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派艺术,乃京剧四大名旦之一荀慧生始创,以柔婉妩媚为其主要特征,而与梅派的雍容雅正、程派的哀婉缠绵、尚派的刚健婀娜,交相辉映、各放光彩。曾有人以一年中的四季来比喻四大流派的不同风格:梅象华南的冬天,虽稍寒而岭梅绽开;程象秋天似觉悲凉;尚如夏天烈烈火炽;荀则象温暖和煦的春天,使人易于陶醉。也有人评说:梅是刚柔相济,程是寓刚于柔,尚是以刚为主,荀是以柔取胜。若以中国书法来比喻,梅派如王羲之,写楷时横平竖直,书行时笔走龙蛇,然均中正平和、不险不怪;程派如欧阳洵,见棱见角、转折动人,行腔处的若断若连又如“飞白”,气韵流动、绵里裹针;尚派如柳公权,劲骨峭拔;荀派则如赵孟頫或是米南宫,俊迈遒丽。
这些简约之言或形象比喻,均有一定的道理,但对四位大师的表演艺术却都很难说全,于是又有从唱念做打以及所演剧目、人物等诸方面来评论名派之长的。比如对荀派来说,称赞荀先生是个全才,文武兼备,青衣、花衫、刀马皆善,抑或玩笑戏亦能。唱,柔中带俏,多走低韵,情随腔出,声情并茂;念,京白、韵白相掺,顿挫有致,流畅自然;做,舒展大方,收放自如,眉目传情,善开善合;打,干净利落、刀棍娴熟。经他创作或改编整理的剧目有三百多出,影响较大的有六大喜剧、六大悲剧、六大武剧、六大传统剧、六大移植剧、六大跌扑剧等。所表现的多是古代妇女中被压迫、被侮辱、被损害的人物。荀派表演艺术的特点是生活化、性格化,等等。这些评论无疑都是很正确的,可尚未见到选择最能代表荀派特征的某一个方面细加论述的。若依愚见,“花旦”戏最
能代表荀派特征,很值得细加探讨和研究。
1918年,荀先生即将河北梆子《花田错》移植为京剧演出,在京剧舞台上开创了以“花旦”为主演的新生面。
荀慧生七、八岁时被卖到河北梆子班学演花旦,师傅是老十三旦侯俊山的嫡传弟子庞启发,跷工、把子、毯子、水袖、手绢、扇子、翎子、辫子等样样都练,学到了梆子花旦的真功夫。后来,又从乔蕙兰、李寿山学昆曲,从吴菱仙、孙怡云学京剧青衣,从路三宝、田桂凤学京剧花旦,并正式拜王瑶卿先生为师,京昆旦行的基功又得到真传。所以,他在《花田错》里扮演春兰,既有梆子富于生活化表演的情趣,又有京昆优美俏丽的神韵。1919年,应杨小楼之聘与谭小培、尚小云一起同赴上海演出,《花田错》的春兰表演使上海观众为之一震,耳目为之一新。一时“三小一白(当时荀的艺名叫白牡丹)”誉满申城。后来,杨小楼等载誉北返时,上海天蟾舞台恳留荀慧生独挑大
梁继续演出,且一延再延,竟达四年之久。——《花田错》的演出成功,可说是为荀派花旦在京剧发展史上作出特有贡献开了一个好头。
荀先生在他的《荀慧生演剧散论》一书中有这么一段话:“一九二四年我从沪、杭等处返回北京,在环境影响之下,同梅、程、尚先生,各位剧作家们紧密合作,在新剧目的竞赛中,都创编了
新剧。梅、程、尚和我,虽然当年都受业或求教于以上诸位先生门下,但又各人根据自己的特点,不断努力、捅开窍要,创造了不同的特色与风格。”这段话说得太好了,当时是“五·四”运动后求新求变的“环境”,梅、程、尚、荀均将自己置身于“新剧目的竞赛中”,而且都有着创造“不
同特色与风格”的追求。愚以为荀先生所追求的,也是后来成为荀派特色与风格中最突出的,即是荀派“花旦”表演要在四大名旦中独树一帜。
荀先生以后上演的,在荀派剧目中影响最大、流传最广、乃至今天仍上演不衰的,如1926年的
