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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的味道(8)|王国平

(2023-06-14 22: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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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图文:现代诗文
汪曾祺的味道(8)|王国平
汪曾祺和夫人施松卿

        辑二|往昔复萌

        雨伞与母亲

        《花园》,载于1945年6月第二卷第三期《文艺》杂志,汪曾祺写道:“荷叶上花拉花响了,母亲便把雨伞寻出来,小莲子会给我送去。”
        这么一句,让我遁入回忆。
        南方的雨,说来就来,不打招呼的。小时在老家上学,出门天气好好的,上课中途,往往雨就开始下了,铺天盖地,不由分说。这个时候,“母亲便把雨伞寻出来”,小莲子换成了我两个姐姐中的一个,“会给我送去”。
        姐姐们说,天一落雨,母亲神色就慌乱了,不管她们俩手头有什么事,责令赶紧放下,稍有迟缓,还要骂上几句。在她的心目中,给儿子送伞是第一位的。于是,下雨了,于我而言,意味着很快就有人推开教室的门,喊一声“细佬”,把老师“传道授业解惑”的节奏打乱。这是屡试不爽的,而且送伞的队伍,她们多是最先抵达的。
        当时觉得这太烦人了,让同学看笑话。有时伞夹在腋下,淋着雨回家,让路人看笑话。
        如今,母亲离开已有9年。3200多天,我这个没有娘的孩子,一对肩膀,扛着一个脑袋,在人世慌乱前行——恐怕比母亲的神色还要慌乱吧?
        《北京的秋花》,汪曾祺说,他的母亲去世前患上了肺病,怕传染给别人,就在一座偏房耗着日子。房子外边的两三棵秋海棠,令他印象深刻,“花色苍白,样子很可怜。不论在哪里,我每看到秋海棠,总要想起我的母亲”。
        “母亲便把雨伞寻出来”,这一句,让我想起我的母亲。
        《泰山片石》,汪曾祺感慨:“人的一生,在残酷的现实生活之中,艰难辛苦,受尽委屈,特别需要得到母亲的抚慰。”
        如今,我时不时感觉焦虑,惶恐,没有着落,没有依凭。
        被天狗咬过一口的月亮再清朗也是一轮残月。
        失去了母爱亲抚的人生再荣华也是浮萍飘荡。
        闲翻《天津诗人2016夏之卷》,曾经写过《中国,我的钥匙丢了》的诗人梁小斌,在诗评中引用了一位他忘了名字的黑人诗人的句子:
        清晨,微香的风轻轻吹过
        地上,人们在那里种下稻谷
        地下,我的妈妈已经睡熟
        那些失去了母亲的孩子,请时刻铭记:不要惊扰大地的安宁。

        “幂”与“冖”

