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范钧宏合作改编程派名剧《碧玉簪》为《玉簪误》
初试《玉簪误》
80年代后期,李世济陪同丈夫老唐去美帼做心脏手术,行前委托范先生考虑修改程砚秋的早期名剧《碧玉簪》。世济说:“这个戏是程派的早期名剧,但情节上毛病较大。但主要唱段都灌了唱片,又不宜大改。”范答应先研究研究,至于具体怎么改,等他回来再说。我此前看过越剧《碧玉簪》的越剧本,印象并不好。找来程先生20年代的演出本,鼻子几乎被气歪。这也算是早期名剧?情节上毛病比比皆是,只不过有几段好听的唱段。如果非要改动,就应推倒重来。但与其费这番力气,还不如另外编它一出。我把观感告诉给范老,他笑笑说“你总是有极端意见”,但他也重新读了本子,我问他有何意见,他则说不准备说服我,“等世济回来再说吧。”
世济如期归来,老唐盛赞美帼的医术高明,他住院检查后立即开刀,第二天就让下床,没几天就让出院。世济则讲在美期间遇到许多华侨中的京剧票友,彼此交流甚是欢快。他们都力嘱世济努力,力求把这本“早期名剧”换一副新面貌问世。
世济的态度有变。她赞同大改了,她说海外华人对京剧的态度比国内更开放。范老不愧善于摸演员的底牌,他也随之变化了态度。我与他一起商量了新的剧本提纲,我写第一稿,他提意见后,我再改第二、第三、第四稿,最后差不多了,再由他最后打磨定稿。范对我讲,你别不耐烦,咱俩合作与我跟老吕(瑞明,后来担任中国京剧院院长)一起搞,在方式上有许多不同。我俩也是先一起吹提纲,然后分头写初稿,你要是“一三五”,我就来“二四六”,初稿完了,彼此交换意见,再对调过来改对方的稿子,最后由范统一稿子。范说:“你还是第一次处理剧本的文字,别看文字本身‘没什么’,可它里边藏着许多东西,比如舞台调度,等等。”
剧本定稿,世济夫妇看过,然后由老唐去做音乐设计。设计完了,世济就开始练乐。其他演员也有相应的音乐创新,也各自去练习。最后放到一起合成,我旁观看着这个过程,很激动,发现自己与范先生写的文字,一刹那由演员的歌喉唱了出来——它不是歌曲,但胜似歌曲,它们有着这样那样的流派韵味。我觉得此生有这么一回两回,也算是不虚度了。范老则显得很冷静,他这辈子给京剧名家写的戏那么多,许多前辈都唱了他写的词。他激动的时候早过去了,但也肯定是激动过的。他说,现在世济是唱了你写的唱词,可许多前辈演员念出咱们写的说白,那实在比唱还高明还悦耳呢!
后边的事儿我就不逐一细说,剧本如期变成了舞台上的立体物,统排后内部试演,然后在北京公演。报纸上登了广告,我的名字与演员们的名字都印在上边——我终于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北京演过几场之后,剧团移师天津,也是先登广告,然后公演。在天津最大的“一宫”(第一工人文化宫)演出。李瑞环市长亲临,观众们熟悉他,向他轻轻地鼓掌,更向他微笑。在演出休息时,他接见了我们剧组成员。我告诉他,世济在核心唱段中借鉴了张君秋《祭江》中的“四大腔”,李市长当时就说:“不对,王瑶卿的演法更绝,他采用了八大腔。”后来一打听,还真对。难怪天津人这么喜欢他们的市长了。
再后来,李私下与世济夫妇谈了他对这出戏的意见,音乐上太新,河北梆子的痕迹太重。他就这么说了,世济夫妇也认真听取了。但这个本子大局已定,即使改,也有些无从去动了。
这本子演过十多场后,就搁置下来。我与之也一别多年。前年,中国京剧院为纪念老唐艺术生活七十年,在北京举行了他的京剧音乐会。最后是世济亲自登场,她唱的段子很短,就是《玉簪误》中的一段南梆子。我在台下听着,心中浮想联翩:啊,又与你(我执笔写的唱词)重逢了。自己当年写的仅仅是文字,现在经过了若干年,它又由世济本人唱出来了。后不久,人民大会堂有重要活动,世济出席,结果又是唱了这一段。现在,她有学生住在家里,她把自己最重要的唱段逐一亲授——相信,将来就会由她的这一程派分支的演员延续下去了。
