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诲
御史中丞吕诲,掌言路之要津,他上书弹劾王安石,列了十条罪状,其中说:“臣伏睹参知政事王安石外示朴野,中藏巧诈骄蹇慢上,阴贼害物……徒文言而饰非,将罔上而欺下,臣切忧之!误天下苍生,必斯人矣……如安石久居庙堂,必无安静之理!”
吕诲的弹章,被宋神宗原件封还,朱笔不着一字。
吕诲自请外放,不做京官了,不要京官的特殊待遇,做个地方官,一家十几口远离繁华京师……
朝廷百官注视,京城百姓议论。吕诲,《宋史》有传。
刘贡父主动去找王安石
熙宁新法颁行以来,王安石的门第前车马少了。这是一桩怪事。老朋友们几乎一个都不来,包括眉山苏氏兄弟。一日,司马光的助手刘贡父来访,王安石不禁欣喜,亲自出迎。他想:莫非司马光改变了主张,派刘贡父来通报?
刘贡父进了书房,对王丞相说:“小臣今日来,特为丞相献上一计。”
王安石笑道:“贡父有何妙计?”
刘贡父说:“丞相不是要增加耕地么?水泊梁山八百里,丞相一声令下,把水都放干,不是新开了八百里良田吗?”
王安石说:“好主意!贡父啊,你真是我的智囊人物,到条例司来干吧。”
刘贡父不作声。王安石踱步,转而寻思道:“那么多的水,放到哪儿去呢?”
刘贡父正色道:“丞相再造一个水泊梁山吧。”
说完了,他扬长而去。
王安石愣在书房。
这件事,见于清代学者编辑的《宋人轶事汇编》。
司马光到洛阳写《资治通鉴》去了
皇帝搞平衡术,让司马光担任枢密副使,司马光不受。他上书皇帝曰:“陛下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
过了一段时间,宋神宗再请司马光留任于朝廷。司马君实再上辞状,以警告的口吻对天子说:“今言青苗之害者,不过谓使者骚动州县,为今日之患耳。而臣之所忧,乃在十年之后,非今日也……十年之后,百姓不复存者矣!”
十年后,百姓都跑光了,留下一个孤家寡人、光杆皇帝。
司马光从欢呼王安石到猛烈抨击王安石,前后不过数月光景。道不同,要反目。三十年的老朋友,至死不复见面。司马光伤心告别汴京城,去西京洛阳,一待十五年,写他的《资治通鉴》。不能劝君王,且做后世的帝王师吧。刘贡父随行。
司马光呈送给宋神宗的最后一道奏疏云:“臣之不才,最出群臣之下,先见不如吕诲,公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言不如苏轼、孔文仲,勇决不如范镇……轼与文仲,皆疏远小臣,乃敢不避陛下雷霆之威,安石虎狼之怒……此臣不如轼与文仲远矣!”
朝堂硬汉范镇
蜀人范镇,是北宋朝堂的一条汉子,官居翰林学士知制诰。王安石的权力如日中天,范镇与王安石对面走过不打招呼。安石的旧官袍有异味儿,范镇掩鼻而过。异味儿绝不是香气!王丞相三次设宴款待群臣,范镇三次称脚痛,不出门。
一日,在宋神宗的御座前,范镇当着王安石的面弹劾王安石,弹章有云:“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
王安石气得浑身发抖。
范镇提前致仕(退休),皇帝苦挽留。范镇上书:“臣言不行,无颜复立于朝。”他自请离京,不劳王安石来驱逐。他携家带口离京之日,官员们不敢去送行,唯有苏轼到了范镇的家,说:“公虽退,而名益重矣。”
范镇怅然曰:“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
范镇走马洛阳,找司马光去了。苏轼送范蜀公出汴京三十里,抱拳而别,匹马而归,面呈刚毅之色。这一年,苏轼三十五岁。
斗牛士苏东坡(略)
苏三言
东京市民议论纷纷:“双料状元苏子瞻啊,苏子瞻又有苏三言!”
人们急于打听:“苏三言,哪三言啊?”