        《沙岭子》,汪曾祺写的是1958年到1961年“我”在张家口沙岭子农业科学研究所果园里干活的事。当时主要工作是喷波尔多液,也就是硫酸铜加石灰兑水,果树防病所需。
        果园有一本工作日记,每天由果园组组长填写。这个组长写“葡萄”,把里边的“甫”和“缶”给省了,剩下的两个“字”一个样子,但读出的却是两个字音。汪曾祺说,不知道什么道理。
        这道理,似乎他在《新校舍》中自己解答了。读西南联大时,每月一号,都要举行一次“国民月会”,全称是“国民精神总动员月会”,但没有人用全称,“实在太麻烦了”。
         一个事。“葡萄”,又不是“芍”,按一点就完事。里边的空间本来就逼仄,还要塞上“甫”和“缶”,太占地儿了。
        日常生活中也能遇到的。那天,大街上,饭馆前,6岁的儿子指着“歺厅”,问:“爸爸,‘夕厅’是什么意思?”
        我看有人患上了“职业性省略症”。
        那天在武汉火车站候车。身边一位大姐跟一个年轻姑娘聊天,口口声声“renzi”这样不好、那样不对。我还以为这是个人名,这两位在嚼舌根。偷听了半截,才得知,人家说的是人力资源部门,正在冲着单位吐槽。
        当你到银行办点业务,有人问你“要死还是要活”,你猜想一下自己是个什么表情?
        这是银行业的行话,存款分活期和定期,其中定期俗称“死期”。
        节省了两个字,生生把人的血压蹿升两位数。
        当我得知,“柴氏”指代的是大胡子柴科夫斯基时,一时适应不过来。
        你说这让柴姓家族如何是好?
        害得每次读到刘长卿诗句“柴门闻犬吠”时,感觉怪怪的。
        还有“陀氏”“莎氏”“卡氏”……是不是有点玩坏了?
        看过一篇文字,有人提出要发展“汉词”。就“发展”举例,这是“两字一词”,说可以取“展”的部首“尸”,下面再写一个“发”,组成“一字一词”。再比如“空白”,“穴”下边加个“白”就可以了。“祖先”,“示”字旁加个“先”就行了。
        他觉得,这样一来,就不需要花很多时间去记忆了,用着也方便,还可以节省三分之一的书写时间和至少三分之一的印刷空间。
        还说,“我已向国家汉字改革委员会写信建议,成立‘汉词’研究机构,我乐意去充当打工仔”。
        这也叫“创意”?
        这些人,太正经,不如我老家的人有幽默感。
        不知是个什么原因,在老家,上一辈取名字,喜欢用“滚”字:森滚、星滚、春滚、夏滚、秋滚、冬滚、牛滚、华滚、元滚、林滚、艳滚、花滚、菊滚还有东滚、南滚,但不见南滚、北滚。而且“滚”字身手比较灵活,可以两边自由“滚动”,就拿“金木水火土”来说,有金滚也有滚金,有水滚也有滚水。不过,木滚、火滚、土滚都有的,但不见滚木、滚火、滚土,搞不清是个什么规律。
        我哥在乡里的供电所上班,按月收电费。我看他的用户登记表,“滚”字只写右边“衮”字的上半部,三分之二都省了。
        还有节省得更彻底的。高中数学老师姓陈,名述道,上课时,渐入佳境,板书的间隙,左手大开,右手紧握成一个结实的拳头。大开的左手用力摩挲这个拳头,拳头随之扭动,就像两个相嵌着的零件在友好地合作,确保机器有效运行。讲着讲着,劲头上来了,语速加快,声调抬高,手与手摩挲的频次与力度也欢了。这么大的动静,惹得我们这些学生听课难免走神。更令人诧异的是,他板书“幂函数”,把下边的都省了,只写一个“冖”,按笔画算,省了六分之五。
        当时觉得这也太懒了吧,有损汉语书写的完整性与纯洁性。现在回想,蛮有趣味。同学聚会,也是一则谈资。
        老家是个出故事的地方。话说有个屠夫,不识字,平日都是搭伙的记账。一天人家有事,他一个人撑起肉铺子。写数字没问题,卖了多少肉,直接写就是了。“2”就是两斤,“1”和“5”中间按一点,就是一斤半。卖了肠,又卖了肝,问题来了,容易乱。
        怎么办?他就画个河流状,中间打个结,这就是“肠”。画个树叶状,中间画几道虚线,有点儿“肝”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省事了,他在创作了,要是如今挂到金碧辉煌的展厅,那就真的是“艺术”了。

        戏里戏外

        《观音寺》,汪曾祺说的是在昆明北郊一所中学教书的事。师生合作演过话剧《雷雨》。演周萍的老兄叫王惠,一上台就晕头转向,站错了位置。导演着急,在布景后边喊:“王惠,你过来!”他以为是提词,就在台上大声嚷嚷:“你过来!”同台的演员当下就懵了:不是这么个套路啊!找不着北。
        事儿巧了。我打小也听说过这档子事。
        我老家在江西九江鄱阳湖边上,之前叫星子县,现在更名庐山市了,所在的苏家垱乡又划归共青城市了。这里有土戏,叫“西河戏”,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徒弟戏”有师傅传授,台上正式演出,有人光明正大地在一旁专职提词,我们那里叫“报本”,戏班师傅说一句,台上的徒弟唱一句,就像自带回声,或者准复读机。
        有一出戏,这个登场演出的,按说要紧冠、捋须,他给忘了。师傅着急,轻声提醒:“紧冠啊!捋须啊!”人家的心思都在师傅的嘴巴上,反应敏捷,无缝对接,很见韵致地跟了一句,“紧冠……捋须……”师傅当下就懵了:不是这么个意思啊!莫名其妙,台下哄笑一片。传开了,代代传。
        据说还是这出戏,唱着唱着停电了。一团黑,戏班师傅朝后台喊:“拿油灯来!”这位的精力还是高度集中,紧跟着念起韵白:“拿只油灯而来!”
        细心琢磨,人家还是很用心的。“紧冠啊!捋须啊!”很口语,他没有照搬,而是把“啊”给抹除了,更紧凑,更纯正。“拿油灯来!”属于祈使句,他略加改造,“拿只油灯而来!”韵白的味道更浓了。
        得承认,人家还是讲究,紧绷着,始终在戏的状态,一心追求“戏味”。
        这是否符合布莱希特的“间离”学说?
        汪曾祺写有一篇《川剧》,以为川剧是真正有意识运用“间离效果”的,“不要求观众完全‘入戏’,要保持清醒,和剧情保持距离”。他说看过一个戏,两个奸臣在台上对骂,一个说“你浑蛋”,另一个说“你浑蛋”,帮腔的高声唱道:“你们两个都浑蛋喏……”
        要这么说,“举贤不避亲”,老家的西河戏全程“间离”。
        专人提词、“报本”,就不说了。唱戏的过程中,演员有点小失误,比如帽子松了,胡须歪了,戏班师傅就直接上前协助整理了,而且是穿着便装,大摇大摆,没有什么忌讳的。关键是演员可能就停下来了,任凭戏班师傅处置,戏就中断了。这也没有关系,唱的、听的都不介意。
        要说这属于旧制,叫舞台“检场”。新中国成立,推行“改人、改戏、改制”运动,把这个环节给取消了。但“西河戏”似乎免疫了,顽强地将之保留至今。
        演戏跟过日子,感觉没有界线,“来去自如”。敲锣的、打鼓的,在戏台的角落坐着。谁家有人登台演出,他(她)的家属亲戚还有个礼节,就是给这些人敬烟,或者是送瓶饮料。戏照常唱,大家在台上来来回回、客客气气,有时还要逗个趣,乐呵乐呵,也是很自然的,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还有小孩子,大人穿着红的绿的在台上咿咿呀呀,他则爬上台蹦蹦跳跳、嘻嘻哈哈,不太过分大家就视而不见,如果幅度太大,还要打打闹闹,就对大人的忍耐力构成挑衅,一把就被拎下戏台。
        你可以说这很混乱,但也很热闹。
        记得我爱人第一回看西河戏的演出,问:这是在彩排吗?

