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柯寨》——看梅兰芳的三出戏之三
穆桂英是杨家将传说中一个极为可爱的人物。传说的创造者(这里应该体会作传说流行多少年间的人民群众),自由、大胆地塑造了这个女英雄,充分使用了美丽的想象。她后来是成为宋朝对辽作战的主将的,可是这位女元帅、天波杨府的儿媳妇,出身却是“山寇之女”。她从小居住的穆柯寨,就在山东沂水。1951年的夏天,我参加革命老根据地的慰问工作,从鲁南沂水的县城里出发,沿着汶河一直南行,走过风景十分秀丽的北大山,到了一个叫作岸堤的小镇,解放战争中曾经取得辉煌胜利的孟良崮,就在这附近。据当地人的口头传说,那儿就是当年孟良占山为王的所在。他的火葫芦就是在这里得到的;再过去三十多里,就是穆柯寨,现在还有穆桂英的点将台的遗址。这使我感到很大的兴趣,我当然并无考证的企图,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穆桂英、孟良……这些英雄人物,到今天依旧活在人民的心里。
在旧戏中,和《穆柯寨》风格相似的戏,我们可以举出《樊江关》《虹霓关》《得意缘》这样几出来。然而这些戏里的女主角,却远不及穆桂英的可爱。《樊江关》里也描写了一个娇纵的女孩子——薛金莲,不过她是侯爷、是贵族的小姐,她的顽皮已经近乎无理取闹,虽然在人物性格刻画上是成功的,可是作为一个观众,是不会给她与穆桂英一样的同情的。《虹霓关》里的东方氏和王伯当阵前相爱的情节,似乎与《穆柯寨》的情节颇为近似,同时东方氏的举动,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现了对封建礼教的冒犯,可是这到底是不能和穆桂英少女的初恋相比的。《得意缘》里的女主角,也是“山寇之女”,戏剧也写了一对青年男女的婚姻碰上了封建势力的折磨,也成功地描写了人物内心的矛盾。可是那里的招亲还是父母之命,一对小夫妇和封建势力进行斗争,所用的柔情多于武力,这些地方就都不免露出了弱点。
和这些戏比起来,我们就不能不感到《穆柯寨》的可贵。
作者在戏里描写了一个真正生野的女孩子,在她身上几乎找不到封建的气息。她热情、勇敢、天真烂漫,可是她又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物,并不是虚构的人物。
我们再看作者的处理,虽然通过了喜剧的形式,可是也写出为了争取婚姻自由和封建主义的冲突。贯串全剧的是非常健康的情感,对封建主义,则采取了蔑视的态度,加以无情的嘲讽。不同于一般旧戏所写的女性处于被动地位,遭到了迫害才挺身抗拒的情况,穆桂英在戏里是完全主动的。无论是恋爱、求婚、作战还是后来的回营请罪为丈夫向公爹求情,虽然举动上都不外于封建社会的人情,可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格,是极为坚强的。这样的气魄,应该说是极为难得的。作者在这里使用了适当的夸张手法,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三个有连续性的短剧,在整个杨家将的故事中是有完全独立性的插曲,那主题是放在和封建主义的斗争上的。
我们说穆桂英是个生野的女性,是说她的个性的热情、豪放以及非常乐观地坚持自己健康的想法,而不能理解为她已经完全脱离了封建社会的人情。否则,这个人物就不可能这样完整、生动和有这样强烈的生活气息了。
无论是在《穆柯寨》还是在后面的《破洪州》《天门阵》里,杨宗保都只能算作次等的人物,比起他的配偶来,是大为逊色的。作者把他写得非常单纯,虽然并不顽固,可是封建思想的感染还是相当浓重的。作者让穆桂英用十分尖锐的批评,把杨宗保那一套封建思想的教条打击得体无完肤,就在今天看来,依然是非常锋利的。
那是在穆桂英把杨宗保擒上山来,当面求婚被拒之后,杨宗保坚持一死,忠孝双全。穆桂英就立刻加以驳斥:
你听我告诉你,你若死在山寨,宋营无有降龙木,破不了天门阵,败在萧邦之手,大宋江山一旦付与他人,请问你的忠在哪儿?
杨宗保只能回答:“这个……”她接着又指出:
就是老元戎不能为国报效,你杨家世代英名付于流水,哥哥啊哥哥,我请问你的孝又在什么地方哪?