群众争先抢答,有人煞有介事说:“苏子瞻竟敢冒犯天颜!天子自从登基以来,心腹大臣跑的跑,死的死,皇上很受伤了,那个双料状元,竟然在皇帝的伤口上撒了三把盐。”
人群中有白衣书生反驳:“不对,不对,不是苏三盐,是苏三言……”
却有部分舆论相信苏三盐。
京城士大夫相顾曰:“皇帝便殿召对,苏轼真敢说啊,当真犯颜极谏啊!”
吕惠卿的耳朵竖得高,他听了这个又听那个,然后一溜烟去了丞相府。半路上碰见了谢景温。二人一拍即合,联手叩相门……
王丞相辗转反侧不能眠,披衣下床绕庭院。牛形人气得吹胡子瞪牛睛,牛背高耸。苏子瞻仿佛化身为大力神,手拿粗绳子,冲上来套他的牛脖子。
初,宋神宗便殿召对苏轼,苏轼奏陛下曰:“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这就是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苏三言。此三言,乃是当头三棒。皇帝生气了吗?
神宗的原话是:“卿三言,朕当熟思之。”
臣子咄咄逼人,天子表态要深思。
谢景温追查苏轼
谢景温是王安石的妹夫,做官善于逢迎,眼珠子转得快。而王介甫几十年自视甚高,铸就强力意志之盲区,很多眼皮子底下的东西他看不见。用人不察,终于是他的一大短板,比如条例司的干将,李定,章惇,吕惠卿。
有一段时间,谢景温不去丞相府,王安石感到奇怪。原来,谢很忙,忙于罗织苏轼的罪名:当年用官船送苏洵的灵柩回眉山,沿途贩卖私盐和瓷器,水路三个月,贩私盐赚了数百两银子。谢景温搜罗伪证,包括两个船夫的供词。
宋神宗下令,有司立案调查。
谢景温又跑丞相府了,屡请王丞相加大追查的力度。
王安石说:“你自己查,我不参与。”
苏轼被停职,接受有司的调查。罪名一旦成立,苏轼的乌纱帽保不住。
谢景温上蹿下跳,苏东坡照吃照睡。正不压邪吗?三十几岁的苏东坡不相信。
谢景温去找王珪,王珪后来官居副宰相。二人昼夜勾结,要把苏轼投入大牢。使手段,耍阴谋,点鬼火,蒙人主,唬同僚,造舆论。一片嘈杂声中,苏轼只是沉默,并不找人自证清白。正人君子一般都是这样。这种君子自信、君子高洁却比较危险。小人得志便猖狂,例子太多。年轻的皇帝终于怀疑苏东坡贩卖私盐了,命御使台介入案子。
谢与王弹冠相庆,又密谋,不让王丞相知道。
谢景温眉飞色舞,说:“这事铁板钉钉,苏轼在劫难逃!”
然而,案子突然有了转机。毕竟元祐大臣尚健在,尽管他们多在外地。韩琦、司马光上书曰:“当年苏轼扶棺返乡,英宗皇帝和几位宰辅大臣赠银近千两,绢帛无计,而苏轼不受。官船贩私盐能赚几个钱呢?”
宋神宗释怀了。王安石骂了谢景温一通。王珪及时改口,称自己一时糊涂。
原来,英宗等赠银、绢,苏轼不受一事,连宋神宗都不知道。谢景温瞅时机下手,忙了半年,想踩着苏轼往上爬,闹得个自取其辱,同僚侧目,皇帝厌恶。
苏轼通判杭州
宋神宗不可能不受仁宗皇帝的影响,他爱才,想让苏轼主政一州。
王安石曰:“不可。”
这位铁腕宰相称:“与司马朝夕切磋者,即刘攽、苏轼之徒耳。”刘攽即刘贡父,献计决梁山泊造田八百里的那位。司马光已经去了洛阳,王安石还耿耿于怀。
苏轼在汴京两年,联络许多高官,力抵王丞相。他形容熙宁新政:“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谁是盲人?宋神宗还是王安石?
王安石说:“颍州有大池,苏子瞻可以做颍州的通判。”
苏轼的任命,王丞相还不能独断。苏轼职务的决定权在皇帝手里。
皇帝在任命书上改了一个字,把颍州改为杭州。
王安石不悦。盖因天下财利,一半出于苏杭一带。“苏杭熟,天下足。”
苏轼到杭州去做通判,途中看望恩师欧阳修。
(摘自刘小川著《品中国文人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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