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飘零惹人怜
《金瓶梅》里的女性人物中,李瓶儿是最富于感情化的一个女性形象。西门庆身边女人众多,李瓶儿是唯一和西门庆建立起了真挚情感的女人,也是令人最为感动的女人。
李瓶儿的形象,曾因其极端矛盾的心理和行为,使得后来的文学评论家们不知所措,赞不是、骂不是,只好作出“个性前后矛盾太大,性格不统一”的评述了之,并视为是兰陵笑笑生的败笔。
这个让人爱不能、恨不能的女人,却让人忘不了。李瓶儿这一形象所具有的女性魅力,较之潘金莲更为浓烈和醇厚。从对女性心理特征和生活态度的反映看,李瓶儿所具有的普遍表征可谓更具有传统东方女性的典型意义和代表特性。
兰陵笑笑生在设计李瓶儿这一人物形象时颇为用心,李瓶儿还未出场,就已先声夺人。且看这样的情节安排:西门庆在得知武松已被发配孟州后,紧张的心终于能够松一松了,他情绪高涨之下,便安排了五房的妻妾们在芙蓉亭上大开筵席。此时,李瓶儿以隔壁邻居的身份,遣自己的婢女和仆童一道,给西门府的大娘子吴月娘送来两盒礼物:“一盒是朝廷上用的果馅椒盐金饼,一盒是新摘下来鲜玉簪花儿。”(第十回)人际关系往来,礼物必不可少。中国社会传统上是十分讲求礼仪的,人际交往也是以礼相待。送礼,这是人们生活中的寻常之事,但如何把礼品送得恰如其分,送得合情合理、合乎身份,这可是件十分考究,也十分难办的事。所谓的送礼,其实送的是人的品位、身份和地位。况且对礼品内容的选择,往往最能反映出送礼人的生活情趣和审美趣味的高低。从李瓶儿送给西门府的礼物可看出,李瓶儿不是个小家碧玉式的市井俗人,而是一个极有生活品位,也颇具审美眼光的女人。李瓶儿送礼给隔壁邻居的女主人,说明她懂得礼数,注重人际环境的建构。送给西门府带有宫廷特点的食物,说明李瓶儿是见过大场面的,以美丽的鲜花作为礼品,显示出她所具有的审美情趣。这对于接受礼物的西门一家来说,则表示被赠予者和赠予者一样,具有相同的品位和情趣。这无疑是对接受方的一种抬举,一种暗示。难怪吴月娘很是高兴,一面向西门庆讲自己礼数不周,定要把礼还上,一面又讲自己见到的李瓶儿是个“生的五短身材,团面皮,细湾湾两道眉儿,且自白净。好个温克性儿。年纪还小哩,不上二十四五”。李瓶儿人未现身,便已经得了个满堂彩。这一笔法,清人张竹坡在《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中就已指出:“然而写瓶儿,有每以不言写之。夫以不言写之,是以不写处写之。”可见作者在构思上,对这一人物是相当地用心。
李瓶儿送礼,不仅引出吴月娘对她外貌的一番介绍,还引出了西门庆对她另一番身世的补叙:“你不知,他原是大名府梁中书妾,晚嫁花家子虚,带了一分好钱来。”(第十回)由此可见,西门庆对李瓶儿其实早已有所耳闻,不仅知道她的来历,印象最深刻的还有李瓶儿给花家“带了一分好钱来”。通过吴月娘说的话,西门庆便对李瓶儿从很有钱的第一认知,进而到对李瓶儿相貌的不俗引发了某种欲望与好奇心的产生。可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如果吴月娘能料到,有一天李瓶儿会与她分享丈夫,想必她是不会对李瓶儿的外貌如此津津乐道了。
李瓶儿曾是梁中书家的小妾,仅此身份,方知此人定然品貌不俗。常言道:“丞相府里七品官。”在传统专制的等级社会体制中,能进丞相府中做事的人,哪怕是烹茗洒扫之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被留用的。更何况做个贴身侍奉主子的妾室,这不仅要相貌可观,还要知书达礼。行、坐、站、卧皆有讲究,穿、戴、搽、抹力求不俗。兰陵笑笑生写李逵杀入梁中书府,不论一家老小,皆排头砍杀,唯有独居后院的李瓶儿躲过了这一劫难,她带着财宝细软和自己的奶娘一路狂奔,逃到了东京城,投亲避难,后又嫁给了花太监的侄儿花子虚为妻。在花太监告老还乡回到清河县时,花老太监在他的四个侄子中,就只带了二侄子花子虚一家与他同住。不久,花老太监死了,把一多半的家产留给了侄媳妇李瓶儿,而不是亲侄子花子虚。在这“以不言写之”的朦胧笔法中,隐含了花老太监与侄媳妇间,有一种颇为暧昧难言的特殊关系,而正是这种关系的特殊性,使得李瓶儿与花子虚的关系,成为有名无实的挂名夫妻。
