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载1】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谈京剧《空城计》的[西皮慢板](邵锦昌)](//simg.sinajs.cn/blog7style/images/common/sg_trans.gif)
谭门六代诸葛亮
一、
《空城计》[慢板]唱词:庄严的自我告白
《空城计》是一出家喻户晓的老生戏,通常前演《失街亭》,后接《斩马谡》,合称《失、空、斩》,构成一整晚演出。不过也可以只演《空城计》一折,省略《失街亭》和《斩马谡》。在这里我们就只讨论《空城计》。
《空城计》的故事出自于《三国演义》第九十五回〈马谡拒谏失街亭
武侯弹琴退仲达〉,叙述马谡违背诸葛亮的指示,贻误戎机,失了街亭之后,司马懿带领大兵来攻打诸葛亮驻扎的西城。当时诸葛亮身边没有兵将,情势危殆,只得以空城为计,大开城门,故弄玄虚。司马懿到了一看,果然心生疑惧,唯恐内有埋伏,因而撤兵离去。
这事在正史上很简单,只见于裴松之注文,到了《三国演义》,小说家便大有发挥。诸葛亮在中国民间被视为知识分子从政的模范人物,他集智慧、道德、忠君、爱民于一身,是一位完全符合曾子所订的:“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标准君子人物。小说和戏曲利用这次危机的应对情节,来突显这位身负托孤重任的两代贤臣形象,呈现诸葛亮的足智多谋、临危不乱,即使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之下也能比对手棋高一着,终使司马懿长叹“司马用兵不如亮也”。当司马退兵之际,无论小说读者或台下观众都抚掌称快,因此广受欢迎,成为《三国演义》
脍炙人口的片段,更是京剧舞台上历久不衰的名剧。
这是一出京剧老生的重头戏,唱作念表都设计得很繁重,其中当然是以唱为主,因此它算是一出唱工戏,更是内行所谓的“火候戏”,最讲究的是演员要能够深切体会并刻画出诸葛武侯的身分、个性、与当下的情绪。因此懂戏的人都认为,若没有足够的人生阅历与艺术境界,是唱不好这出戏的。
《空城计》的唱工可以分成三个部份:第一部分是司马懿大兵未到之前,诸葛亮所唱的一些零碎散板。这些唱腔用来表达诸葛亮错用马谡的悔恨、出此险招的无奈、愧对先帝托付之恩、以及答复老军狐疑的种种复杂情绪,这些不上板而较能自由发挥的唱腔其实很不容易掌握,不过在本文中我们就不讨论了。另两部分则是司马兵到之后的〔西皮慢板〕及〔二六〕两段唱,这两段是有板式的。〔西皮慢板〕节奏比较舒缓,是用在司马懿兵临城下之时,诸葛亮在城楼之上一面观看山景、一面饮酒弹琴故作悠闲状时所唱。〔二六〕则是诸葛亮看到司马懿在城下游移不定、进退两难时所唱。这段〔二六〕利用跌宕起伏的节奏,轻快摇曳的唱腔,对司马懿进行了极尽揶揄嘲弄的心理攻势,使他中计而退。这段腔相当俏皮好听,也提供一些表现技巧的机会,因此一般演员都可在此将观众的看戏情绪带到高潮而得到采声。所以这段唱是属于戏保人的腔,大部分老生都能优为之。比较起来,前面那段〔西皮慢板〕就不一样了,本文只针对[西皮慢板]这段唱腔作些听戏心得分析。
当诸葛亮分派好老军大开城门、打扫街道之后,他只带着两名僮儿就来到城楼之上饮酒抚琴。那时他坐在山野孤城之上,四周俱是荒烟蔓草,苍茫中独自一人面对司马懿的压境大军,蜀汉国脉悬于一线游丝之上,所谓“汉室兴败就在这空城一计了”,在这段虚构的历史情境下,诸葛亮想些什么呢?京剧《空城计》所提供的答案就是这段有名的老生唱段:
〔西皮慢板〕我本是卧龙冈散淡的人,凭(评)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算就了汉家的业鼎足三分。
