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说到,至清末民初,丑角脸谱的形式已经相当丰富。但是,其构图式样,仍以“豆腐块”式的白粉团为基础,“豆腐块”也就成了丑角脸谱的代名词。丑角脸谱的常规结构,可以概括为“眉间两颊三片红,一块粉白七笔黑。”所谓“三片红”,指的是丑角粉团脸的眉间、两颊处要润染红色,兜住中间的粉团;“一块粉白”即丑角的“豆腐块”;“七笔黑”指的是双眉、两个眼窝、两颊处粉团的边沿、眉心的小蝠,都要用黑笔勾勒。当然,这只是丑角脸谱构图的一般法则和规律,具体到粉团的大小、眉眼的形状、小蝠的走势,还要因演员而异、因角色而异。如果要将丑角脸谱进行详细类分,则可以通过白粉团形状的不同,将其分成以下几种:
(一)馒头形粉团脸:粉团上部微隆,下部圆展,形状类似于馒头。勾画这种脸谱的角色,多是正面人物,如《玉堂春》的崇公道、《乌盆记》的张别古、《龙凤呈祥》的乔福等。
(二)窝头形粉团脸:粉团顶端较馒头形粉团更加隆起,底部上凹,呈窝头形状。一般用于穷人、社会地位地下的人,也常用于反面角色,如《大名府》的李固、《九更天》的侯花嘴、《蓝关雪》的穷神等。
(三)腰子形粉团脸:粉团上端呈圆形,底部随上端走势,露出鼻头,呈腰子状。一般用于反面角色或滑稽角色,如《十三妹》的黄沙狗、《瞎子逛灯》的二和尚、《打面缸》的大老爷等。
(四)方形粉团脸:这种脸谱的粉团要见棱见角,呈四方形。一般用于官吏、公人,如《乌龙院》的张文远、《审头刺汤》的汤勤、《小上坟》的刘禄景等。
(五)圆形粉团脸:这种粉团,又可分为小圆形和大圆形。小圆形尺幅较小,上微过眉,下不过鼻,两边不过眼梢,多用于儿童,如《御碑亭》的德禄、《打樱桃》的秋水、《钓金龟》的张义等;大圆形则扩大尺幅,上至额,下过鼻,造型夸张,因此又叫“大饼脸”,适宜于思想不端的上流人物或行为怪诞的一般人物,如《凤还巢》的朱焕然、《一匹布》的驴夫、《绒花计》的崔八等。
(六)螃蟹形粉团脸:这种粉团,多用于老丑,因其满面皱纹形如蟹爪而得名。《选元戎》的程咬金、《审陶大》的陶大、《问樵闹府》的樵夫均可算作这种类型。
(七)倒元宝形粉团脸:粉团形如倒置元宝,上端较平,底部圆展,多用于副脸(翁偶虹先生曾说:“京剧丑角表演的人物,有的人属于副行的范畴”),《群英会》的蒋干、《浣纱记》的伯嚭等均勾这种脸谱,《审头刺汤》的汤勤也可勾这种脸谱。
(八)枣核形粉团脸:粉团仅覆盖鼻梁,尖而细长,状如枣核,主要用于武丑,如《连环套》朱光祖、《铜网阵》的蒋平、《艳阳楼》的秦仁等。
(九)蘑菇形粉团脸:类似于枣核形粉团脸,只是上端易尖为圆,较枣核形短而粗壮,一般用于年纪偏大的武丑角色,表示人物马齿既增、锐气削减,《三盗九龙杯》的杨香武、《溪皇庄》的贾亮均勾此类脸谱。
(十)风筝形粉团脸:粉团的形象类似于纸鸢,一般用于武丑或武将。用于武丑时,可象征角色身轻如燕、行动迅捷,《巧连环》的时迁、《连环套》的大报子、《战宛城》的胡车儿属于这种类型;用于武将时,多象征角色无能早丧,有“飞得高、摔得重”之意。《长坂坡》的夏侯恩、《雅观楼》的班翻浪、《定军山》的夏侯尚都可算作这种类型。
