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吴彬《玩月》
嫦娥悔的是什么？
2004年，中国的月球探测工程正式展开，这样一个意义重大的航天项目却有着一个极其浪漫的名字，叫“嫦娥工程”。嫦娥女士为什么能取得冠名权呢？因为自古以来嫦娥奔月的传说已经深深刻入中国人的心灵，我们每每抬头仰望那轮明月，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里住着一个美丽孤独的女人。
据说，嫦娥是后羿的妻子，后羿就是那个用弓箭射下九个太阳的大英雄。后羿从王母娘娘那里求得长生不老药，把它交给妻子保管。后羿留恋人世间的生活，犹豫要不要上天做神仙，但嫦娥不同，作为一个精致优雅的女人，她更向往琼楼玉宇的天宫，下定决心要“移民”，于是趁后羿外出，独自把长生不老药全吃了，“遂奔为月精”，借着强劲的药效，直接飞到月亮上当神仙去了。可登了月她才发现，这上头的日子远没有想象中的惬意，而是一派凄清苦冷的景象。
千百年来，嫦娥一直是中国人津津乐道的人物，百姓代代相传着她奔月的神话，诗人词人用无数的诗篇词作来描绘她。按理说，传说中的各路神仙也不少，为什么独独嫦娥有如此大的魅力呢？首先，嫦娥的形象非常亲民，她跟其他神仙最大的不同就是有一个从凡人到神、从人间飞往月球的经历。这就消除了人们对她的心理距离感，毕竟她也曾经是我们中的一分子嘛！其次，神话中的人物形象一般是固定的，善就是善，恶就是恶；但嫦娥不同，她的性格比较复杂，有任性、自私的一面，也有单纯、能自我反省的一面，这种复杂性也增添了她的魅力。最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嫦娥的特殊身份，她是月宫仙子，而自古以来月亮总是能引起人们无限的遐思，当诗人吟颂月亮的时候，这个美丽的女人无疑为他们提供了更多想象的空间。
有关嫦娥的诗词作品非常多，有些人对这个背弃丈夫的女人表示不屑，其中语气最尖刻的大概属唐代诗人袁郊了，他在一首咏月诗中写道：“嫦娥窃药出人间，藏在蟾宫不放还。后羿遍寻无觅处，谁知天上却容奸。”除了揭露嫦娥偷药的罪行之外，将天庭也一并指责——这神仙居住的圣地居然还藏着个小偷。袁郊的笔触够辛辣，够犀利，不过大多数诗人对嫦娥还是抱着同情怜惜的态度——背叛丈夫当然不对，但一生的寂寞孤苦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唐代诗人李商隐的这首《嫦娥》就反映了这种观点:“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云母石制作的屏风透出残烛幽暗的光影，你可以想象嫦娥的居所有多么清冷。“长河渐落晓星沉”，长河就是银河，一个“渐”字暗示了时光的推移，当启明星低垂之时，这个孤独的女人又挨过了一个漫漫不眠夜。诗人用“应悔”两个字揣测嫦娥奔月后的心理，而“夜夜心”三个字则道出这份孤寂和悔恨不是一夜两夜，而是无数个夜晚，没有穷尽。
我们不妨追问一句：嫦娥悔的是什么？她偷吃灵药得以长生不老，却失去了与丈夫相携相伴、共度一生的乐趣。要知道中国人的爱情观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相比富贵繁华的天宫，我们更相信人世间那份踏实朴素的幸福。所以当我们遥望明月，想起嫦娥的时候，请更珍惜身边的人和已经拥有的美满团圆。
[宋] 马远《对月图》
首批登月的动物
有一年我请一位美帼朋友来家里过中秋节，晚饭后我们坐在一起赏月，我就跟他聊起了和月亮有关的种种神话传说。听到后来，这位朋友不停地感叹：“中国的传统文化太了不起了！”我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美帼宇航员阿姆斯特朗于1969年登上了月亮的土地，这是人类的双脚首次踏上月球。可听了这些故事我才知道，你们中国人早就用想象力把嫦娥、吴刚、玉兔、蟾蜍和桂树统统送到月亮上去了。有男有女，有动物有植物，太伟大了！”感叹完之后，他又不解地问我：“世界上有那么多动物，中国人为什么偏偏选择把癞蛤蟆和小白兔送到月亮上去呢？小白兔倒也罢了，蛮可爱的；癞蛤蟆多恶心，嫦娥天天看见它，不会倒胃口吗？”
我把原因跟他说了之后，他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蟾蜍之所以在月亮上，是因为它根本就是嫦娥变的。嫦娥偷吃了丈夫后羿从王母娘娘那儿求来的长生不老药，直接奔到了月亮上。据西汉古籍《淮南子》中记载，她“托身于月，是为蟾蜍，而为月精”。就是说嫦娥化身为蟾蜍，成为月亮之神。对于绝世美女变癞蛤蟆的典故，我的美国朋友表示难以接受，我就告诉他：“你们西方童话里不是也有王子变青蛙的桥段吗？可见这种人兽互变是神话故事或者童话故事的惯用套路，没什么稀奇的。”他继续追问：“是不是因为中国人特别厌恶那种背弃丈夫的女人，所以就把嫦娥变成丑陋的癞蛤蟆以示惩罚？”这完全是以今人之腹度古人之心，要知道蟾蜍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吉祥如意的化身，古人认为蟾蜍能活三千年，是长寿的象征；而且在汉代及其之前，蟾蜍就一直被认为是“月精”，月中之神。在长沙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帛画中，月亮上面就画着一只伏在地上的大蛤蟆。所以让嫦娥变身蟾蜍并没有任何道德批判的意思。
如果说蟾蜍是嫦娥的化身，那么玉兔则可以看成她的小宠物。其实玉兔最初的主人并不是嫦娥，而是王母娘娘。这只兔子是在王母娘娘手下“打工”的，主要负责制造长生不老药，所以我们经常看到的玉兔形象就是挥舞着捣药杵，在药臼中不停地捣，非常勤奋。后来人们考虑到仙姿玉貌的嫦娥姑娘一个人待在月宫中，冷冷清清、孤单寂寞，就想着不如把王母娘娘手下的小白兔派去给她做个伴儿，就这样勤劳的玉兔被送去了月宫，继续从事制药工作。晋代文学家傅玄在《拟天问》中就说：“月中何有？白兔捣药。”白兔长得讨喜，干的又是医疗行业的工作，传说它能用仙药医治百姓的疾病，所以受到人们的敬奉。尤其是到了明清以后，民间开始单独祭祀玉兔，把它塑造成一位威武可爱的将军模样，北京人管它叫“兔儿爷”，在封建时代“爷”可是对尊贵之人的称呼呢！
蟾蜍和玉兔幸运地成为世界上首批登月的动物——虽然只是在神话当中，但这两个小家伙为月亮增添了一丝温馨浪漫的色彩，人们也渐渐习惯于用它们的名字作为月亮的代称。比如蟾宫、冰蟾、金蟾、蟾轮、玉兔、金兔、瑶兔、蟾兔，要是在古诗文中读到这些名称，你要知道它们指的并非丑丑的癞蛤蟆或顽皮的小白兔，而是悬挂在天边的那轮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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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1-05 21:4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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