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战南北剿博古通今。
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俺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
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琴歌〕(笑)哈哈哈哈,
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在这“危急存亡之秋,命运未卜之际”,戏中的诸葛亮回顾了他呕尽心血、澎湃浩荡的一生,这段唱词俨然成了一篇言简意赅的“诸葛武侯小传”,虽大敌当前却仍不脱雍容闲适的风骨气韵。唱词中的前六句是描述诸葛亮的襟怀、抱负与功业,后四句则是缅怀古人而叹知音难求。由唱词看来,我们会感觉到这并不是诸葛亮与司马懿的对话,而是诸葛亮在一生功业极可能就此结束之际,对于自己一生的回顾。这是庄严的自我告白,其中更有“时不我予”的孤寂感,而唱段中所夹带的“笑”反衬出内心的苍凉与无奈,到最后一句沉重的“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诸葛亮似乎已跳出戏外在为自己的一生做总结与叹息了。这样的一段特出人物的内心反省唱腔,自然需有极深度的人生历练与艺术体会,才能表演透彻,也就是内行所谓的“火候戏”了。而尤有甚者,这种“自叙性”(而非对话式)的唱腔,因演员本身的唱工乃至于个性,以及不同流派演唱风格的差异,而使戏中的诸葛亮这一角色呈现不同的风貌。如此一来,这段唱腔更多采多姿,情感诠释也更为多样化了。因此《空城计》一直是老生演员的表演试金石,观众也永远期待从造诣深厚的演员身上得到新的诠释体验。
二、《空城计》剧本的创始与变革:从卢胜奎到谭鑫培
相传《空城计》是清末名伶卢胜奎所编的。卢胜奎(1822—1889)原是读书人,因考试不中而入梨园,成为程长庚所组织的“三庆班”的著名演员,被列入“同光名伶十三绝”中。由于他有文学根底,有编写剧本的长才,不仅是中国京剧形成初期老生演员,也是最早的京剧剧作家。当时“三庆班”演出的《三国志》连台本戏即出自其手;《失、空、斩》亦经其改编。
自卢胜奎之后,《空城计》这出戏在谭鑫培手上有了决定性的改变。谭鑫培(1847—1917)可以说是京剧界真正划时代的大宗师,整个京剧在他之后才算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局面。他的巨大变革和伟大贡献已有很多学者专家深入讨论过,他对《空城计》的关键性影响也早就是京剧界的常识。谭鑫培和卢胜奎关系密切,谭在“三庆班”演出时,多是给卢胜奎配戏,这是他和此戏的密切渊源,只可惜剧本的改编、唱词的沿革,却因卢胜奎原来的剧本不明而无法具体比对,各家说法各有不同。例如吴小如教授引《京戏发展简史》说老本诸葛亮出场时唱〔西皮三眼〕四句,到了城楼反而只唱昆腔琴曲四句,后来才把出场简化为念对子,而把重点唱段放在城楼之上。著名老生票友欧阳中石教授也说,老谭以前的《空城计》,诸葛亮一出场的唱段远比后面城楼上的“我本是”〔慢板〕还重。不过欧阳中石教授所知的出场这段以“叹炎汉”起首的〔慢板〕多达十二句,还亲自示范这段久已失传的唱腔,录音传世,称作《中石唱念自娱·空城计》录音带。欧阳中石唱工讲究、深具火候,然而回到剧本结构,就戏的唱腔分布配置而言,这个唱段吃力不讨好,词句无新意,累赘且重复,就好像在吃一桌酒席的时候,一上菜就是一盘东坡肉,叫食客还有什么胃口继续吃下去呢?因此老谭就大刀阔斧的将它取消了,代之以简单的两句对子:“兵扎歧山地,要擒司马懿。”这种化繁为简的变动,一方面着重了后来“三报”的念白表情,使表演不局限在唱工而更具多样性,另一方面更突出了人物沉稳果决的个性,而不像原本一出场就大唱慢板的诸葛亮那样忧前顾后。此后的演员无不遵循这种更动,已没人会唱“叹炎汉”了,老谭的慧眼与胆识由此可见。
