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华(1878—1967),戏曲艺术大师和卓越的戏曲教育家。图为萧长华与梅兰芳《女起解》剧照
雨后的一个下午,林荫路上一片蝉声,我们一路慢慢地走来,满身凉爽,不久就到了萧长华先生家里。一回生,二回熟,这一回我们觉得在萧先生房里不那么拘束了。我们看了四壁挂着的许多相片,有剧照和各式各样的相片,有许多是外间不容易见到的。一个爱好戏曲的人,真会在这些图片面前感到应接不暇。
在萧先生的卧榻上方,我们看到了一张中国山水画:扬州瘦西湖图卷。“这就是我的老家,”萧先生指着画说,“我是生在北京的。但我的父亲却是地道的扬州人。“接着萧先生就非常神往地谈起了过去,谈起了他的家世与少年时代:他的祖籍是江西新建,曾祖时迁到了扬州。他的父亲名叫镇奎,是当时的名丑,由扬州来到北京,生下了他。他在京拜了名丑宋万泰为师学艺,还向有名的小生杜蝶云、老生周长山、老旦周长顺、丑角裕云鹏等学会生旦净末丑各行戏。他的义父虎麟奎是常畴三度班的名角,他的名字“长华”就是义父取的,他后来又取了个号“和庄”。
萧先生娓娓地谈起了当年的一些故事,我们也沉入了思索中。我们不禁想起了一些前辈先生对我们谈起过的萧先生戏路的渊博:他如何在谭鑫培的同庆班里与谭鑫培合演《审头刺汤》;他的蒋干如何为清末最著名的小生王楞仙所推崇;他与“活曹操”黄润甫、名净金秀山、名老旦龚云甫、名花旦田桂凤、名老生刘鸿升、贾洪林以及被称为“武生宗师”的杨小楼如何融洽无间地合作;他与梅兰芳先生的合作又如何长久。他在跟梅兰芳先生等合作时,一边演戏,一边还在科班“喜连成”(后改“富连成“)”教戏,生旦净末丑全教,被人公认为“多才多艺”,从“喜连成”一开办到停办四十年里从未中断。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有老生雷喜福、马连良、李盛藻,小生叶盛兰、茹富兰,花脸侯喜瑞、裘盛戎、袁世海,旦角小翠花,丑角茹富蕙(巳故)、叶盛章、马富禄、高富远等;、他的儿子丑角萧盛萱,也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谈起了当年的故事,萧先生的精神是很好的。“你们都看到了:前些天报纸上有人批评‘光杆牡丹’的现象?”他摇摇头。“不用说,现在国家剧团里这种情形很少,就是前清大老板(程长庚)掌三庆班的时候,也哪有这种事?那时候的一台戏,真称得起‘一台无二戏’!我义父卢胜奎老先生告沂我,他那时候跟大老板、徐小香、黄润甫几位老先生合演《三国志》,因为演出了各个角色的神气、心情、处境,演得像回真事,观众给他们取了个活孔明(卢)、活鲁肃(程)、活周瑜(徐)、活曹操(黄)的外号。他们班里还有文武老生杨月楼、谭鑫培,老旦郝兰田,丑角杨鸣玉、刘赶三诸位老先生。演起戏来,个个人精神抖擞,旗鼓相当,搭配得花团锦簇,无懈可击。那一台戏,真是完整的一台戏,大家都‘抱团’地演,没有一个洩劲的!
“一台无二戏”,这句话听起来怪熟的,我们就要求萧先生给我们讲讲这个。萧先生呷了口茶,点头答应了。
“你们里面有几位是看过我给戏校的孩子们排戏的啰。我排戏的时候,就老给他们嘀咕:每一出戏里,不管主角配角,全有一定的事干,一定的戏演。主角在戏里虽是一根主线,但配角却也是环绕着他(她)演戏又彼此相互演戏的角色。没有配角,主角也就成了光杆牡丹啦。不管主角、配角,谁不认真演,谁一不管别人,谁一不给别人准备好做戏的骨节眼,整出戏也就要散神了。别看活有多少,份有大小,在台上可是没大小,角色并没大小呀!”他歇了一口气,又气冲冲地说:“在戏里可没有老板、伙计!——话说回来,什么叫‘一台无二戏呢?那就是要大家‘抱团’演戏,把一台戏完完整整,整整齐齐地演出来,最重要的是把戏演好:牡丹绿叶,要相得益彰!”
萧先生把“戏”字说得特别重,他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在戏里,演员与演员之间的关系是戏中人物的关系,是由戏中的具体生活所规定的,不能跟戏外的演员与演员之间的关系相混淆。一台戏是一个完整的集体创造,各个角色是不可分离地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整台戏是不可分割的。各人都在为完成自己的角色任务,为共同地,而且充分地、完整地表现出戏的主题而努力。这就是“一台无二戏”!
