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厉氏兄弟姐妹(右起)前排:慧森、慧根、慧兰,后排:慧良、慧斌、慧敏。
一、昨夜一梦,梦见了诞生地通州海门的那一堵墙、那一座门……
厉慧良出生在海门。
哪个海门?在中国,至少有三个海门:广东海门、浙江海门、江苏海门。
厉慧良说:“我生在通州海门。”
通州属北京,距离大海到底远了一些,它只是大运河的北端。倘沿运河南下,江苏倒有个南通。这就对了。南通,本名通州。但因北京通州在北,这里便称南通。老百姓叫俗了,仍以通州呼之。南通境内恰有一个海门。
厉慧良出生在江苏南通的海门。
海门,名副其实:东海之门。万里长江就从这里入海!
1923年过了春节,韩玉山的戏班流落到了这里。闯荡江浙的“国剧”琴师厉彦芝“傍”上这个戏班的台柱子:坤伶老生韩凤奎。二人“珠联璧合”,“代表作”既不是潇洒的《盗宗卷》,也不是痛快的《打严嵩》,而是儿子——厉慧良!
这一年农历二月十四日,厉慧良在海门出世。
厉彦芝,1896年生,满族。其父在北京德胜门外高庙,是一名大清朝的军官。北京讲“四合院”,厉家住“两合院”:西房两间,南房一间。院子里长一株枣树。生活全靠吃朝廷的俸禄,父亲“吱——咂”好酒。等大清朝一倒,没俸禄了,酒也吃不了啦。父亲干发脾气,大哥紫芝、二哥敬芝都是养废了的人。父亲寄希望于彦芝这个老三身上。
彦芝净逃学,但认准了梨园行。13岁向票友罗福山学老旦,会了“六出半”戏。因为没事儿拉拉胡琴,弄个什么棍儿一绑,拉起来竟也有滋有味!《拾黄金》自拉自唱,那算是“半出”。彦芝13岁登台,曾到天津通乐茶园演出《药茶计》、《吊金龟》等,并与汪笑侬合演《哭祖庙》,与李桂春合演《回荆州》。这时候,他已能挣到六百元,家里有钱了,两元钱一袋面,生活有了保证。父亲高兴,又开始“吱——咂”吃起酒来。17岁,彦芝变声,唱不了啦。父亲又干发脾气!彦芝拜了董凤年专攻京胡,继而为黄韵笙伴奏,同时向名琴师孙佐臣学艺。这期间,不得不常跑天津。今天在东南角为这位吊嗓,一月挣3元钱;明天到西北角为那位操琴,一月挣3元钱。就这样勉强维持生计。后来混不下去了。1917年,彦芝22岁,随黄韵笙南下大上海,相继为普幼安、金少山、孟小冬、高三奎、刘天红等操琴。他曾为幼年李万春调嗓,并与金少山结为金兰,金的《坐寨盗马》唱片,即由彦芝操琴。彦芝性情豪爽,广结人缘,不断追求技艺,胡琴拉得刚、亮、脆、准、快。未久,成为沪上有名的“江南第一把胡琴”,人尊称“小老板”。
“小老板”搭上韩玉山戏班,为坤伶老生韩凤奎说“身上”,说着说着,二人便产生感情了。
韩凤奎,艺名白凤奎,浙江上虞人,生父姓李。因家贫,自幼由艺人韩玉山收养,练功习艺,工老生,兼学武生戏。13岁时,与兼工花旦、青衣的义妹韩凤英在南京登台,一举唱红。韩玉山遂以凤奎、凤英两姊妹为主组班,演于上海。凤奎拿手戏为《逍遥津》、《九更天》、《盗宗卷》、《打严嵩》、《梅龙镇》等,且常串演武生戏《落马湖》、《翠屏山》。曾两度赴新加坡、小吕宋等地献艺,以气度不凡、台风潇洒而名噪南洋。1922年,韩凤奎23岁,嫁给厉彦芝,并随班演出于杭嘉湖一带。
在海门,韩凤奎身怀六甲,但仍坚持演出《狸猫换太子》。她是“包拯”,虽宽袍大袖,也要勒紧了肚子。演到三本“陈州放粮”,下场,咕噜一下子,厉慧良竟出生了!
演了一期,韩玉山班便离开海门。从此,厉家再也没有来过。海门,对刚呱呱落地的厉慧良来说,无疑,不会留下什么记忆。
但是,奇了!十五年后,1938年,在汉口,厉慧良过15岁生日的时候,竟对父亲说起,他昨夜一梦,梦见了诞生地通州海门的那一堵墙、那一座门、门前一条小河、稻场上那一口口浆布的大缸……说得厉彦芝好像旧地重游!
父问其母:“你跟他讲过这些?”韩凤奎连连摇头。
厉彦芝大惊:“我儿果是神童吗?”
“神童”出世,选在了长江口、东海门。这样,唱《龙宫借宝》就再方便不过了:“当……”一脚踹开龙宫:“敖广兄,借俺定海神针一用!”
极俊的扮相,极绝的“灵气”!
大娘林小普,在北京生了慧斌;娘韩凤奎,生了慧良、慧敏、慧兰、慧根(庚);姨母韩凤英,生了慧森。在厉氏兄妹中,慧良最拔尖儿了。祖师爷造就厉慧良,天生就是大“角儿”气魄!
巧极了!厉慧良的艺术生涯正是从演《西游记》的小猴儿开始的。
二、“不是我太过了,而是你还不够!”
4岁的时候,厉慧良从父母那里学会了《空城计》的“两国交锋”。那时,他便能闹“恶作剧”:过年,他指挥兄妹们唱“应节戏”,要妹妹拿腰带当长袖舞,他登高往下洒碎纸片,妹妹照办,他大喊:“‘天女散花’了!”