这里对于忠孝的解释,都不是庸俗的传统看法(如杨宗保所坚持的那种看法),而是通过那个时代最尖锐的民族问题来说明的,于是就构成了极有说服力的理由。腐朽得近于崩溃的封建教条,在穆桂英这样充满着新鲜活力的女孩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是表现了这个剧本有着高度思想性的地方。
这是我在看了梅兰芳先生的表演之后,对这个剧本的体会。
梅兰芳的表演,成功地传达出这样一个穆桂英的气息。他演得她单纯,完全是一个未经世故的女孩子,是封建社会里一个崭新的女性,那种娇憨、大方,是最可贵的。
这个女孩子对新鲜事物有极大的兴趣。对于雁,对于孟良、焦赞这样的黑红二将,对于杨宗保,她都有兴趣。可是在这中间,就有着显明的差别,鲜明地展开了一个少女的精神世界。
在这里,应该指出梅兰芳在表演当中突出地描写了少女的娇憨。
穆桂英是女将,而且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将,不用说是武艺超群,骑起马来是飞快的,作起战来是勇猛的,可是在这中间,却都脱不开娇憨。她听见丫鬟的报告,说:“姑娘,雁来啦。”这时候她在眼神里就显露出初步的激动,她翻转身去看雁,接过了丫鬟递上来的弓箭,搭上箭,试了两试,走一个小小的圆场,把弓放在背后,倾侧着放出箭去。回过头来正好让观众看见她得意的一笑。然后用极稳重的步子、迟缓的节奏,走一个“S”下场。
这里的射箭,不是那种“开弓秋月样”的正规射法,而是娇巧的背射;用得意的微笑说明射中了雁,极缓极稳的下场,却写出了一个在马背上疾驰的少女的身影,处处都离不开戏耍,因此,处处都不是正规的程式。
和焦、孟对战的一场,下场时笑着招手、点头,传达出来这个女孩子在碰到一个新的问题时的兴趣,这表现在下一场的独白中:
黑红二将杀法厉害,他若来时,红绒套索伤他!
等到遇见了杨宗保,她脸上就又增加了新的惊喜和笑,动作中间更增加了新的跳动,少女的心情不像平常那样的平静了。在初见面以后,就说出了她对杨宗保的欣赏与想弄清对方底细的焦急:
这员小将真不错,威风凛凛似韦陀。因何打我山前过,快把名儿对我说。
经过了京戏的特殊艺术样式,在对枪中间静止、彼此凝视以后,她心里有了新的决定,她一直是有绝对的乐观精神的,她一直相信自己的企图是会一定成功的。她决定捕获这个比起天上的雁重要到不知道若干倍的猎物了。
等到这个猎物捕获以后,她又焦急地走近去对他进行仔细的观察,她走到背梏了手的宗保面前,她的枪的缨子为宗保踏住了。她抽不出枪来,她急了,背着人向他拱手求情,不理,又用翎子拂在他的脸上,然后一推,才抽出枪来,转身,把翎子咬在嘴里,娇痴地笑着,下场,招手叫宗保随自己来。这一连串的动作,细腻地写出了一个少女心理的激动、变化,这些动作,都显明的是小儿女的戏谑,并不是什么调情,虽然从这当中也可以看出爱情的滋长来。
造成穆桂英性格可爱的另一方面,是她在一连串的情节发展中间,从来没有表现出羞涩的神气。这是传达人物健康的情感的关键,在这里,无论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娇羞,都不曾出现过一点。
她一直保持着轻松愉快的心情,她一直有着绝对的把握,不相信自己的意图有些微失败的可能。在她的对白中间,到处都流露出了乐观的气氛。
在“枪挑穆天王”的开始,为了着重通过语言表现人物的个性,穆桂英改念京白。梅先生在运用口齿清楚、干净里带着甜柔的京白时,也造成了最好的效果。“说亲”一场的京白,既不过于刚硬得失去了少女声口,也不过分柔媚得削弱了角色的身份。
可以举开始时的一段独白为例:
且喜宗保被我擒上山来,押在后山,我有心跟他提起婚姻之事,他要是答应我的亲事,我就携同家小,带了降龙木一同投奔宋营;他要是不答应呀……
在这里,稍作一下迟钝,轻轻地咳嗽一声,接念:
说不定我可也许把他给杀了!
听了这句白口的观众,好像已经听见了穆桂英激动的心跳。
把杨宗保带了上来以后,就派穆瓜去探问,问他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这个问题在穆桂英和观众心里,都是毫不奇怪的):
你去问那小将,他既然被咱们擒住啦,他是愿意死呀,还是愿意活着?
想不到得到的回答也是非常奇怪的:
俺既被擒,速求一死,何必多言!
穆桂英叫穆瓜去说的底下一句话:
穆瓜你告诉他,可是活着好得多呀!
