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一书自问世之日起,便对后世的小说、散文、戏剧、传记等领域产生了深远而广泛的影响。伴随着戏剧艺术的形成和成熟,《史记》也影响到了戏剧创作,它因其以人物为中心的纪传体例、长达三千多年的历史跨度、风云变幻的历史内容、生动形象的叙事语言等,成为各种戏剧取材的宝库,这在有着“国粹”之称的京剧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根据陶君起编著的《京剧剧目初探》
粗略统计,取材于《史记》的京剧剧目多达50出,我们称之为京剧“史记戏”。显然,《史记》所记载的人物和故事为“史记戏”提供了基本的角色原型和故事框架,然而,戏曲作为一门独特的艺术形式,在体制结构和表现手法上与史书存在巨大的差异。不可避免地,在编写剧本时,编剧必然要对《史记》原著进行题材主旨、人物形象、情节内容等方面的改写。“史记戏”体现了《史记》
一书在京剧领域的传播与流变,展现着代表多数观众意志的编剧对《史记》的理解接受和主观期许,蕴含着他们的价值观念和思想片段,十分值得研究。
一、题材的选择和主旨的改写
《史记》一书记载了上自传说中的黄帝时代,下至汉武帝年间共三千多年的历史,涵盖了四千多个人物,内容博杂,人物身份不一。因此,选择哪个朝代的历史事件作为戏剧题材,以及将哪些人物纳入剧本搬上舞台便成了剧作家首要面临的问题。这种选择本身既是编剧个人意志的体现,又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多数观众的趣味。
首先,不同时代的史记故事被京剧所采用的程度,并不是均等的。总体来说,以上古时期和殷代历史为题材的剧目最少,周代最多。现将不同阶段京剧“史记戏”的取材情况比较如下:
表1 不同阶段京剧“史记戏”的取材情况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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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戏”的时代
上 古
殷 代
周
代 秦
代 西
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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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目总计
1
1
29
9
10
所占比例
2%
2%
58%
18%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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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成这一情况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从时间跨度上,由西周和东周组成的周朝共历三十四王,七百九十一年,是几个历史时期中时间跨度最长的阶段,从时间上为产生丰富历史题材的剧目提供了条件。此外,周代,尤其是东周,即春秋战国时期,是一个大变革的历史时期。已有的政治、经济、文化制度都遭到了极大的冲击,社会动荡,战乱频仍。这一时期生产力得到解放,要求生产关系进行翻天覆地的变革,新旧势力的更替必然导致各种各样的冲突矛盾,正如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所说:“《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而矛盾冲突正是戏剧的“灵魂”所在,因此这个时期的历史题材更易于为剧作家所关注。
其次,无论在哪个时期的史记故事中,“史记戏”往往对某一类特定题材或人物有所侧重。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曾提到:“古之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他笔下的人物因此充满传奇色彩而引人人胜,令人向往不已,司马迁也留下了“爱奇”之名。“史记戏”