1928年,厉彦芝加入上海闸北的更新舞台,“更新”老板是粤人周筱卿。其时,周的业务正陷入极端窘迫之际,彦芝乃向开酸梅汤馆的李福祥先生借款600元,帮助周老板。
周筱卿请陈嘉祥(清末昆生陈金爵之孙,余叔岩演《珠帘寨》,都是他的大太保)改写《洛阳桥》为《天下第一桥》。他试图改变此前在布景设置上只是换景片的小变化,而首创“海派”京剧强刺激的“全堂变景”。其中“海滩变龙宫”一节,随着剧中人大喊一声“我下海了”,舞台上灯灭,一个[四击头],嘭!镁粉一亮,烟雾中,台上立即变出水晶宫。大厅、多层台阶、一张龙书案、四根转动着的盘龙玉柱、几百只彩灯齐开,气氛为之一变!如果说“突变”是戏剧的生命的话,这个“全堂变景”无疑给观众带来强烈的感召力。
《天下第一桥》一炮而红,连卖了几个月的“满堂”。周筱卿认为厉彦芝为“更新”立了大功。叫他拿“干股”,彦芝不干;叫他当经理,彦芝不应;叫他做后台老板,彦芝也只拿他拉胡琴的份子。情赶情,义赶义。周筱卿认为厉彦芝义薄云天,乃与他拜了“把子”,韩凤奎也与周夫人结为金兰。由此,厉彦芝在“更新”奠定了不比寻常的地位。
五六岁,厉慧良开始在更新舞台练功、喊嗓。
那时候,戏班、戏院是一家。戏院,白天没事儿,梨园子弟们便可到那里练功。主要是早晨,踢腿、跑虎跳……下午也可以,晚上更方便。因为上海的本戏,开场人多,中间文场子,最后武打。散了戏,要加一遍功的。厉慧良兴致勃勃地加入到“踢腿”的队伍中来。
玩疯了,厉慧良的秃瓢儿和尚头被画上脸谱:前面画张飞,后面画姜维。整个儿两面人了。进入一个五彩斑斓的艺术世界,6岁的娃娃,何其乐也!
几个老师傅义务“辅导”。例如“龙套”中的“头旗”袁二大爷,40多岁,走路都有点不方便,但看孩子们练功却十分尽职。家长们过意不去,逢年过节,有钱呢,送上2元钱;没钱呢,送瓶酒,送包花生,意思到了。梨园界的人际温馨啊!
注意,这个阶段,厉慧良是不挨揍的!
不久,陈嘉祥又编了连台本戏《西游记》,上海最早的《西游记》。陈老爷子胖啊,兼演八戒。为了创造花果山火热的群猴闹山图,梨园子弟们尽可以参演,扮小猴儿。酬金是一人7元。厉慧良就是在这时候,一溜儿小翻,翻上舞台的!
群猴中的一介小猴儿。莫说小,小能变出个大来。若干年后,这一介小猴儿,终成大“角儿”!
第一次拿到酬金,厉慧良买了一套“ABC”。何谓“ABC”?一条短裤、一件西装上衣、两件衬衫。此乃时装之基本也。
厉慧良8岁,厉彦芝邀好友小达子(即李桂春)回京演出。其间,也曾想把慧良“写”进“富连成”,未果。还是自己带吧!过天津的时候,小达子邀彦芝到他的“达子楼”。慧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小达子的爱子李少春。彼时,少春正排《武文华》。
回沪以后,厉彦芝对慧良开始强化教育。慧良把腿掰到耳边,朝天蹬,脚心上还放一碗水,不许一滴水洒出来。要站多久啊!就跟上刑差不多。父亲拿着藤杆,站在旁边!
1932年“一·二八”,日笨兵轰炸上海闸北,战火毁了“更新”。“更新”的招牌遂移至牛庄路(俗称偷鸡桥)的“三星舞台”。
厉彦芝一心要把慧良培养成一个兼马派老生、杨派长靠、南派短打的全才文武老生,乃不惜下了血本,延师传艺。
文戏老师请的是孟宏垣,原是“更新”的二三路老生,高高的个子、长长的脸,少打人,却威严十足,一丝不苟。
武戏老师请的是张福通,武行,专陪王少泉(“更新”第一个演《西游记》孙悟空的)演,能跟王少泉打一套。矮个子,身强力壮,嗓子不好,也不能翻。但“手里”太好啦,教戏很在行。
厉慧良正式练功。每天凌晨2时1刻即起,吊嗓子、跑圆场、翻跟斗……他文学《捉放曹》,武学《杀四门》。练《杀四门》,不管天多热,也要穿上棉(胖)袄,蹬上厚底,在“天井”里顶着太阳练,一练几个钟头,枪掉了,或是垛泥儿不稳,张福通便会把藤杆乱抽下来,比父亲狠多了!
母亲不忍看,在屋里低头垂泪。父亲却装没看见,走开了。
知道吗?祖师爷教导我们说:“角儿”都是“打”出来的!
厉慧良与众不同:从小便有主见。
这时候,一位名家之子演出《四平山》,选厉慧良扮裴元庆。排戏的时候,他在“赶三锤”后自己加了一排“鹞子翻身”。那位名家怕他喧宾夺主,不让他走这个动作。但一上台,厉慧良就全忘了,一连串十几个“鹞子翻身”,又快又正,亮相稳如泰山。博得满堂彩,真有些喧宾夺主。名家自然把他退回。
厉慧良却认为:“不是我太过了,而是你还不够!”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