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牙
《笔记小说两篇·捡烂纸的老头》,故事的地点在北京虎坊桥一带,具体来说,是一个平民化的清真馆子,烤肉刘。汪曾祺一一介绍了光临这个馆子的老主顾,另说还有一些流动客人,有东北的,山西的,保定的,石家庄的。大包小包,五颜六色,“男人用手指甲剔牙,女人敞开怀喂奶”。
这个馆子,既生猛,又有烟火气。
女人敞开怀喂奶,是伟大母爱在发光。男人剔牙,是个大场面,颇为可观。
在云南大理古城偶遇过一个店主,卖眼镜的。汪曾祺有篇小说,《卖眼镜的宝应人》,大家知道他姓王,宝应人,就顺口喊他“王宝应”。那就姑且喊这个店主“王大理”吧。
见着时,王大理正在躺椅上舒坦,咧着嘴,牙龈外露,左手执牙签,在左侧的牙齿下端部位卖力地捣捣捣,那个力度,尽管“咔嚓”声是听不见的,但感觉是存在的。
好一阵子,再撤下牙签,上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并肩作战,冲着同一牙齿部位揪揪揪。这个阶段,手指甲是主要工具。看脸上表情,有些杠上了:小子,你在哪儿呢?躲!躲!再躲!×!看你再躲!
你追我赶捉迷藏,施工暂告一段落,撤出手指这等设备,放在眼下验证成果,很遗憾,好像一无所获。合上嘴巴,腮帮鼓起,又使劲地嘬嘬嘬。
折腾下来,也不知战绩几何。
反正先是疲了,王大理瘫坐着。长吁一口气。
这自然不雅。却又冒着热气。
况且,我们的日子,就是这么过下来的。
难过
《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汪曾祺说沈从文有个习惯,喜欢在读过的书上写两行题记。有时记个日期,说说当日天气如何,有时也发一点感慨。比如,他在一本书的后边写道:“某月某日,見一大胖女人从桥上过,心中十分难过。”这让汪曾祺纳闷不已,“这两句话我一直记得,可是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胖女人为什么使沈先生十分难过呢?”
才子多情,一缕幽思,雪泥鸿爪,飘过心际。
二十五岁时,汪曾祺写下《花园》:“蜻蜒一个个选定地方息下,天就快晚了。有一种通身铁色的蜻蜒,翅膀较窄,称‘鬼蜻蜒。看它款款地飞在墙角花阴,不知甚么道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看来,师长的“衣钵”,他是囫囵吞下了。
莫名的难过,怎么破?
“几十年过去了,那些漂亮的女孩子都已成为漂亮的外婆和祖母。我希望大家都不要难过。人生就是按照诗的安排过下来的。”
——跟他们俩都有过深交的黄永玉,以诗的语言作答。
埋在饭碗里的肉要不要挑出来
《八千岁》,汪曾祺写了一个米店掌柜。每年他到底要过手多少稻子,他从来不说,但是这瞒不住人,包括同行、邻居,尤其瞒不住挑夫的眼睛。因为这些挑夫给各家米店挑稻子,一眼就可以估出哪家的底子有多厚。“他们说:八千岁是一只螃蟹,有肉都在壳儿里”。
把肉藏在壳儿里,是螃蟹的能耐。但“蟹算不如人算”。
可惜,人有时偏偏要学螃蟹。
新闻界老前辈范敬宜担任《人民日报》总编辑期间,坚持写值班日记,出了一本《总编辑手记》。1995年4月4日,他写道:当日有个二三百字的短新闻,是夜班编辑从一篇千余字通讯中截取下来的一个小镜头,“成了一条鲜活的小鱼”。
范敬宜评点:“我们有的同志写稿,最善于把肉埋在碗里,而不愿意把它挑出来加以突出,总是舍不得,结果珍珠被埋没掉了。”
这则日记的标题是《把埋在饭碗里的肉挑出来》。
“钉子户”
《鸡毛》,说西南联大新校舍住着一位文嫂。她不属于教职员工,更不是学生,而是一个住在校园里的编外之人。
这个新校舍,择的是昆明大两门外的一片荒地,原来住着几户零零落落的人家。学校征地,动议大家搬迁,补偿金是要出的,保证逐个安顿好了。进展不错,但还是有例外。“文嫂也是这里的住户。她不搬。说什么也不搬。她说她在这里住惯了。”这在理,但还是有些不讲情面。
文嫂成了“钉子户”。
看看联大当局是怎么处理的。先是态度很明确:人家不愿搬,不能逼人家走。这是前提。退一步想,也是个头疼,她的两间草屋,破烂,“不当不间地戳在那里,实在也不成个样子”。新校舍建筑虽然也简陋,但是经过土木工程系名教授设计过的,“房屋安排疏密有致,空间利用十分合理”。这么一个环境,两间草屋有碍观瞻。怎么办呢?主其事者就跟文嫂商量,草房还是拆了为好,另行盖一间,许诺质料比她原来的要好一些。文嫂是通情达理之人,同意了。不过还是有诉求的,她想再添一个鸡窝。答复是“那好办”。
胳膊竟然拧过了大腿!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
一、任何人都是需要尊重的;
二、遇事要有大的格局。放长远眼光:
三、还是要沟通,坐下来,好好说话,交交心;
四、人还是要讲道理的,有问题要放在“理”的轨道上来解决;
五、要允许每个人有基于自己立场的合理诉求。
