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仙吕〕一半儿·高山流水
〔仙吕〕一半儿·高山流水（魏子晨作，李纯博书）
告别打擂画风荷,共议太极展洒脱。高山流水“‘新雅’对”。却为何一半儿右来一半儿左？
1941年11月,李少春率群庆社赴上海天蟾舞台演出。这是他北平唱红之后第一次“衣锦还乡”,他把上海当“老家”的。
据《申报》12月3日之瑜的《新角登台第一天》称:“第一天打炮是《击鼓骂曹》和《两将军》,一文一武，戏是多么地崭哪!”接下来是《战太平》、《打金砖》、四本《金×豹》。《战太平》,余叔岩亲传；《打金砖》，“李门本派”；《金×豹》，李少春把十二岁那年在南京夫子庙拜一个卖膏药的耍叉者为师，学来的本事也派上了。原不过三牌小武生，如今真的成为广告上宣传的那样，是“梨园骄子，文武奇才”了。
这样，前《两将军》后《击鼓骂曹》、前《长坂坡》后《洪羊洞》、前《×笼山》后《搜孤救孤》、前《挑华车》后《盗宗卷》、《八大锤》、前陆文龙后王佐、《摘缨会》前楚庄王后唐蛟、前“黄派”《独木关》后“余派”《奇冤报》，“文武双出”相继出演。不是不记得余叔岩老师的教训：“一个晚上唱一文一武，我不同意。”可眼前就是：一贴一个“满堂”！更不要说《法场换子》（“余派”）、《举鼎观画》（“谭派”），最后再《×四门》（武生戏）的“一赶三”了。这种“一赶三”到了1946年8月排《百战兴唐》时，达到了高峰。李少春前雷海青（发挥唱念)，中南霁云（发挥做表），后郭子仪（发挥武打）。
李少春“红”遍了大上海，比当年李桂春演《狸猫换太子》都“红”。李桂春何等高兴啊！
1942年3月，李少春奉父母之命，与王次君结婚。
1943年年初，少老板第二次赴沪。因为票房、报馆受了“李少春已成‘海派’”的“蛊惑”而持冷淡态度，演出小受影响。即使如此，据说天蟾舞台盈利储币一百余万元，少老板也挣了八十万元。因此，回到北平，李家立刻添置一所宅子。
到底,1943年是“流年不利”。恩师余叔岩5月19日不幸病故，终年仅仅五十四！李少春由上海飞回北平奔丧。他不像孟小冬师姐那样在北平，能到正明斋买细馅元宵为师父过元宵节，元宵节的时候他正在上海黄金大戏院看盖五爷（盖叫天）和叶三哥(叶盛章)的“绝品”《三岔口》呢。他也不能“不走样儿”地恪守师父的教诲：“不能文武双出并上”、“放弃猴戏”……师父越期望的，自己越是做不到。及至灵前，李少春止不住失声痛哭了！一副挽联道出了他多少痛苦——
教艺术，心必期忠，品必期高，业必期传，每念恩师痛无地；论孝道，疾不能侍，衾不能承，志不能继，空负厚望恨终天。
《三岔口》李少春饰任堂惠，
到底，1943年是“起社公演有日”的。“群庆社”叫了五年。“老大王”对李少春的管教越来越松，“儿大不由爷”，他完全可以“独立自主”了。长夜漫漫，李少春总是失眠，便看小说，整戏词，查字典，喝酽茶（前门庆林春茶叶铺的）……一夜偶然翻到了一个成语：闻鸡起舞。怎么讲？原来《晋书·祖逖传》中说：“（祖逖）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闻鸡起舞”敢情出在这里，比喻志士奋发之情。“群庆社”不正该如此吗？“起霸”、“起家”、“闻鸡起舞”……
李少春决定将“群庆社”改名为“起社”。
恰逢北平华乐戏院重新开业，经理万子和邀李少春作开幕演出，少老板爽快地答应了。这就是“我们的起社公演有日”。
由于侯玉兰、白玉薇加盟，实行了“双旦角制”，“起社”在9月28日华乐戏院开业首场演出《探母回令》、《花田错》、《金雁桥》等剧大获成功。侯玉兰、白玉薇，中华戏校“四块玉”占了两块，她们曾两度随李少春赴沪演出。
1943年，报上提出“新年，如何革新你自己”的话题。李少春在上海积极参加新旧剧人联欢活动，互商剧界大事。过去他曾与言慧珠合作话剧《万世流芳》，但不成功，今后真要琢磨排新平剧（京剧）、做新剧人了。
李少春忘不了第二次回上海，陪陈秀华老师散步。一路行来，老人家对他讲述自己的从艺史。师徒走到一家浴池，停了下来，但见上写“日新池”。老师非常高兴,说:“好！这个名字起得好。日新，日新，日日新。我们演戏也要这样。好角唱戏不怕看：看一次‘好’，看两次还是‘好’，看三次‘更好’。为什么？他的戏里有这个‘新’字。赖角唱戏不经看：看一次还凑合，看两次就觉得‘稀松’，看三次就‘腻’啦！为什么？他的戏里就少这个‘新’字。”
老师的话，是李少春关于“新”字所受到的启蒙教育。不想多少年后在中国剧坛上竟然出现了李少春一篇重头论文：《新——关于表演问题的通信》。
李少春接到一份请帖，是华北电影公司发来的：
兹订于本月15日下午5时假同乐电影院试映我公司拍摄京剧菁华片《审李七》（郝寿臣、马富禄）、《美猴王》（李万春）、《四郎探母》（奚啸伯、陈丽芳）。映后，在泰丰楼饭庄举行座谈会。敬请大驾光临。
民×三十三年元月10日
去不去呢？