美丽的李瓶儿于花子虚而言,如同家里拥有的许多宫廷摆设品一样,李瓶儿不过是其中之一。这个所谓的家,并不是他花子虚的,家里的一切财物都是花老太监的,其中包括以花子虚的名义娶过来的李瓶儿。对花子虚而言,这家里的宫廷陈列品也好,他名义上的妻子也罢,都不属于他。他不能触碰那些贵重的宫廷陈设,他也同样不能触碰自己的妻子。面对这样难堪的局面,花子虚只能与街头混混为伍,只能去妓院找寻发泄和慰藉。花老太监死后,花子虚本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有他的妻子,但长期以来形成的对李瓶儿的畏惧与隔膜感,夫妻间感情的淡薄,使得花子虚不知该怎样面对李瓶儿。同样,李瓶儿也不可能接受一身纨绔毛病的花子虚。花子虚夫妇间这种微妙关系的叙说,作者是通过李瓶儿与西门庆在偷情过程中的对话,借助于相关人物的口,渐渐地透露给读者的。
习惯于妓院生活,眠花宿柳路数稔熟的花子虚,因为使钱大方,被吸收为以西门庆为首的“十兄弟”之一。所以,对李瓶儿来说,她对西门庆应是有所耳闻,其信息来源就是花子虚,亦如西门庆知晓李瓶儿的身世也是通过花子虚一样。所不同的是,西门庆只知李瓶儿有钱,可李瓶儿却知道西门庆的风月手段。如此看来,李瓶儿与西门庆之间是前者有心,后者有意。因此,在后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发展上,李瓶儿显得更为主动。与潘金莲和西门庆的交往过程相比,李瓶儿更显出一己主观选择的把握性。在李瓶儿与西门庆关系的演进中,故事情节安排便是李瓶儿给西门府送礼在前,托付西门庆关照花家,之后又有花家兄弟与花子虚为家产打官司一事在后。再看李瓶儿与西门庆的第一次会面:西门庆到隔壁约花子虚去妓女吴银儿家喝酒,可花子虚不在家,只见李瓶儿“夏月间戴着银丝[插图]髻,金镶紫瑛坠子,藕丝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裙边露一对红鸳凤嘴,尖尖趫趫”(第十三回)的一双小脚儿,静立在二门的台阶上,此时匆匆走进来的西门庆正好与她撞了一个满怀。西门庆一见“人生的甚是白净,五短身材,瓜子面子,生的细弯弯两道眉儿”的李瓶儿,自然是“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了。按说,一个陌生男人的到来,李瓶儿理应回避。可李瓶儿不仅没有回避,还叫婢女把西门庆让进厅内坐下,自己则在角门首观察。外表彬彬有礼的西门庆,大约是给了李瓶儿某种好感,李瓶儿先对西门庆说:“大官人少坐一时,他适才有些小事出去了,便来也。”一盏茶之后,李瓶儿又对西门庆说花子虚喝酒去了,她要西门庆“好歹看奴之面,劝他早些来家”,因为“家中无人”。西门庆对李瓶儿所言之事自是满口应承,可就在两人絮叨间,花子虚却回来了。细品一下这一情节的描写很有意思,李瓶儿话说得很是曲折,她对西门庆开始说真话,一盏茶后又撒了个谎。看者一头雾水,而西门庆却是听得明明白白。李瓶儿要西门庆看她的面子为她办事,这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而言显得过于亲昵,颇有套近乎的意思。这种写法不是因为要显出李瓶儿接人待物没有分寸,而是意在表明,李瓶儿想要拉近她与西门庆彼此间的距离,表示出李瓶儿对西门庆的一种亲近感。李瓶儿撒谎,便使西门庆明白了她有留客之意,李瓶儿以“家中无人”来暗示着她的某种企盼。风月老手的西门庆,对女人如此说辞的小心思、小伎俩当然很是了然,也对李瓶儿闪烁言辞下的多情很有领会。作为回报,西门庆确也特别“留心”地把花子虚灌了个酩酊大醉,并亲自扶回花家,兑现了他向李瓶儿承诺的与花子虚定然“同去同来”(第十三回)。
李瓶儿与西门庆第一次相见,在言语上多少有点交浅言深。这恰好反映出李瓶儿对西门庆是一见钟情的。所以,当西门庆扶着酩酊大醉的花子虚回到家时,李瓶儿一会儿说“看奴薄面”,一会儿说“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几番感谢的说辞,简直就是几番心意的表白。说穿了,李瓶儿就是希望西门庆能多多往来花家,这样可以让西门庆从花子虚的浮浪行为中,看到并了解自己的寂寞处境。善解人意的西门庆,既已明白了李瓶儿的这份苦心,便更为用心地创造机会。西门庆一边叫人把花子虚挂在妓院过夜,一边到李瓶儿面前说些温和体贴的安慰之语。这一来二去,两人自然是“眼意心期,已在不言之表”,都是心知肚明了。之后,李瓶儿特意让花子虚安排答谢西门庆的家宴,随后将花子虚打发去了妓院,终于把西门庆领进了自己的“鲛销帐内”。