《丹青引》、1927年的《绣襦记》、1930年的《金玉奴》、1932年的《红楼二尤》、1934年的《勘玉钏》、1936年的《红娘》等等剧目,大多都是以花旦应工的,既使花衫戏也是以花旦特征为多些。特别是《红娘》,将花旦表演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峰。
《红娘》的成功演出,即标志着荀派“花旦”这一行当的表演体系已经完全形成,总结起来大体上是:俏、媚、甜、美的形象,柔婉圆润的演唱,京、韵相掺的念白,出情放彩的表演。下面分别试加阐述。
一、俏、媚、甜、美的形象
荀派花旦的形象,也包括带有花旦表演特征的一些花衫形象,都是俏、媚、甜、美的,如:红娘、春兰、尤三姐、韩玉姐、金玉奴、晴雯以及杜十娘、霍小玉、林慧娘、杨云友等等。尽管她们中多为下层平民,又多为被侮辱、被压迫、被损害的人物,然而,在舞台上表演出来的,却都是
“花朵一般的女性”,而且,这些人物又都具有善良美好的心灵。荀派饰演的女人中几乎没有心地邪恶的,就连阎婆惜这样的人,也不能放进荀派花旦之行列,所以《坐楼杀惜》之类戏也不是荀派
的代表性剧目。似乎阎婆惜这类人物更适合泼辣一些的旦角(泼辣旦)去饰演,据说,和荀先生同时代的于连泉(筱翠花)先生就擅演此类人物,且独具光彩、自成一派。而荀先生饰演的花旦人物,给人的感觉是,之所以称之为“花”旦。就应该是:芳龄正值花季,容貌如花似玉,唱念如花柔润,心灵也要如花美丽。
既然都是如花似玉的女性,表现起来当然就该是俏、媚、甜、美的了。不过,这俏、媚、甜、美是就总体而言的,若具体到某一特定人物,又要根据各人性格特征而有所不同了。比如,红娘和春兰,都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但红娘有时要表现得“憨”一些,而春兰呢则要更精明些。再如金玉奴又要更清纯些,晴雯更争强好胜些,尤三姐柔情中又有刚烈的一面等。但总的来说,却又都是妩媚甜美的。
说到妩媚,确实是荀派花旦特具的情韵。那灵波闪动的眼神,非常善于传送少女的柔情,特别是半开半合、秋波盈盈之时,更具神采。可有的时候,这眼神“媚”得让你觉得很清纯。比如看宋长荣饰演的尤三姐,在“骂筵”后欲诉说委屈时,动肩、抚胸、撇嘴,那含泪的眼,看似很妩媚,但实实地又很清纯;而尤二姐被害将死时的泪眼,表现出来的又是那样悲痛欲绝,然而在悲痛欲绝的泪眼中,观众看到的仍透出动人的“媚”力,让你更加怜惜这一“悔恨当初一念差”的美人,也让人品味和领悟“将美毁坏”这一悲剧意蕴的内涵。
为了说明荀派之妩媚,再举一例加以比较:《贵妃醉酒》是花衫戏,梅派演来,青衣味稍浓、以雍容华贵取胜;荀派演来,花旦味多些,以柔婉妩媚见长。二位大师皆得妙理,一个是虽醉犹醒不能太失贵妃的身份;另一个呢,却是醉则醉矣,目光惺忪似“九重春色醉仙桃”,多了几分妖娆。
荀派的柔媚给观众带来的可能是更多的娱悦,但是,荀派表演中也确实有个“度”的把握的问题,所以荀先生总结多年的表演经验,曾反复告试自己的弟子,“花旦戏要特别注意分清以下几
点,那就是:妩媚不等于妖治;活泼不等于风骚;爽朗不等于泼辣;端庄不等于痴呆;含蓄不等于粗疏。”这就是荀派花旦表演形态的理论总结,就是荀派花旦要把握好的表演尺度。
二、柔婉圆润的演唱
荀派花旦的演唱有别于梅、程、尚的,最突出的地方,就是以柔为主。为什么呢?