“现在中国京剧团与戏校在这一点上是好的:角色不分大小。今天我给你配戏,明天你给我配,没事就跑个龙套也行。没人认为这是不体面的,一台戏总是搭配得整整齐齐的。其实,从前三庆班的规矩也是这样的:大老板(程长庚)自己就常给徐小香老先生配扫边角色。大老板是戏里缺啥就演啥,有时简直生旦净丑,什么零碎活全来!”萧先生摸了摸下巴,又说:“可是后来,歪风就起来了,有些班社,尽叫主角在戏里‘露脖梗’,认为别的角色全是‘零碎’,好坏没关系。有些组班挑头牌的主角,更甭提,老害怕配角演得好,盖过他,还故意挑些技术差的演不好戏的角儿陪着他演,好显出他自己的好来。就没想到一出戏里,每个角色都演得好,都能装龙似龙,扮虎像虎,就更能烘托出主角的好来。配角的戏一松,主角就自然也会松气。所以大老板(程长庚)在《三国志》里,没有徐小香老先生的周瑜,他的鲁肃就难得好。
“可是解放前,甚至目前,在一般班社里,‘名角制’还是相当普遍地存在着的。谁挑头牌,谁就是当然的主角,不论剧情,只论牌位。唱《群英会》,小生挑头牌的,就以周瑜为主角,化装上、扮相上,尽量要好看,表演上也特别夸张、突出,这当然是要压倒同场旁的角色,让观众知道他是主角。老生挑头牌的,就特别突出孔明与鲁肃。甚至大花脸挑头牌的还特别突出了黄盖。他们就根本没想到:这样做符合不符合剧情,合不合理,真实不真实,能不能逼真地把戏里人物间彼此的关系表现出来,在这中间演出好戏来!”
萧先生反对有些演员脱离剧情、甚至违反剧情地过分突出自己,卖弄技艺。由于他的话,我们眼前浮起了《金山寺》中青蛇与神将的敌我不分的“打出手”,互相把武器缴给敌人;《打渔杀家》中劲头十足地唱“年纪衰迈,气力不佳”,大耍花腔;而唱“昨夜晚吃酒醉和衣而卧……”时,一点也没有宿酒未醒,睡眼惺松的样了,听到乌鸦叫,也一点没有感到惊讶、疑惑,光顾“唱”,光想突出自已,却忘了下功夫细细捉摸表情了。甚至还有唱悲戏的过分卖弄嗓子,把“悲痛”唱成了“痛快”的;还有画蛇添足地做出些不合人物身份、性格的动作的。萧先生慨叹着过去有些观众专爱听挂头牌的。“当然,有人确是唱得好,但也有人整出戏唱着稀松,就耍了一句‘好腔’的。不管怎样,反正都会增高了他们的气焰,他们也就不知不觉地把压制别人,突出自己,耍怪腔,卖弄‘与众不同’的噱头看作理所当然的事了,甚至还有人把这些看作是挣来的‘荣誉’的。而因为有了这种‘荣誉’,他们在艺术上也就不肯下功夫了,对配角也就更轻视,更‘挤兑’(排挤)得紧了。
“过去搭班唱配角的,差不多都受过这种‘挤兑’。搭上个新班,遇上挑班的通点人情,还找你交代一番‘公事’,把常演的戏都给你说说,彼此对对戏,免得在台上出错。如果遇上个以名角自命的,那就糟了,不但不跟你对戏,交代‘公事’,你找上他时,他还认为:这个搭班的真‘岂有此理’,新来乍到就想‘扒’我!找我对戏,那不是想在台上盖过我吗?他根本就没想到一个配角也会对戏有帮助。有的脾气温和点的就说:‘没什么可对的,台上见吧。’脾气火一点的,就会回过头来问你:‘这些戏你会不会?不会也敢出来搭班!’有些刻薄的人,甚至还会郑重其事地从兜里掏出一个铜子儿给你,说:‘我宁借一文钱,不指一条路!兄弟,你给我留碗戏饭吃吧!’这些人认为所有的配角全是‘零碎’,一出戏就应当唱他一个人,从来没捉摸过什么叫作‘一台无二戏’。他当然也知道戏里没有这些‘零碎’是不行的,可总以为:他们不过是些‘配搭’罢了,还能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是他们都起了作用,哪还显得出我是头牌呀!