在这一基础上,选取故事题材,再次塑造人物,展现出来的往往是复仇、隐忍、刺杀、逃亡之类的主题,而“史记戏”里的主角则多是对当时的历史产生深刻影响的有价值的人物,且人物性格奇异,特点鲜明。我们看到京剧“史记戏”的主角或是济世救民的明主,如舜、刘邦、项羽等人;或是运筹帷幄的谋臣,如蔺相如、伍子胥、张良等;或是能征善战的将才如廉颇、韩信等;或是精忠报国的节臣如伯夷、叔齐、屈原等。舞台上往往风云变幻,剧情跌宕起伏,人物身份尊卑转换,命运悬于一线之间,正义与邪恶激烈斗争,高潮迭起,扣人心弦。京剧《刺王僚》里刺客专诸端鱼而上,姬僚见到专诸唱了一句“霎时一阵寒风透”,那种看不见却能感受得到的杀气令人胆寒;《荆轲传》里荆轲动身赴秦之时,众人白衣相送,高渐离击筑,荆轲高唱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然后倒背双手,仰望天空,一声长啸,悲壮至极!《赠绨袍》中改名换姓、已是秦国丞相的范雎见到曾经羞辱自己、让自己险些丧命的须贾时,恩仇交加,令人快意。
最值得一提的是《赵氏孤儿》一剧,主要根据《史记·赵世家》的记载改编而成。早在元代,剧作家纪君祥编写的元杂剧《赵氏孤儿》已经被列为悲剧的代表,王国维曾评价道:“其最有悲剧之性质者,则如关汉卿之《窦娥冤》、纪君祥之《赵氏孤儿》。剧中虽有恶人交构其间,而其赴汤蹈火者,仍出于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由此可见题材本身的魅力。其后改编的京剧《赵氏孤孤儿》亦取得了极大的成功,该剧的缘由是为了保护皇家命脉的孤儿,义士程婴毅然将亲生儿子冒充孤儿,送交官府,被摔死在地,公孙臼杵亦英勇献身。其后真正的孤儿赵武认奸臣屠岸贾为父,最后明白了自己的身世,杀死屠岸贾,一雪仇恨。大剧作家翁偶虹曾说道:“如火如荼的剧情,星辉月朗的表演,使《赵氏孤孤儿》这一个优秀剧目的演出,不但激动人心地表现了一场正义终于战胜残暴的斗争;成功地塑造了许多舍己救人、见义勇为的人物形象。而且满足了观众的艺术享受,回味无穷。”
再次,编剧还会对剧本主旨进行适当的改写。与高雅的厅堂艺术昆曲不同的是,京剧艺术表现出更大的“市井性”和“世俗性”,这种特性不仅使京剧的唱白更加通俗浅白,还影响了剧本的主旨。在这一影响下,剧作者用自己的生活经验来体味古人的世界,以现实的人情世故、世情百态的视角来观望古人,着眼于历史人物与市民趣味相契合的一面,展现出异于原著的独特韵味。在《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中,卓文君之父卓王孙之所以对相如文君夫妇不满,是因为他认为文君与相如私奔乃是不守礼教的行为,“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之后被亲友所劝,才分给他们钱财童仆,二人得以买田宅,成为富人。但在京剧《卓文君》一剧中,荀慧生为了要表现卓文君敢于打破封建牢笼,主动寻求美满婚姻,不惜将卓父一再丑化,将其塑造成趋炎附势、嫌贫爱富的势利小人。此剧一开始,编剧就虚构了卓父贪慕虚荣,将文君许配给窦太后娘家人窦圭的情节。不幸窦圭身亡,卓父又逼迫文君未嫁守节,以维持这高门亲眷。最后卓父听说相如被皇上封为中郎将之后,态度才一改从前,恭维说道:“女儿,你的眼力果然不差,嫁了这个显贵的丈夫,为何不早些对我言明,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但卓文君却并非如原著所写接受了父亲的馈赠,而是说道:“珍珠彩缎与黄金,焉能打动侄女心,这才是贫居闹市无人问,富贵深山有远亲。似这等锦上添花令人憎。”毅然拒绝了父亲的珠宝财物。全剧在相如文君的欢笑声中,在卓父的失望声中结束。整个剧本的主旨由卓王孙为了维护礼教名节转变为卓王孙嫌贫爱富,相如文君与之斗争,呈现出浓郁的市井风味,与原著相距甚远。