(十一)象形粉团脸:有的丑角角色,为了突出某些个性,可以在脸上勾画动物、器物等象形粉团。如《十五贯》的娄阿鼠,因其名中有“鼠”字,又以偷窃杀人而犯事,因此要在鼻梁上画下窜之鼠;《红梅山》的杜保,因是黄鼠狼幻化而成,因此要将粉团勾画成黄鼠狼的面部形状;《打面缸》的王书吏,因为胸无点墨而附庸风雅,因此在要鼻梁上画一卷书以示讽刺;《蟠桃会》的铁拐李,因其以葫芦为法器,故鼻梁上要画葫芦形。
(十二)歪粉团脸:净角中的歪脸,既可以表示面部伤残丑陋,也可以表示内心凶残龌龊。丑角也是如此,通常来讲,丑角的歪脸,是将白粉团勾得歪斜扭曲,然后在脸上点缀鼻涕、伤疤、麻点、太阳膏等,这种脸谱,并不符合丑角“美”的原则,但是,却如实还原了人物的本来面貌。例如,《下河南》的胡伦、《望湖亭》的颜大麻子、《奈何天》的阙里侯,都是因为面目残疾而勾歪粉团脸,这些角色属于形象性歪脸;而《野猪林》的薛霸、《恶虎村》的丁三把,虽也勾歪粉团脸,但剧中并未强调其面貌丑陋,这些就属于心理性歪脸。至于《骆马湖》的秃子于亮,则是既面貌丑陋、又内心凶残,二者兼而有之。
除了以上十二种主要谱式,丑角的粉团脸谱还有元宝形(《绒花计》崔华)、三角形(《剑锋山》邱明月)、菱形(《阳平关》焦炳)、桃形(《翠屏山》海和尚)、一字形(《瞎子逛灯》白先生)、蝠形(《风月亭》tou香和尚)、酒坛子形(《五花洞》胡大炮)……这些形式丰富的丑角粉团脸,都属于丑角脸谱的常规勾法,不出于丑角脸谱“豆腐块”的基本形式,也不背离丑角勾脸的基本法则。当然,哪些角色适用哪种粉团脸,只是约定俗成,并没有严格规定,有的演员结合自己的脸型以及师承习惯,偏重于勾画某种形式的脸谱,都无可厚非。例如,萧长华先生比较喜欢勾画倒元宝形粉团脸,他的蒋干、汤勤、崇公道、贾桂都采用了这种勾法,对后世影响极大;而马富禄先生、茹富蕙先生则倾向于勾画窝头形粉团脸,也都别立宗派、各有所传。所以说,脸谱要善于活用,才能产生应有的舞台效果,也才能延长艺术寿命。
在常规的粉团脸谱之外,丑角的脸谱化装还有几种比较特殊的形式,可以算作常态以外的“异态”。
第一种是开大脸。这种丑角脸谱摒弃了“豆腐块”的基本形式,而向净角脸谱靠拢,有的甚至完全参照净角脸谱来勾画。例如《龙潭鲍骆》的胡里、老派《三岔口》的刘利华、《盗魂瓶》的冯茂、《扈家庄》的王英、《闹昆阳》的郅君章等,他们的脸谱,均以硬彩涂面,与净角脸谱几乎一般无二,如果不是根据他们的表演风格来判断,相信很多人会误把他们归入净行。
第二种是揉脸。这种脸谱也基本脱离了丑角脸谱的原貌,以某种色彩揉满全脸,作为底色,在此基础上勾画其他装饰性纹理。丑角的揉脸与净角的揉脸比较相似。如《藏珍楼》的徐良,要以赭红色揉脸,然后画黑白眼圈和白嘴岔;《五人义》的地葫芦、《双沙河》的魏小生,则都满面揉黑,再点缀葫芦图案;《扈家庄》的王英,近年来也逐渐由开大脸改为揉黄脸,至多在脸上勾画几笔虎纹,以呼应其“矮脚虎”的绰号。
第三种是浓妆怪粉脸。这种脸谱,要在脸上涂满厚厚的白粉,形象怪诞,使人望而生笑,一般用于剧中的“无厘头”角色和彩旦。如《盗银壶》的看壶人,满面涂白,画向上矗起的大尖眼窝,表示聚精会神看守银壶;李盛佐先生在《百鸟朝凤》中扮演东厕司,更是将白粉涂满头皮、脖颈,仿佛一个小雪人,很能引人瞩目;《大劈棺》的二百五,本是做白事用的纸扎人,也要勾怪粉脸,双颊还要画腮红,极肖其真。彩旦的“浓妆怪粉脸”则主要暗讽丑妇浓妆作态,例如《凤还巢》的雪雁、《能仁寺》的赛西施、《九更天》的柳氏等。