欧阳中石教授的说法和唱腔录音都非常珍贵,然而《空城计》剧本的变动过程却似乎要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我们现在可以看到两种清末的《空城计》剧本,分别是:《绘图京调十七集
册十 光绪中石印本》以及《绘图京都三庆班京调十二集 册三
上海集成图书公司石印本》,这两个剧本都是日×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双红堂文库”所藏。前者印有“孙春恒曲本”字样,后者是“三庆班”脚本。孙春恒(1847—1884)是谭鑫培同时的老生,据说善创新腔,老谭曾经向他请教过。
“双红堂”这两个剧本差异不大,所以应该极接近最初的卢胜奎本,卢本原是为“三庆班”而作。
然而这两个本子中诸葛亮出场都是念“兵出歧山地,要讨司马懿”,与现在的演法是相同的。所以吴小如教授所说的四句与欧阳中石所唱的十二句失传慢板,到底是何时存在过呢?不过这些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之内,有趣的还是“我本是”这段〔慢板〕,“双红堂文库”提供了值得玩味的信息。
“双红堂”这两个剧本的〔慢板〕唱词与现在的通行版本大异其趣,抄录于下:
我本是南阳一山人,前三皇后五帝比故同行。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官封我五乡侯国位的功臣。
孙武子他只有雷炮的兴兵,姜吕尚保周朝八百余春。
小孙宾摆下了五雷大阵,音下见自流水亮一亮的瑶琴。
(哈哈哈)在城楼扶瑶琴缺少知音。
“双红堂”既然注明了是“三庆班脚本”,应该与卢胜奎的原词相去不远。而卢胜奎虽是文人出身,但是他的文笔显然未必高明。其中词句不通顺倒也罢了,因为起自民间的京剧中不通顺的戏词多得很,倒也不须苛责。可是大部分的句子都没有太大意义,这就显得这段唱空泛无趣。比如第二句“前三皇后五帝比故同行”,不仅“比故”二字不通,整句与前后两句均毫无关联,和诸葛亮更扯不上任何关系,放在这里令人觉得不知所云了。抬出孙武子、姜吕尚、孙膑三个古人的用意不外是想衬托出诸葛亮与这些古人一样有神机妙算,描述了民间对于诸葛亮的形象,这虽然有趣味性,但是艺术性不高。因此如果将现在所唱的词与这段老词做比较的话,我们就不得不惊诧那真是一个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进化。那么这种大手笔是谁的杰作呢?由于文献记载之不足,仔细的变化过程可能已经不可考了,但是我们可以大略猜测一下。《空城计》虽然是卢胜奎创作新编的戏,但是当时梨园第一人三庆班的班主“大老板”程长庚却是不唱的,因为程长庚(1811—1880)擅长的是一些比较慷慨激昂、沉雄爽朗的戏,像《文昭关》、《战长沙》等,这与诸葛亮雍容肃穆、机智稳重的戏路不合。当时经常唱《空城计》的老生是余三胜,他是汉调的老生,与徽调的程长庚、京调的张二奎合称老生“前三鼎甲”,是京剧祖师爷级的人物,更是后来鼎鼎大名的余派开派宗师余叔岩的祖父。余三胜(1802—1866)擅创新腔,在“徽汉合流”的京剧形成过程中起了重大的作用,为丰富京剧音乐作了前导性的工作,给了谭鑫培很大的启示,而谭鑫培的《空城计》就是向他学习的。我们应该可以假设余三胜参考了地方戏汉剧的《空城计》,将原始的京剧《空城计》的唱词及唱腔作不少的改良,而最后则在谭鑫培手上将《空城计》定型为现在的模样,成为“谭派”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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