愚以为也是与饰演的俏、媚、甜、美、如花似玉的花旦形象相适应的。绝非是为了媚俗,绝非是单纯为了取悦观众,而是为扮演的人物所必须。试想,荀先生是学过河北梆子的,梆子的唱法比京剧可是硬多
了,而且荀先生还将河北梆子的某些唱腔曲调吸收进京剧中来,即以前人们评说的“能变秦声入徽汉”,照一般说,该保留“燕赵慷慨”之音啊,可是,荀先生变化了,变刚烈激昂为柔婉甜润了,为什么呢?
为的正是声腔要和所演的人物相适应、相统一。正如梅派唱腔中规中矩、刚柔相济,程派唱腔多哀婉缠绵,尚派唱腔多劲朗圆亮,均是和各自擅演的人物角色相一致的。
荀派唱腔总的格调是柔婉的,柔起柔收柔行腔。特别一些润音装饰之处,均显柔和之特色。可柔行腔在不同的人物、不同的境况之下经不同的艺术处理,却能产生不同的艺术效果。比如,红娘奉命去请张生,唱“一封书倒作了婚姻媒证,老夫人有严命去请张生……”在“生”字上有个拖腔,曲调大体上是53
2 20 | 53 2 05 | 3532 2035 |l l |,那两处“53 2·”,唱得轻柔
可人,表现出红娘为请张生而高兴愉快但又天真、憨甜的情态。观众看着那妩媚的姿态、再听到这柔润的糯腔,就象是发痒的神经被挠了挠、抚了抚,舒适的肌体又被气功师摩了摩,熨贴惬意。而在尤三姐回忆柳湘莲演出时的娇羞、祈盼情爱的神态,观众看着听着,观赏性强,娱悦味足,欣赏的是荀派演技,同情喜欢的是剧中人物。
荀派唱腔总的格调是柔婉的。但在整个演唱中仍展现出高低轻重有致、抑扬顿挫分明的意韵。同是演唱
[南梆子] ,梅、程唱起来行腔平稳、旋律起伏不大,表现的是大家闺秀大“青衣”的风
范;荀派唱起来就灵动了许多,不仅跌宕起伏较大,且能将梆子腔中的“滚板”韵味吸收进来,更显灵活,更能表现小家碧玉小“花旦”的天真活泼、风趣娇俏的风采。
荀派唱腔总的格调是柔婉的,但也非常注重腔随情走、声随情出,需要刚烈和高亢时,声腔必然随着情绪的激动而渐强高走,一下立起来时。更特具对比色彩。如“怒沉百宝箱”前的十娘斥李时,气愤难禁、悔恨交加,此时的唱腔激越奔放、势不可遏。孙毓敏演唱时尤为精彩,正可从中领悟荀先生年轻时演唱的效果,高上去如放射夜空的烟花,金银照耀、尽情燃放;委婉下行又如散花泻玉、灵动精致,把杜十娘此时悲恨欲绝的心情表现得淋漓酣畅。观众听来又过瘾又解气,那真是难得的艺术享受。
三、京、韵相掺的念白
荀派念白的特点是京白、韵白相掺,俗称“风搅雪”,这也是与花旦这一行当相配套,是和所演的人物相适宜的。荀派花旦多演下层妇女,念京白更符合人物的身份和地位,如全念韵白,对于下层妇女来说则有“拿腔作势”之嫌,也太“雅”了些,但是这些下层妇女又多是如花似玉的妙龄娇娃,带点韵白的韵味,又可增添些韵致和美感。
荀派念白总的特点是京白、韵白相掺,但在具体运用时。哪个角色该京白多些? 哪个角色又该韵白多些?
