语,徐曰:“嘻,此事亚相何不能了也?”于是令有司曰:“一钟之重,五百人可扛。人忽均凿作五百段,用一人五百日扛之。”有司欣然承命。
艾子适见之,乃曰:“冢宰奇画,人固不及。只是搬到彼,莫却费锢鏴也无?”
【译文】
齐国有两位老臣,都是历经几朝的,深得儒学精髓的重臣,国家政权所倚重的人,一位是宰相,还有副宰相,凡是国家大事都要关心和干预。
一天,齐王下令迁都,有一口宝钟,重五千斤,估计必须有五百人的人力才可以扛得动。当时齐国人手不够,负责此事的官吏无计可施,就报告副宰相,副宰相很久没说话,宰相慢慢地说:“唉,这事副宰相又怎能解决呢?”于是,命令官吏道:“一口钟的重量,五百人可以扛,我想将它平均凿成五百块,用一个人分五百天扛。”官吏欣然从命。
艾子正好遇见这事,便感叹道:“宰相高妙的筹划,人们都不能及;只是等搬到了那儿,莫非还要再焊接起来不成?!”
阎罗王
齐宣王时,人有死而生,能言阴府间言。乃云:“方在阴府,见阎罗王诘责一贵人,曰:‘汝何得罪之多也?’因问曰:‘何人也?’‘鲁正卿季氏也。’其贵人再三不服,曰:‘无罪。’阎王曰,‘某年齐入侵境,汝只遣万人往应之,皆曰:多寡不敌,必无功,岂徒无功,必枉害人之命。汝复而不从,是以齐兵众,万人皆死。又某年某日饥,汝蔽君之聪明而不言,遂不发廪,因此死数万人。又汝为人相,职在燮理阴阳,汝为政乖戾,多致水旱,岁之民被其害,此皆汝之罪也。’其贵人叩头乃服。王曰:‘可付阿鼻狱。’乃有牛头人数辈执之而去。”
艾子闻之,太息不已。门人问曰:“先生与季氏有旧邪?何叹也?”
艾子曰:“我非叹季氏也,盖叹阎罗王也。”
门人曰:“何谓也?”
曰:“自此安得狱空邪?”
【译文】
齐宣王时代,有一个人死而复生,能够说明阴曹地府间的事情。便说道:“我方才在阴曹地府时,看见阎罗王正斥责一位贵人,厉声说:‘你犯的罪非常多呢?’就问他:‘你是什么人?’他说:‘我是鲁国正卿季氏。’那位贵人对阎罗王的指责再三不服,并再三强调:‘我没有罪。’阎罗王怒斥道:‘有一年齐国人侵犯国境,你只派遣一万人去抵挡他们,大家都劝说:众寡不能相敌,必然无法取胜,还必定要枉害士兵们的性命。你刚愎自用,坚持不从,因为齐兵人多势众,一万多鲁兵战死了。还有一年,发生饥荒,某一天你蔽塞君王耳目,而不上报灾情,继而不开仓放粮,致使数万人饿死。而且你身为人间丞相,职责在于调理阴阳、辅助君王处理国家大事,但是你当政时颠倒本末轻重、不合情理,导致水患旱灾之年,人民深受其害,这都是你的罪孽。’那个贵人随即磕头服罪。阎罗王说:‘可把他押赴阿鼻地狱。’随后几个牛头人押着他离去。
艾子听说后
长叹个不停,徒弟问道:“先生你与季氏贵人相识吗?为什么叹气呢?”
艾子说:“我并非为季氏叹气,而是为阎罗王叹气。”
徒弟说:“为什么这样说?”
艾子说:“从今以后,地狱怎么能够再无拘禁人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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