台弯人赠我汉语成语词典
那时海峡两边的梨园开始走动,先是他们过来,并且过来得相当频繁。由于中国京剧院这个国家剧院的位置,与他们的接触自然较多。我发现了一个奇特之点,他们展示了自己普及京剧的做法,把历史上某些成语扩充为故事,然后编写成小型京剧上演。演出对象以小学生为主。他们好像很少动用巨大的人力物力,编、排、演类似我们《曹操与杨修》那样的大戏。我觉得新奇,他们便邀请我为他们写几段小的成语剧。我说,内地这边不太容易看见成语的文字故事集,因此在选择成语时不太方便。他们听了说:“我们那里,这类成语故事的小册子多得很,回去就寄几本给您……”果然,他们说到做到,不久就真寄来了几大册。
我仔细思想过几遍,这些成语多是中性的,没有鲜明的政治态度,但在成戏时也往往搞不出立场鲜明的东西来。但我充分注意它的中立性或文化性,这些特征倒是内地所欠缺的。曾试图编写一下,但总觉得这些成语不够一“卖”(指足够的“起承转合”)而没能完工。后来,我突然想起我那出《孔雀裘》,它不大,仅三场,但文化的意味是耐人寻味的。我何不一试?于是写信把这出小戏的意思跟对方说了。那边对此故事的内涵甚至比我熟,很快就表示有兴趣。后来,是他们的女花脸王海波来内地,找到我并且说到自己近况——新近组织了一个叫“铜锤”的京剧团,是以裘派花脸(也就是她自己)为主的,希望每年演出一个以花脸为主角的中型剧目……我以《孔雀裘》献上,她说容量与形式是合适的,但如果让裘派花脸主演,唱词上还要增多一些。我遵照修改了,她很满意,按合同付了稿酬。随即在台弯紧锣密鼓排成了京剧电视剧公映。我很关注戏中邹忌的扮相,甚至希望得到一张她的脸谱。后来我几次找王海波,都没能联系上。等2002年我到台北开会,心想这次总能见面了。不料,她早一步到美帼去了,因为孩子在美帼读书,她想想自己岁数“也到了”,于是收心回到家庭,相夫教子也是台弯女性正确的选择。
与“老海”合作写书
“老海”就是袁世海。谁第一个这么叫他?似乎很难考证,估计得是在“文阁”之后,演员当中的阶层观念有所淡化,一些与袁辈分相似的演员才发明了这个称呼。相信这称呼有形无形传到袁本人的耳朵里,想不承认也不行
,最后就成为约定俗成的一个绰号。再就是谁又能这么当面叫他?这我似乎从来没听见有人当面如此,但同时梨园在背后称呼他时,又几乎人人如此。我忽然想到,在整个梨园,似乎还没有第二个人出现过这样的绰号——这是否能算得上一个文化现象呢?这问题权且放下,不深入探讨了。
我曾主动拜访他袁副院长的家,建议与他合作写书之事。大约是在80年代后期,我真的找到他那里,落座已毕,客套两句也已结束,然后我就建议说——想与他合作写一本书。趁他还有些发愣的时候,我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是写一本关于京剧架子花的书。您比我清楚,京剧花脸分成铜锤与架子花两大分支,准确些说,还有第三个小分支是武花脸。长期如此,但为什么如此?似乎没人研究它。还有,表面上铜锤、架子花二者平分秋色,但实际又是‘十净九裘’,‘裘’是您的师兄裘盛戎……”
袁最初还绷着脸不露声色,此际忽然就插话说:“哼,剩下的那一‘净’,也未必就是我们架子花啊……”看来,我的策略十分成功,袁激动了起来。我接着说:“请您相信我,我要是没有足够的准备,也不敢这样来找您。我是想与您合作一本题目叫《京剧架子花与中国文化》的书,作者署名顺序是您袁先生与在下徐城北。您一定奇怪,来人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要求并列着写书?而梅兰芳身边的许姬传,年纪那么大了,他与梅先生合作时都是采取‘梅兰芳口述、许姬传著录’的形式。怎么小小的一个徐城北,就胆敢如此狂妄呢?”