自1938年与李万春“郎舅打擂”以来已然四年有余，去年华乐戏院重新开业，万春支援“戏箱”，两家基本“停火”了。谁胜谁负，各有买家。但是，李少春也非常明白，早在七年前，由老爹垫戏，自己在天津南市大舞台唱大轴的时候，李万春已经由新华影业公司拍有声戏曲片《林冲夜奔》了。电影比舞台厉害呀！中国电影不就在清朝光绪末年，由京戏起家的吗？据说，宣统的时候，法×百代公司派摄影师来北京拍摄风景片，顺便也拍了鸣凤班杨小楼《金×豹》的一个片段。拍完，在西城新丰市场和声戏园放映，看影片的戏迷们都疯了！李少春“进京赴考”，拜了余叔岩老师，拜了丁永利老师，至今没能看到这部片子，更别说拍电影了。而同辈的言慧珠、吴素秋、黄玉华她们捷足先登，已然把《三娘教子》、《十三妹》、《花田八错》搬上银幕了！自然，即使上了银幕，也有个优胜劣汰……
去，还是要去的。
李少春如期观影，如期赴会。尚小云、郝寿臣、萧长华到了，李万春到了，奚啸伯、马富禄、陈丽芳、裘盛戎到了。
“少春，‘老大王’现在在……”
“北平、天津来回跑。”
“少老板去上海呀？”
“是。大年初一在‘天蟾’过了。”
座谈会上，李少春对“亲戚”李万春的《美猴王》倍加称赞，毕竟得到“国剧宗师”指点哪，毕竟得到“武戏文唱”的秘诀呀！
饭局之后，李万春叫少老板到庆乐园打回力球。“郎舅打擂”虽然早已“停火”，但，人生如擂台，优胜劣汰，永远是无法回避的生存要道。对少老板而言，尤其如此。
“我几时才能拍一部中国最棒的京剧电影呢？”找“智多星”李宝奎一诉衷肠吧。但是，宝奎前年随杨宝森到上海演出，一去不回。去年在上海开了个北京炸酱面馆，生意火得厉害！
“哎，哎，我的‘智多星’！”李少春更加着急，彻夜难眠。他不禁想起一桩往事：那年去上海，宝奎提起他看上海新华影片公司1939年拍的《林冲雪夜歼仇记》，金焰主演，受到启发。宝奎是“傍”过杨（小楼）宗师的，看过宗师的《野猪林》、《山神庙》。
原来,1929年旧历六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杨宗师率永胜社在北平第一舞台初演《野猪林》、《山神庙》。本子是民初清庄亲王后裔清逸居士所编。雅了，叫《英雄血泪图》；俗了，叫《林冲发配》。共四本：一本《野猪林》，二本《山神庙》，三本《夜奔》，四本《火并王伦》。一本《野猪林》的情节全依《水浒传》第六回、第七回故事，包括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在内。林冲发配的时候，林娘子追踪送别，两人相依做身段，林冲唱快板，完全套用《战太平》的路子。不过，这种唱法只用了一次。那以后，通场改用散板了。二本《山神庙》，用《水浒传》第八回、第九回故事，“风雪山神庙”一场，“国剧宗师”也未免俗，用了五彩电光。林冲披蓑衣，走边，唱昆曲，身段优美。这本也只露了这次，以后没有再演出。
三本呢？
李宝奎告诉少老板：“三本《夜奔》与头本，以后多次演出，都是各自独立存在。”
四本呢？
“这四么,”宝奎说，“因为原来筹划王长林扮王伦，后来,王长林患病身亡，压根儿没排。”
“那么，头二本演出情况又怎么样呢？”
“最初的演出，杨宗师、赵艳华、侯喜瑞搭，效果不算理想。
“1934年,杨宗师与郝寿臣合作挂并牌,旧历六月十七日在吉祥戏院演出《野猪林》。一个‘国剧宗师’，一个‘花面泰斗’，广告词叫做：‘活林冲’遇到‘可爱的鲁智深’，那叫‘红’了。只唱头本《野猪林》，用的是吴幻荪改编本。
“那时候，二老合作，票价固定：一元二角。是当时最高票价。演《连环套》，每张戏票加价四角，二老各得一角，剩下的两角归‘大管事’。演《野猪林》———”“咱们要拿过来呢？”
“吴幻荪先生的改编本是个基础。我这样想———”李宝奎把他对全剧的设想和盘托出，特别强调，“高衙内抢亲，电影里有，好！咱们不能丢了。”
少老板激动起来：“干了！”
“干了！”
讴歌正义，揭露权奸，这是“长生丹”，这是“金饭碗”。何况“老大王”——李桂春十三年前演过八本《水泊梁山》，其中二本就是《野猪林》。
只是，1942年李宝奎南下申江，这个计划搁浅了。
但，李少春并不死心。真该谢谢“亲戚”李万春的《美猴王》！
李少春不知道就在他出席观影的前六天，在大西北一个叫“延安”的地方，中共领袖毛泽东两次观看中央党校俱乐部杨绍萱、齐燕铭、金紫光等人编演的新平剧《逼上梁山》，并写了一封著名的“从此旧剧开了新生面”的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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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23 08:4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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