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仗剑任侠走天涯
匡山求道，顿悟风骨
匡山大明寺，寺外群峦环绕，寺内钟声回荡，寺中有一条明净清凉的泉水，寺前的古树上蹲坐着一只古猿，青苔也渐渐爬上了木制的建筑，殿宇就像是矗立在高山中的仙境，有一种古朴的宁静。
暮鼓声声响，朝阳还未出现，黎明前的寂静和黑暗总让人带着希望。每当这时，便有一个青年手提一柄宝剑，来到院中与众多道士一同学习。直到夜已深，道士们都入睡后，还能听到房中传来的读书声。
此人正是李白。这一次来到深山，他只想访道求仙。说是求仙，其实是逐梦。他翻山越岭，却一直没有寻到心中的梦。
匡山峭壁陡长，故又被人称为“戴天”。李白听闻此山深处有个名曰“戴天观”的地方，那里住着一个老神仙，已经百岁有余。李白心中喜悦，想着终于能见到神仙了。
然而，他没见到老神仙，却只见到一位小道士。小道士姓元，名林宗，号丹丘，本是北魏的后裔，自幼就一心向道。李白发觉这个小道士风清骨峻，言语风趣，与他一见如故。此后，两个人就常常见面，成为挚友。
当时的李白，是快乐的，又是痛苦的。那时，人人都说李客的儿子是个怪人，都二十多岁了，既不娶妻也不考功名，居住在匡山天天与道士为伍，数月回一次家。他也因此成为乡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都猜测他到底想做什么。
有人猜测他是因为干谒不成而丧失了信心，也有人说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不再追求功名利禄，打算归于诗酒田园。然而，人生真味，唯有他一人心知。
风雨挫折，是生命的必经路，每一段成长，都必然带着伤痛。命运接连的打击，让李白消沉过，但他的人生并不会就此消沉下去。在一次父子畅谈之后，李白的心境忽然好转了。
父亲李客，将李家的历史告知李白。陇西的李氏远祖就是汉代的名将李广，而近祖就是隋唐之际建都酒泉的梁武昭王李暠。在西凉国家覆灭之后，他们一家人便逃到边远的碎叶，依靠经商过生计。
李白还没听父亲讲完就兴奋不已：“那我们岂不是陇西李氏的子孙吗？那我们就是王孙贵胄！而非工商贱民！”
祖辈的荣光照亮了李白昏暗的心。门第，是他渴望挣脱，却又渴望拥有的。
虽然父亲一遍遍嘱咐李白不要说出去，否则朝廷降下冒充宗室的罪名他们担待不起——而且时间这么久了，到底是不是事实已经不能确定。然而，李白的心中充斥着一种华光，已经听不进父亲的劝告。想到拜见苏蕤的时候，那个小吏说自己是工商贱民之子，自己异常气愤却无法争辩，而现在即使不能当面对那小吏理论，也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古时候的文人非常重视出身，那是他们争夺权势的一个很坚实的精神支柱。渐渐地，李白认为这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一个预兆——他坚信自己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会展翅翱翔九天。
宿命，是愿望的投影。也许，正是李白对于自己天降大任的心理暗示，才促使他拥有今后卓越不凡的成就。
随后，李白就搬到匡山的大明寺下居住了。他决心要在学业上下一番功夫，然后出三峡、游长江、渡黄河，攀登所有著名的高山名川，访遍圣人居士。他也相信一定会有伯乐识得自己这匹千里马——他对这段时间做了非常乐观的估算——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为江山社稷做出足够多的努力后，他便会带着一身成就归隐匡山，就像那些隐士一样过着与大自然亲近的日子。就这样，只有二十四岁的李白踏上了为自己规划的未来之旅。
岁月划过，辗转几轮，就是他的一生，也是他为自己规划的最好的生命之路。然而，命运之轮，是否能够安然地在岁月中按照他规划的轨迹前行？为了奔赴一场命运之旅，李白启程了——开始一段旅程，开启一段闪光的人生。
虽说不是潇洒倜傥，但也英姿勃发；虽说身材不算魁梧，但是也潇洒出落。身佩宝剑，后有书童，李白就这样走在路上，离开了壮美的匡山。
十八岁的书童丹砂走在李白身后，轻轻地询问李白要不要作首诗纪念一番，而李白洒脱的语气显得很有兴致：“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岂能无诗？”诗是他的魂，又是他的知己，所以，李白习惯以诗纪念生命故事。
感慨之情激荡于心，于是便有了那一首荡气回肠的《别匡山》：“晓峰如画碧参差，藤影摇风拂槛垂。野径来多将犬伴，人间归晚带樵随。看云客倚啼猿树，洗钵僧临失鹤池。莫怪无心恋清境，已将书剑许明时。”
晨光中的大匡山峰峦起伏，风中摇曳的藤萝轻抚栏杆，美得像天界。山路崎岖，偶尔能听到狗吠声。人们在暮色中背着樵木而归，僧侣们在喂养仙鹤的水池旁清洗着钵盂。身靠大树，悠闲地看着云散云聚。
墨笔一落，便成了秀美的唐朝山水墨画，其中超然的意境，更是在亘古的时光里，永远鲜活，以至于今天的人们，依旧能窥见那片唐时秀美的山水时光。在书童丹砂的心中，李白取得功名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所以在拜别匡山的时候，他非常高兴地说道：“等公子功成名就一定会再回来的。”