那么,李瓶儿有可能对西门庆一见钟情吗?所谓一见钟情的情感冲动状态不多是发生在情窦初开的少女身上的吗?李瓶儿曾为人妾,再为人妻,于异性方面她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对两性秘事也说得上是得心应手,就连西门庆也曾经对潘金莲赞李瓶儿“好风月”。那么,李瓶儿怎会对西门庆产生这种痴迷的、一见钟情式的感情呢?清人张竹坡评说“瓶儿是痴人”,她的“痴”又所为何来呢?且说,李瓶儿虽是梁中书家的妾,但未见她受宠,她不过只是个小妾,被打发在深宅中最偏远的后院居住。在她为妾的生涯中,何时能得到中书大人的召见,她自己都不知。李瓶儿逃出青州,来到东京城投亲不果,后嫁与花子虚为妻,可婚后花老太监让她另居他室,并不与丈夫同房。一次,李瓶儿和西门庆躺在床上,说起她与花子虚一起的生活:“他逐日睡生梦死,奴那里耐烦和他干这营生!他每日只知在外边胡撞,就是来家,奴等闲也不和他沾身。况且老公公在时,和他另一间房睡着,我还把他骂的狗血喷了头。好不好对老公公说了,要打百棍儿也不算人,什么材料儿,奴与他这般玩耍,可不砢硶杀奴罢了!谁似冤家这般可奴之意。”(第十七回)从李瓶儿这段话中可知,花老太监与这个侄媳的关系很好,花子虚与妻子却不一定有夫妻之事。在花老太监严格的呵护之下,李瓶儿对花子虚其人的感觉是可有可无,更没有什么夫妻情意可言,有的只是李瓶儿对花子虚发自内心的轻蔑。然而,关系亲密与感官满足毕竟是不同的两码事。试想花老太监,一个丧失了性能力的老头,他能给青春正盛、活力充沛的李瓶儿带来什么快乐和满足呢?一个积年在皇家内宫行走的太监,又能对年轻女人的身心需求了解多少呢?这个好色却无能的花老头子,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在锦帐香被里,拥着肤白如玉、“身软如棉花”的美女,拿出他从皇宫里盗得的所谓“二十四春意动关情”的春宫画册,按图索骥一番罢了。
晚明社会,人欲横流。不仅皇帝好色,就算太监也少有安分的。太监们以自己特殊的工具——舌或手,完成性欲的满足。妓女李桂姐对吴月娘就诉过太监嫖客的苦:“把人掐拧的魂也没了。”(第三十二回)由此可证,花老太监与李瓶儿的性行为也无出其右,左不过就是点拨点拨。李瓶儿与潘金莲相比对,她对男女之事在感性方面是知之不多的。花老太监死后,李瓶儿与花子虚过的是一个在家独守空房,一个嫖妓夜夜洞房的生活。论情感,李瓶儿谈不上对谁动过什么真情。讲体会,她也没有过女人在生理上真正享有的愉悦感受。在这方面的感知上,李瓶儿与遇见西门庆以前的潘金莲倒是有所相似,不同的只在于,李瓶儿缺少潘金莲生于斯、长于斯的那个市井生态的低俗环境。另外,她与潘金莲成长的经历,毕竟是不一样的轨迹。所以,李瓶儿情感的成熟,令她不会像潘金莲那样滥情,也不会像潘金莲那样矫情。
李瓶儿在遇到西门庆之后,生理的愉悦体会引导出她心灵的归依之情,她曾对西门庆这样表白道:“谁似冤家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白日黑夜叫奴只是想你。”(第十七回)此时,在李瓶儿心灵的深处,还存有一份真诚的痴情,那种似少女般纯真的情怀。这说法似乎有点让人难以置信,可事实就是这样的。西门庆曾故意在李瓶儿面前卖乖,把自己制造、包装成了一个极有责任感的男人。这使李瓶儿对他的好感,闪变成了爱情。兰陵笑笑生通过写西门庆与李瓶儿第一次相见,李瓶儿把西门庆让进“客坐”,并主动与西门庆套近乎、拉家常,以说明她对西门庆的好感。再写西门庆把大醉不醒的花子虚扶回家,那时李瓶儿便对西门庆动了真情,心里有了朦胧的欲望。作者以含蓄委婉的手法,写出了李瓶儿情感的变化。读者虽不易一下就看清,但却更加真实可信。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