——汪曾祺写有《云致秋行状》。说当时京剧演员扮戏,都已经改用油彩了。但云致秋坚持用粉彩。这属于标新立异、标旧立异,还是玩世不恭?都不太像。汪曾祺站出来替云致秋做了一个解释,亦可视为对大家的一个忠告:
致秋是个凡事从众随俗的人。有的时候,在无害于人、无损于事的情况下,也应该容许他发一点小小的狂。这会使他得到一点快乐,一点满足。
面子哲学
汪曾祺对国人心态的捕捉与描摹,精准而灵动。
《黄开榜的一家》,日子不好过,无隔宿之粮。平常尚可,凑合着对付,要是赶上连阴下雨,特别是大雪天,那就真是揭不开锅了。这个时候,黄开榜两口子就吵架,“黄开榜用棍子打老婆——打的是枕头”。这是吵给街坊四邻听的,告诉大家:我们家没有一颗米了。紧隔壁邻居丁裁缝就倒了一升米,再跟邻居“告”一点,给黄家送去,这才天下太平。
悠悠万事,吃饭为大。为填饱肚子的事,《安乐居》里的老王也犯愁。不过他使的可不是“苦肉计”。
老王曾经是扛包的,同理,平常好办,就怕下雨,“赶上连阴天,惨啰:没活儿。怎么办呢,拿着面口袋,到一家熟粮店去:‘掌柜的!‘来啦!几斤?告诉他几斤几斤,‘接着!没的说。赶天好了,拿了钱,赶紧给人家送回去。为人在世,讲信用:家里揭不开锅的
时候,少!……”
多干脆,人来了,拿着面口袋,喊一声“掌柜的”,话只说半句,不必再言语,彼此心里跟明镜似的,该干什么,按规矩来。
从旁道或看似无意间把信息发出,尽管难免艰涩,但心知肚明,知音是在的。就像一起玩个游戏,合作者有着等同的文化心理和思维路径,是熟悉规则的,嗅觉也灵敏得很,“会来事儿”,对信息内容照单全收,而且还能逐一解码,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对信息传递过程检修补漏,再及时做出反应,给予恰当反馈。信息沟通的一个闭合过程,一步不落。
再看一例。
《故里杂记·李三》,汪曾祺写的是一个地保,也是个更夫。一看谁家失火了,他就拿起更锣,用一个锣棒使劲地敲着,没命地飞跑,嘴里还大声地嚷叫。一坊失火,各坊的水龙都要出动,这是规矩,同舟共济。待事态平稳下来,李三十日机行事。如果这一家损失不大,他就跑去道喜:“恭喜恭喜,越烧越旺!”如果这家烧得片瓦无存,他就向幸免殃及的四邻去道喜:“恭喜恭喜,土地菩萨保佑!”他还会接着感慨一句:火势没有蔓延,也多_,水龙来得快。言下之意,他是有功的。听话的人并不是傻子。于是,李三没有白忙乎,“总是能拿到相当可观的酒钱的”。
一点儿颜面与尊严留住了。
“凡事有个面子,人是为人活下来的。”《最响的炮仗》,汪曾祺写道。
直愣愣地挑明了,就没有味道了。
这就是人间烟火气。
演出票
黄裳的《也说曾祺》,提及一九九二年初汪曾祺给他写过一封信,交代了近况,包括徽班进京演出,“热闹了一阵,我看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一场也没有看”。理由是“因为没有给我送票,我的住处离市区又远(在南郊,已属丰台区),故懒得看”。
已經说得很明白了,没有看这个系列演出的原因,“没有给我送票”是第一位的,进而也可能影响到了对这个演出的整体印象,“我看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跟老友私下叙旧,姿态心态都属于原生态。汪曾祺似乎不经意间透露出了一个小心思:看演出,是要等着人家赠票的。也可以倒过来理解:不赠票,就不看演出了。反正要自己掏钱看演出,没门!
书非借不能读也,演出非送票不能观也。
不少人就是这么想的。有姑娘在微信朋友圈晒了几张观看演出的图片,留言不是“哪儿弄的票啊”,就是“求捎带!共文艺!”姑娘急着解释是自己掏的腰包,回复很及时:“呵呵!”
有时候去剧院或音乐厅,临时买票,售票处说没票了。但进了剧院的,发现演出开始了,不少座位是空着的。内行告知,有一部分是赠票,但人家不赏脸,没有到场。也就是说,送归送,礼到了,来不来,是另一回事。
进了场地,同一区域往往是同一个人送出的票。于是,多时不见的老相识经过共同的朋友牵线搭桥,拐个弯竟然在剧院见了。点个头,握个手,“您怎么来的?”“身体可好?”“改日聚聚!”“好哒,回见!”窝着嗓子这么相互致意一番,再也正常不过。
想起村庄上唱大戏。曾经那可是一个很重要的社交场合,小孩子们围着货郎摊子转,年轻的小伙边溜达边物色意中人,姑娘也是花枝招展欲迎还拒,七大姑八大姨则忙着寒暄拉家常,“瓜拉瓜拉”的,没完没了。谁要是有个意见,问题就大了:
“这野台子戏,也不是你家的,你愿听戏,你请一台子到你家里去唱……”这属于发散思维,直中要害,一下子就可以把人给噎住。
“哟哟,我没见过,看起戏来,都六亲不认了,说个话儿也不让……”绵里藏针,时刻不忘“维权”。
“小养汉老婆……你奶奶,一辈子家里外头磨受过谁的大声小气,今天来到戏台底下受你的管教来啦,你娘的……”这有点咬牙切齿了,算是狠很地亮了一下刀子。
萧红在《呼兰河传》里的描摹,传神,生动,带劲。
村子里搭台唱戏,是不收门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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