“这样一来,当配角的受的‘磕碰’多了,日子一长也就心灰意懒了:反正咱们是陪着‘角儿’唱,应当叫人家出点头,咱们好坏有什么要紧,谁还会对配角‘叫好’?这样,他们也就自暴自弃地放松了对艺术的钻研,忘记了对角色脾气性格跟戏的表演的捉摸,与‘名角’一样,忘记了戏中人物的关系是戏中生活里的关系,忘记了自己作为一个戏中人物的心情,跟由此而来的行动与表情了。他们就光把自己当作陪着‘角儿’唱戏的‘零碎’,台上不出错就算交了差。也有怕盖过主角而故意敷衍了事的,也有光对主角演戏,而忘了或疏忽了对别的同场角色演戏的。”
萧先生的话叫我们想起了《二进宫》这出戏,这出戏里三个角色都一样重要,如果三个人在戏里都能够互相呼应,互相做戏,三个人紧紧“抱团”,再加上徐小姐与杨公子加一把劲,表现出剧中国丈封锁昭阳的紧张气氛来,三个主角之间原是有许多心里的戏、表情的戏可做的,那些大段唱词也不只是漂亮、好听,话里的戏也还是很多的。可是,如果大家都陪着一个“角儿”唱,就算嗓子个个都好,这出戏也没法不“瘟”!萧先生说得好,过去大家觉得京剧“瘟”,“不接气”,“没神气”,就是因为大家不“抱团”演,没演出“一台无二戏”来。京剧,跟中国的许多老玩意儿(古典艺术)一样,里面原是有许多对称、对照、呼应的关系的。一个戏里的每个角色都是有作用的,他们彼此在戏中都是紧紧“抱团”着的。例如《玉堂春》里,四个主要角色各有各的性格,三个问官紧密地环绕着苏三作戏。苏三的一举一动,三人全有不同的反应,从各人身份、脾气、性格出发的反应,三人中间也各有戏联系着他们,一种交错的情绪联系。四个角色的心情像一张网似的联在一起,是没法分开的。如果只一个主角有戏,另外的角儿心里全没戏,与主角貌合神离,三个人端坐不动,一个人跪着傻唱,这个戏也是没法不“瘟”的!
萧先生说起了自己少年时代的事情:“我才出师那年,搭进了小鸿奎班,当然干的是丑行。我当时心里想:这一来可有出头之日了,我当然想演演主角,露一手。没想到搭班后,始终摸不到正戏演,顶好也只派我个《奇冤报》的赵大,那是个很坏的坏戏,那个角色也不是‘人’演的角色。天天总是‘零碎活’,当时心里就甭提多不得劲。可是后来看到同班那些有名的老前辈们,也不是个个都能演主角,可他们也都规规矩矩地干,演什么角全带戏、全有神,自己心里也就不那么老嘀咕了。那些老前辈还常跟我说:谁也不是一出娘胎都成好角的,全得经过一番磨炼,下些苦功夫才行,谭鑫培老板也是从‘院子’、‘过道’演起的;《八蜡庙》中,他只差张桂兰没演过。那还是因为人家不派他;后来才演上《失街亭》的赵云,《定军山》的严颜;有一个时期,他的嗓子倒了,还到外边去跑过外棚,演过野台子戏,旗罗伞报一齐都来呢;但他始终没灰心,没间断过练功,一边养嗓子,一边在武戏上下功夫;不到一年,嗓子好了,大武戏也全能拿出来了;《铁笼山》《挑滑车》,全拿手!他唯一的好处就是演什么是什么,全传神,全能跟剧情结合得很好,能叫同台的角色全有骨节眼做戏,难怪他后来有这么大的名气。我这才慢慢地捉摸透了:一出戏不是一个人唱的,谁不‘保’着谁全不行,一个人一散神,都得连累大家的戏全散神,连‘旗牌’、‘报子’、‘中军’、‘院子’,也不能不认真地演,连没名没姓的,也不能马马虎虎,因为他们在场上接触的人很多,办的事也许是重要的,他们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会给别的角色引出很多戏来。他们一洩气,旁人的戏便‘逗’不出来了,整个戏就‘瘟’得不接气了。
“拿《空城计》的一个报子来说吧,他在这出戏里的工作就是向孔明报告军情三次,上场三次,一共在台上还不到三几分钟,但演员可不能因为自己没名没姓,没多少‘活’就不重视他,随便大咧咧地应付着差使。要知道这个报子,虽然只出来三次,说上三五句词,可是,正是因为有他的这几句词,后面的戏才能出来,诸葛亮的神色才有了变化。假如这个报子只无声无息地,毫不带戏地应付了差使,那怎么会逗引出孔明的戏来呢,这段戏怎么能接得上气呢?有些班社不注意这一点,随便抓个人来顶这个报子,有的甚至连服装打扮也不换换,就又让向司马懿那边报告军情的探子来充当这个报子了,叫人简直分不出他是哪一边的?——”
“他大约是个两面派,两边都吃粮!”我们笑着插了一句。
“这样的派角,这样的演法,是挺耽误事的。——我也演过这个角色。我先是对这个人物的身份捉摸了一下。我想:别看他的扮相不怎么样,又无名少姓的,论情理,他应当是孔明这边一个能干的人,也一定是孔明的一个亲信人,要不,在这样紧张的战斗形势下,怎么会派他干这么机密的差使呢?他当然忠于孔明,爱护孔明,跟孔明休戚相关的。我就掌握住他的这个身份,这种跟孔明的关系,跟他在戏里应有的心情、神气来演这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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