这一句简单的话,把她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两个人共同的幸福生活向观众公开了。这是剧作者的最好的句子,也是演员在舞台上念出来的最美丽的语言。
“枪挑穆天王”用一个喜剧的高潮收尾。
在整个的戏里,穆桂英都不曾生过气,就是在和焦、孟对阵,焦赞说出了极不客气的话以后也不曾怎样的生气。只是在听了穆瓜的报告,说父亲和宋营的将官打了起来,并且挨了骂以后,她生气了,这是全剧唯一的地方,在穆桂英的身上涂得较浓的一笔。
一直到和杨延昭交手,一枪把他挑下马来,从背后抓住了他:
哈哈,你家元帅派将也不派个有能耐的来,单派你这个酒囊饭袋,今日被你姑娘打下马来,干脆,你叫我一声大姑,我饶了你,你叫大姑!叫大姑,叫大姑……
这中间只是极短的一刹那,她心里那点郁怒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到底还是个女孩子,这里活生生地刻画了一个女孩子争吵胜利了的满足。可是对方却正是她的公爹,这个情况由宗保说穿以后,她只能焦急地说了一句:
老爷子,您怎么早不说实话呀!然后就跑掉了。
梅兰芳对这个剧本的体会与再现是成功的。看过戏以后,使人在脑子里产生了一个鲜明的穆桂英的形象。我觉得,好像和这个人物已经非常熟悉,知道了更多在舞台上没有来得及表演的事,没有来得及说的内心语言。
1954年5月25日
《别姬》
近来人们又起劲地谈论起“霸王”来了,几乎把他当作目无群众,高高在上,一个人说了算,倒行逆施,最后终于落得个垮台下场的人物的代名词。人们就把这种不光彩的下场称之为“别姬”,实在形象得很。
人们也都知道梅兰芳有一出名剧——《霸王别姬》。
明沈采撰《千金记》,就是演的这同一个故事。我曾看见过大兴傅氏所藏万历中金陵刻本的《仇实父绘像千金记》二卷,有十幅插图,极为精美。其中就有《夜宴》《别姬》诸幅,可见这是古已有之的了,并非梅兰芳的创作。但据祁彪佳评论,“纪楚汉事甚豪畅,但所演皆英雄本色,闺阁处便觉寂寥”。可见沈作是偏重于政治、军事斗争的描写的。突出了英雄儿女的情节,着重加以刻画,则无疑是梅的创作。
多年来,这出戏在梅剧团演出时的卖座率是最高的,远远超过《宇宙锋》等。这也说明,观众是喜欢这个故事,爱看它的舞台演出的。
有一次在缀玉轩中,偶然谈到了《霸王别姬》,一位朋友问梅,多年来和你一起演出过的霸王有许多位了,你觉得哪一位最满意?梅思索了一下,答道:“杨小楼。”这回答并不出人意料。杨小楼是著名演员,又是梅的前辈。我曾看过他们合作演出此戏,的确十分精彩的。他确是最理想的霸王。
这话似乎有些语病,项羽不曾留下照片来,怎能知道他的真容而形成头脑中的“理想”的呢?这也确是一个难于回答的问题。按照司马迁的记载,项羽初起兵时,年方二十四岁;到乌江自刎,也不过三十一岁。他其实应该是一位英俊、勇猛、粗直、爽朗的年轻将军。杨小楼的霸王是打了黑白相间的“十字门”、面额各有一个斜“寿”(?)字花纹脸谱的武将,而且有一部大胡子。似乎有些离开了真实。然而不然,我觉得项羽就应该是这个样儿的。如果有谁主张用小生来扮演项羽,那我是坚决反对的,当年虞姬所爱的,也必非油头粉面的什么“勇猛武生”,这也是确凿无疑的。
后来梅又解释了为什么说杨小楼是理想的霸王。那大意是这样的:
演员在台上演出,正像斗蟋蟀,要势均力敌,才能出现精彩的表演。如果一交手,其中之一马上落荒而逃,或逃出罐外,那还有什么好看!演员也有演员的“分量”,就和比赛以前蟋蟀要过秤一般,如果真是棋逢对手,咬起来不放,那才好看。
他举了个实例。他说,和杨老板演《霸王别姬》,最后舞剑之前,虞姬慢步后退,霸王则步步紧逼了相送,双目直注虞姬。梅说:“真像过电一样,每演到此处,我眼睛里是有泪水的。”他还说,对方这时好像有一股力量向你扑过来,使你不能不也拿出相似的“力”来和他取得平衡。和前辈演员演出,最容易提高,那道理就在此。梅还说,演到此处,我背对着观众,但我的背上也是有戏的。
梅畹华这一节话说得好极了。生动、丰富、真实,十分深刻。项羽知道,虞姬这次是最后的舞剑。他紧逼着送她,虽然只是几步,而且没有任何话语,但那诀别之前的最后的依恋,霸王的而非其他任何男性所能有的依恋,就用眼神、步履完全传达出来了。他不愿,但不能不终于失去虞姬,这种复杂的情感,也完全表达出来了。可是一般的霸王,这时却只顾回过身去休息,甚至喝水。好像可以暂时脱身,台上只剩下虞姬的任务了。呜呼,岂不谬哉!
梅的《霸王别姬》最初写成的舞台本和晚年的演出本是不同的,后者精练得多了。这是不奇怪的,是经过反复的实践检验之后,逐步修改、删易、提高的结果。但有一个故事值得一记,此戏初稿,是霸王的戏重,虞姬显然处于配角地位。但杨小楼和梅兰芳合演了许多场以后,就逐步减轻了霸王的分量。如戏的结末,按原本,虞姬“伏剑而死”以后,霸王还要与汉兵大战一场,杨小楼在这里是要显显本领的。但观众往往看见虞姬一死,纷纷“抽签”而去,更不关心霸王的命运。几次以后,杨小楼不得不叹口气,删去了最后的场次,成为今天的样子。
1978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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