        方言之妙趣

        《学话常谈》,汪曾祺寄语写作者,要对各地方言保持浓厚兴趣,“能感觉、欣赏方言之美,方言的妙处”。
        谨遵教诲,悉心留意,陡然发现,方言之妙,妙不可言,方言之魅,魅力无限。
        夏季的一天,进家门时,汗流浃背。我丈母娘见了,说,“你看你,背了个湿脊梁”。她是河南省焦作市博爱县的,跟山西晋城相邻。听她这么一说,我觉得炎热程度降了一截。
        还有一回,我家孩子闹别扭,“哼”了一声。他姥姥接话:“你这是耍脾气,用鼻子打人。”鼻子还能打人?有意思。
        说完鼻子,该说脸蛋了。人脸上有些黑褐色小斑点,官方说法是雀斑。我们老家的先民没有采纳这么个说法,而是就近取材,名之曰“蝇的屎”。毕竟是鱼乡,麻雀不如苍蝇普遍。是俗了些,但更具体、更形象了。
        方言总是可感可触的。
        比如,形容一个人身体健壮,我老家的说法是“结棍”。
        我远房的一个堂哥患病去世了。我父亲感慨:“那么结棍的一个人,一棍子都打不倒。”
        家乡话说“墓碑”,用的是“望山”。墓地多是依山傍水,“望山”点出了画面感和方位感。
        喝粥,有时老家人说“吸粥”,并没有什么吸管,而且“喝水”也不说“吸水”,算是“专字专用”。其实,想想,粥真是用来“吸”的,而不是用来“喝”的。
        老头子,我们家那边说是“老旦的”。我宁愿相信这跟戏剧里的“老旦”有关。有时逗孩子,特别是缺牙的男孩子,也说“老旦的”。我儿子在缺牙的年龄回老家,他一笑,老家人就说,“呀,一个北京来的缺牙老旦的”。
        犯困,打瞌睡,老家方言过滤一道,成了“栽瞌睡”。想着人在公共场合闭着眼睛,神色肃穆,东倒西歪、左一下右一下的样子,用这个“栽”字,实在是妙哉!
        方言总是把一个事情搞得很活泛,很有生气。
        看到过一篇名为《湖北巴东话ABB型三音格固定语研究》的论文,得知在巴东方言体系,“ABB型”的说法很普遍。比如,“白丽丽”,用来形容动物毛色很白、很好看;“洗白白”,说的是愿望落空,空欢喜一场;性子急,火急火燎的,巴东人说“忙搞搞”;太胖了,怎么说?“胖挤挤”,例句是:“那个人长哒胖挤挤的,身上的肉一堆一堆的。”肉都挤成一团了,肩摩袂接,能不胖吗?
        读程雪莉的《寻找平山团》,说在河北平山县,童养媳用本土方言讲,就是“屯香”。把“香火”屯着,踏实地等着抱孙儿。
        “香”字一般都跟女人有关,比如香艳、香闺、香水,这里直接成了女人的指代了。“屯香”就是把女人储备着。男人被储备着就是“储君”,旧时代就是太子。女人被储备着,旧时就是童养媳了。
        不过到了如今,在情感领域,被储备着的都叫“备胎”,这个不分男人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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