主仆二人就这样轻松愉快地走在桐乡成都的路上。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们沐浴在和暖的阳光之下，五彩缤纷的各色花朵争相开放，新生的柳枝就像绿色的云彩一样缭绕丛生，野花点点，宛如锦绣一般铺附在高低不平的山坡上。
浪漫的人，到处都能看得到绝美的风景，李白立刻想到了王勃的《春思赋》：“思万里之佳期，忆三秦之远道。澹荡春色，悠扬怀抱。”他觉得眼前的风景用这几句话来表述，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在岁月里的每一段时光中，李白怜惜着生命中的每一处风景。在去蜀的途中，他重游了峨眉，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盘桓数月——因为这里有一位叫作怀一的高僧，他是陈子昂的刎颈之交。
当年陈子昂与怀一都是胸怀大志，但陈子昂命途多舛，冤死在了狱中，年仅四十二岁。怀一高僧梦想着及第后大展宏图，但是却屡次名落孙山，他一时灰心便出家做了和尚，在青灯古佛下参禅悟道。
对于陈子昂，李白非常了解。陈子昂，梓州射洪县人，字伯玉，是蜀中人杰。在武则天当政的时候，他的才学得到广泛肯定，初任麟台正字，后又任右拾遗。因为直言进谏而得罪了权贵，不得已辞官回乡，却被迫害致死。
虽然如此，他却作为一个豪情壮志的精神领袖，永远活在了李白心中。李白曾经为求得陈子昂的诗文集十卷而到处奔波，但都无果。命运机缘，他今天却遇到了怀一长老。得知怀一长老是陈子昂的挚友，李白心中的敬佩之情不禁表露言表；怀一见李白才气不凡，也非常欣赏。
这一天，怀一长老郑重其事地请李白到房中来喝茶，并说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他商谈。李白坐在这位慈祥的老人对面，看到长老面前的几案上放着一个黄色锦缎的包裹，那样精美，没有折痕，却有着岁月的痕迹。李白想要询问，却又不敢造次，只得静静地陪长老品香茗。抬眼望去，长老似乎在做着重大的决定，也似乎在消化从前的悲伤情绪。
茶香蔓延开来，长老这才慢慢地说道：“我唐自开国以来，诗文承六朝余风，骈丽有余，风骨未振。无补社稷苍生，徒供宫廷行乐之用。吾友伯玉，崛起于蜀中，振名于都下，始挽数百年之颓风，初复风骚之正传。然惜其年不永，其志未竟。”
说着，长老低下头来摸索着包袱，脸上露出从容淡然的微笑，缓缓说道：“希望你能继吾友未竟之志，开我唐百代之风。”李白怔怔地看着这位须眉斑白的老人，继而迫切地打开了包裹，只看到《陈拾遗集》四字，却让李白雀跃不已——这正是陈子昂的遗集，正是李白百寻无果的至宝。老和尚欣慰地说，李白是自己等待了这么多年来最合适的人，他和陈子昂年轻的时候非常相像，都是一样年少轻狂，洒脱豪放。
对此，李白只说了一句：“晚辈定不负所托！”老和尚就这样目送李白离开了房间，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简单的承诺，李白却用尽一生来实现。他用万丈豪情，走出了锦绣的一生。
自此，李白便开始研读陈子昂的诗集。诗文中没有过多的华美之词，但是却让人读过之后联想到很多意境——这是诗文的一种境界，虽然朴实，却处处透着高深。《登幽州台歌》中那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写得那样绝望和孤独，李白完全融入，深陷于其中不能自拔。
其中一篇《修竹篇》和诗前的《与东方虬书》中写道：“今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咏叹，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
这段文字突然让李白想起了关于“风骨”的问题。什么是文章之道，什么是“风骨”，什么又是“兴寄”。观陈子昂的文章，或是感怀身世，或是直言讥讽，或是忧伤实时，像是有什么在支撑着文章的慷慨郁勃之气——这就是所谓的风骨吧！支撑着一篇文章的傲骨，就像人的骨骼，支撑着人不倒下。反观自己在故乡写的那几篇引以为傲的沈宋体，李白有些汗颜，直称为雕虫小技，壮夫不为！
一个人审视过去，看到自己的卑微之时，便是成长。万千感慨汇聚于心，于是李白大笔一挥，在诗笺上挥手就是八个字：“将复古道，舍我其谁！”他将这几个字送给了怀一大师。
转眼秋时已至，秋风裹挟着愁思，将叶子吹落，草木衰亡。此时的李白，将要离开峨眉山。
怀一长老送他到江边，望着李白远去的身影，依依不舍。他对这个晚辈不仅有关心，更多的是寄予在他身上的厚望。
几十载的人生沧桑过后，怀一长老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知道，现在送走的年轻人，将走出一条不凡之路。
(2024-11-16 20: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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