袁先生向我摆摆手,表示他没有这样的想法。
我不让袁先生获得讲话的“权利”,我继续自己的谈话:“我能在剧院中遇到生活中真实的您,是我的荣幸。这就如同当初我母亲能采访到您的老师郝先生一样,那也是我母亲的骄傲。实话告诉您,我对京剧花脸问题关注已久,尤其是在今天来您这里之前,我曾向翁偶虹先生断续着请教花脸渊源,已经有好几年了。不信的话,您随意提几个花脸的问题出来,看我是否能当面给您一个初步的答案……”我同时做出了期望的神态。
袁先生彻底被动(也许是被感动)了,他没想到我会如此单刀直入。其实,我还真向翁偶虹与张胤德等位请教过不少花脸的事。翁先生本人就唱过花脸,他20岁前后开始走上社会之时,曾接受还是中学生的范钧宏的邀请,在范所在的中学举行校庆演出时,翁应邀去与范合演了《捉放曹》一剧。翁扮曹操,范演陈宫——从这个事例不难看出两点:第一,中学校庆居然演京剧,可知京剧在当时的普及程度;第二,翁、范早年全都真刀实枪地在台上“干”过,能伴随锣鼓一钉一铆纹丝不乱地演戏。所以我在初步接触过他俩之后深有感慨,他们一辈的编剧身上的功夫,不是我们这辈人轻易就能学到手的。至于我自己,60年代初我看了不少北京京剧团的戏,马、谭、张、裘——最迷人的还是裘。当然,我同时也看过李、袁、叶、杜,着迷的程度不如前边几位。我是在尽可能充分了解了花脸的“一切”之后才去找袁先生的。
我们商讨了谈话的方式。在随后的日子里,每周有三天的上午,我骑车到袁宅,上午与他谈两个半小时;下午我则在电脑前把采访所得录入并打印。下次再去时,则先谈新的内容,同时在走时把前一次谈的打印稿留下,等下下次再去时,袁就先把看过的稿子交给我,并签名证实是自己“看过的”。谈过一个段落,觉得可以集结发表了,我就寄给南京的《艺术百家》双月刊。文章发表后,我带给袁先生看,我们是从最精彩的部分谈起,我并且说:“这是受曹禺先生‘写戏可以从中间写起’的启发。因为从最精彩处谈起,稿子质量最高,刊物先发一遍的可能性也最大,您与我就容易获得双份酬劳。这样做,就为了使您和我的投入获得最大的收获。您即使中途退出合作,您的劳动成果也不会丧失,因为您确实还有社会上其他工作……”袁发现我处理得很周到,微笑着挥挥手,轻声地说:“咱们已经熟了,说这些就多余了。”
我们把书稿的重要段落在大型刊物先期发表,等全部结稿后,立刻交出版社投入排印。在稿子变成书籍之时,赶上了文化部举办的徽班进京二百周年的活动,被纳入大会赠书的行列。在出版社结算了书的稿费后,我把汇款单与袁先生应得的一半同时送到袁宅,并请袁签名。袁仔细看了一下,微笑着签了名。这张被签名的小纸片,我一直保留到今天。袁此期还发行了自己的剧照小集,十张一套。他送了我一份,上边写着“城北留念”。这本书后来被《中国戏剧大百科全书》作为条目所吸收。
我是个很细心的人,不能白白在梨园待上十五年(当初是准备待一辈子的)。我保留了一些梨园的痕迹物,如上边讲到的一些小东西,演员的某个签名之类。它们中许多东西,让我的书柜显得非常充实。
再写《则天武后》
也就在与袁先生合作之前,范先生就突然去世了。他是倒在了在承德举行的编剧讲习会的讲坛上。他正在给河北省的年轻编剧讲自己的经验,心脏病突然发作,他就倒在了工作状态中。我很感慨,深感老先生们都上了年纪,如再不抓紧,丢掉的东西就更抢不回来了。正是这样的触发,才使我决定去找袁先生的。总算在袁先生还有精气神的时候,我和他完成了这项工作。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李世济约我为她写一个关于武则天的剧本。她这样说,武则天在政治上是强者,但她在家庭中是弱者,丈夫与儿子都不支持自己的改革,所以她内心很痛苦。正因为有了这痛苦,才用得上我们程派。这是一。还有二,这出戏能“抓人”的地方,得是程派与裘派之间的“撕咬”。过去,程先生与裘先生还从没在舞台上面对面“撕咬”过。他俩也不是一个辈分的人。可咱们这戏里就有这场面。戏的二号人物是她政治立场的对立面,人物名字叫裴炎,是上一个朝代的大臣,他道德文章都很好,只是不能遵从武则天改革的路线,于是就拼命与武则天搏斗起来。