第四种是俊扮。丑角俊扮因性别而分为两种,男性俊扮多用于武丑,女性俊扮则多用于彩旦。武丑是丑行中最接近于生行的分支,因此,在化装过程中,武丑中的部分角色就呈现出向武生靠拢的倾向。最早实现武丑化装武生化的角色可能是《五人义》的周文元,这个角色本身就是武丑武生两门抱。武丑名家德子杰、王长林、王福山、叶盛章演来均称拿手,武生名家杨小楼、李洪春、李盛斌也擅演此剧。而这个角色的化装,也逐步实现了由丑扮到俊扮的跨越。在此之后,随着武丑这一行当的独立壮大,丑角俊扮的化装形式也逐渐扩大范围,例如,武丑名家叶盛章先生所扮演的《文天祥》杜浒、《白泰官》白泰官、《酒丐》范大杯,以及张春华先生扮演的《三打祝家庄》乐和,都采取了俊扮的手法,使人物在武丑的表演风格中平添了许多英气和正气。彩旦主要以浓妆怪粉脸的化装形式为主,但是,个别角色如果没有必要刻意刻画其丑,还是应该采取俊扮的形式进行化装,如《锁麟囊》的梅香,虽说是个蠢丫头,但不能使用浓妆怪粉脸,一方面为了与该剧的另一个丑丫鬟碧玉相互区别(碧玉可勾浓妆怪粉脸);另一方面,在与薛湘灵同场时,也不至怪态过盛而引起哗众取宠之嫌。
第五种是缩仄脸。这种脸谱非常独特,既符合净角脸谱硬彩涂面的法则,又保持了丑角脸谱缩小尺幅的特征。所谓“缩脸”,是指将净角的大花脸进行“浓缩”,使之挤在丑角的“豆腐块”范围中。这类脸谱不含创新成分,只需借用某些现成的净角脸谱,稍加改造即可使用。而勾画这种脸谱的角色,也都与谱式被参照的净角角色有着密切的关系。例如,《过巴州》的徐大汉,因是张飞替身而勾画小张飞脸,在面部正中以简明之笔勾画出具体而微的张飞脸谱;同样的道理,《博望坡》的夏侯兰,则缩小使用了夏侯惇的脸谱;《李家店》的野骡子孙立,则缩小使用了黄三太的脸谱;《竹林计》的搬不倒,则缩小使用了赵匡胤的脸谱。所谓“仄脸”,是指介乎净角的元宝脸与丑角的粉团脸之间的一种脸谱样式。这种脸谱,一般上部留较低的肉色脑门,下部填满水白,较净角的元宝脸低仄,故名。一般情况下,勾画这种脸谱的角色,性格都奸诈阴险,而且地位不高。在表演上,这些角色更接近于架子花脸(也可由架子花脸扮演),应当是由古剧的“副”并入丑行的。《逍遥津》的华歆、《走麦城》的孟达、《野猪林》的董超,都算此类。
第六种是本色脸。这种丑角脸谱,基本保留演员的面貌本色,不必勾画过多图案花饰,只需轻描眉眼、胡须,有的稍加太阳膏、伤疤、痦子作为点缀即可。如《青石山》的王半仙、《打渔杀家》的大教师、《四进士》的刘二混。均属此类。另外,丑婆子也多用本色脸,如《探亲相骂》的乡下妈妈、《孔雀东南飞》的焦母、《锁麟囊》的胡婆等,《清风亭》的贺氏,归丑扮时,也用本色脸,只是需要用赭黄打底子,还要加画皱纹、眼袋、老人斑,画出病苦之相,因此贺氏的脸谱又可称为“病态脸”。
(摘自《寓美于丑写忠奸:写在<京剧百丑脸谱集萃>前面》,作者张景山、江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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