又如在全本《韩信》中,讲述了韩信少时贫困,到人家蹭食遭厌恶,遭遇胯下之辱,受漂母一饭之恩,其后进入项羽帐下,与命中注定的殷桃娘相认相识,定下姻缘的故事。全剧放弃韩信作为大将征战沙场、立下战功的史实不写,而是将着眼点定于韩信穷困未达时的经历,前半部分与原著大致吻合,其后虚构的与殷桃娘的姻缘故事充满传奇色彩,这样的爱情主题显然是市民百姓所乐于闻见的。
总之,京剧“史记戏”从《史记》中的取材体现了戏曲是在舞台上反映矛盾冲突这一特性的。“史记戏”对《史记》的主旨改写则揭示了历史经验哲理,塑造了有价值的人物和独特的性格,探讨了伦理道德的美,这种改写使今人和古人在情感上产生共鸣,大大刺激着观众的心理,丰富了观众的审美体验,产生了引人入胜的舞台效果。
二、人物形象的改写
作为一门成熟完备的艺术门类,京剧有着一套系统的表演体系。在人物的角色分配上,主要有生、旦、净、丑四大行当,每个行当又可进一步细分,如生可分为老生、小生、武生等,旦又分为正旦、花旦、老旦、武旦等类型,各自代表着不同类型的人物性格。这样,在编写“史记戏”,将之搬上舞台之时,便面临着以哪种行当来扮演角色的问题,选择哪种行当来应工,体现着剧作者对《史记》中人物性格类型的理解,同时也赋予了这个人物一些新的内涵。
在翁偶虹、王颉竹改编的京剧《将相和》中,两位主角就由完全相异的行当来扮演,其中廉颇由净(即花脸)来应工,而蔺相如则由老生来扮演。这首先与二人在原著中的地位出身不同有关。
在《廉颇蔺相如列传》中,“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八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将,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舍人。”就是说廉颇是一员战功赫赫、以勇著称的武将,而相如则出身于宦官家里的门客,属文人。一武一文,截然不同,那么所对应的行当自然也就不同了。但是廉颇既是武将出身,那何不由擅长武艺的武生来扮演呢?这就涉及到编排角色时考虑到的另一个因素,即人物在这一剧中的行动、语言所体现出的性格特征及剧中的主要情节。《将相和》一剧讲述的并不是廉颇征战沙场、奋勇杀敌的情节,而是他由嫉妒蔺相如到二人和好的故事,以文戏为主,并没有武打的情节。在剧中。廉颇看到蔺相如为赵王连连献策,数立大功,被封为相的事实后,心中颇为不平,几次羞辱相如,后来被相如不计嫌隙、
一心为国的精神所打动,最后负荆请罪,握手言和。剧中的廉颇性情爽直,脾气急躁,开始有些自恃功高,最终深明大义,因此用代表勇猛、威壮、鲁莽的净来担任,再合适不过了。这样,在故事未开始之前,角色只要一登台亮相,便定下个基调,观众便对这个人的性格秉性有了个粗略的概念上的把握。这对于让观众理解剧情、感受冲突有着很好的辅助作用。
此外,剧中人物的服装、造型、化妆也直接向观众传达着关于人物身份、性格、命运及剧中情境等信息,使观众一目了然。举《霸王别姬》剧中的虞姬为例,梅兰芳在演出时一改传统戏中旦角梳大头、穿对帔的造型,而代之以古装造型:华丽精巧的如意冠显示着虞姬的官妃身份,别具一格的鱼鳞甲、佩剑则表明她始终跟随项羽身处战场,与原著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的记载相契合,整个造型优美别致且与众不同。因此叶秀山说:“从艺术欣赏的角度来看,梅派艺术的突出特点可以概括成一个‘美’字。”的确如此。在第八场出场时,虞姬身披鹅黄斗篷,配以唱词:“看大芏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很好地营造出那个清秋之夜,气温微凉,万籁俱静的战场情景,堪称中国戏曲“写意化”的典范。而剧中的项羽则以黑白二色勾画脸谱,额上一般勾一“寿”字,暗示他寿数不长的命运,寓意深刻。在眉毛与眼睛间描画一向下的弧形,颇具悲剧意味,将项羽这个末路英雄展露无遗。
“史记戏”中人物的行当编配以及造型服装等可以说是对原著人物从外部的再度塑造。在视觉上给予了观众美的享受,同时也包含了一定的文化内涵,传递着编剧对人物、角色的独特认识。除此之外,编剧们还把改写之笔伸向了人物的行为及语言,使得舞台上的角色与原著人物产生了一定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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