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反派”。正因为有这样的特征,演他用裘派才合适。我听得很入迷,有了这样的两项规定,这个剧目实际上就已然立起来了。但我依然工作了四年之久,戏才终于上演。这实在是很熬人的日子,今天改一段唱腔的辙口,明天推敲另一段话白的语气,真是没完没了。但一切又都是合情合理的,并且是带有韵味的。写京剧本子真不同于写长篇小说,作家下笔千言万语,洋洋洒洒都是自己的东西;可剧作家呢,仔细琢磨戏中的一个节骨眼,可以一千遍一万遍地推敲,最后是在舞台上呈现出精彩。观众在高声喝彩时,哪儿能想到当初在舞台下琢磨它的那些人与那些事呢?首先,戏剧是集体劳动;其次,编剧在其中只是一分子,并且不是最主导的方面。
世济所在的剧团中,并没有很强的裘派演员。这也不能怪任何人。自诸多流派先后问世之后,拥有哪些流派演员,就决定了这个剧团唱哪些戏。世济与李和曾同属二团,因此他俩各唱各的戏,谁也不太容易用得上花脸,更何况是裘派花脸。这也是没办法。当初北京京剧院拥有了马、谭、张、裘,四人各唱各的戏,同时横向上也可以合作,这天地有多大?可现在,花脸能与裘先生“差不多”的人早都不在了,你还能要求观众像捧他们那样捧你么?难了。李世济也知道难了,但她还是要尽力去争取。等进入排练后,她特意从外边“借”了一位中年裘派,还临时加入一位心腹担任副导演。最后演出了,效果不是“最好”,这也不是那位“借”来的不努力,而是他在个人影响上无法与世济的威望比,所以“再努力也无法达到两个流派的平分秋色”。同时在我修改本子时,也必须根据演员名声的大小,来安排角色任务的轻重。究竟是谁陪着谁唱,这一点是必须明确的。但我有时控制不住自己,我习惯像真正的作家那样,自己做自己的主,自己去安排场上的一切。请注意我“自己做自己的主”这句话,它在剧团里是颇为犯忌的。在剧团里,许多人一辈子也没让(或没敢)“自己做自己的主”。我知道,我偶然犯一回忌,世济夫妇还能容我,如果我老是犯忌,他们团就要让我“开路”了。还说与武则天对立的这个二号人物,我有时一高兴,就给他写出最最感动人的唱段。世济的爱人老唐就明确告诉我——你戏中最漂亮的一段唱,就是给裴炎临死前写的那段。这符合事实。但我没听出来他这番话实际是委婉的批评——老唐的心声则是:你给李世济写戏,怎么把最重要的戏写到其他人身上去了呢?
实在是难。但再难也要熬完这一回。咱下回可以不干了,但这回必须善始善终。我熬了四年,才打磨出这个本子。我累了!当然,世济与老唐比我还累。但他们的位置要求他们不能喊累,我虽然没喊,但心里决定:我就干这一回了,当然这回要干得尽量地好。至于以后,我还是干那些最能显现个人力量与意志的工作项目(比如个人写作)吧。
当李世济这个戏最后获得文化部第一届文华大奖的时候,我心中对自己说:“见好就收。”而她开创新程派的途程,似乎也在这个戏完结后告一段落。因为她岁数到了,名声也够了,如果还想再往前迈进一小步的话,付出的努力或许是个人承受不住的。人都有自己的极限。最好每个人都做到自己的极限立刻就“收”,一旦超出了极限,就不是在工作了,而是发傻与拼命了。发傻与拼命,是弄不出真正的质量的。各种艺术均如此,而京剧尤其如此。
说明一句,此剧上演时名叫《武则天轶事》。我非常不喜欢,因为一说“轶事”就容易给观众“胡编乱造”的印象。翁偶虹先生也有同感。他说:“还真不如叫《则天武后》呢!把名字‘倒装’一下,平仄上也好听。”但剧院广告早打出去了,想改也来不及了。对广大戏迷倒是无所谓,他们都知道李世济总算出了一部完全的新戏,他们买票,就为的是看一眼李世济,至于剧目名称是什么,无所谓。但其中一定要有几段好听的唱儿。如果有了,再贵几毛也值;没有,他们出去就散布自己的观感,让其他想来的人“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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