什么地方念京白、什么地方念韵白,又是要经过精心安排而决不是顺口随便说说的。比如,红娘见到张生如约来到花园外,可老夫人还在园内,当张生问:“小姐可曾来了啊?
”红娘回答:“正陪老夫人说话呐”用的是韵白,表露此事非同小可,一定要慎重。张生呢,急于要见到小姐,一听小姐已经来了,就急着说:“如此,待我进去”。说着就往里走,红娘赶快以京白脱口而
出且流利非常:“啊? 陪着老夫人说话,你也敢进去?! ”此时用京白正可表现红娘的机灵和急迫,
边说边把张生挡着,若还用韵白,就会显得拖拉而不能清新流畅,喜剧的效果也就不易出来。
再往下,张生跳墙的声响惊动了老夫人,红娘和老夫人的对话,红娘用京白,老夫人用韵白,明显区分身份不一样。通过对比呢,喜剧效果也就更为强烈。
荀派花旦念白还有一特点,即高低起伏较大,强弱快慢对比明显,这也是全念“韵白”不易做
到的。京、韵相掺,再加上强弱对比明显,快慢高低变化,这样念白的表现力就大不一样了——顿挫有致,流畅自然,既符合人物身份,又给人以韵味加口语的亲切感、优美感。
四、出情放彩的表演
梅、程、荀、尚四位大师在京剧旦行表演方面都有创新、有发展。在他们之前,京剧重“唱”不重“表”,观众进剧场说“听戏”者多,说“看戏”者少。但是,观众还是很想看到精彩表演的呀。为能让观众在听戏的同时,还能有更多的视觉美感享受,当然也为了调动更多的表演手段使剧
中人物的形象和性格更加鲜明,四大名旦都在表演方面下了功夫,都增加了载歌载舞的形式,乃至在王瑶卿先生之后进一步打破了青衣、花旦、刀马旦的界限,而创演了诸多“花衫”戏。梅的《散花》、《别姬》,尚的《惊疯》、《出塞》等均为载歌载舞的典范,就连程的《荒山泪》、《锁麟囊》等青衣戏,也都加大、加多了水袖、腰肢的舞动幅度。荀派呢,当然也不例外,且因为荀先生演的多是花旦戏,所以动作幅度比青衣更为夸张,载歌载舞的形式亦运用更多。更加特别的是荀的表演中更突出个“情”字,在出情中放彩,在放彩中出情。为了表现花旦的俏、媚、甜、美的姿态和神情,荀先生创造了多种独特的身段表演程式,如斜身侧颈、垂首晃肩、咬唇卸帕、单指点点、媚眼灵灵、柔腰款款、绢巾横膝、舞袖拌翻、台步翩翩,等等,都是那么的俏、媚、甜、美,又都是少女日常动作的提炼,故而一到舞台上,就非常富有生活化情趣,扮演的人物更具性格化特点。
试举两例看其出情放彩的表演:宋长荣在演红娘去请张生赴宴时,以为亲事已定,有四句 [南梆子]
唱,本文前面已提到唱腔的柔媚,所配合的身段呢,也是那样多姿婀娜、轻盈温柔、喜气洋
溢,看那唱的中间一个转身——身子稍微后仰,身体先转过去,面部再随着转,而那明亮的、透着喜气带点娇羞的眼神还留在后面,与观众再次交流。观众被柔情的唱所迷恋,被明媚的舞所吸引,怎能不赞佩那形神兼备、以形传情的表演呢,怎又能不被红娘的甜美和热情所感染。
孙毓敏在演唱[汉调]《听琴吟》时,第一句“看小姐红晕上粉面”,轻柔地起唱:“红娘心中这才了然”,“心中”柔着过渡,“了然”又柔着轻收;第三句稍强稍快“只道她守礼无邪念”;第四句“款款的深情”放慢而又轻柔地拉开,特别是“深情”二字,柔媚地欲吐还收,让人觉得唯有如此唱法才能表达出此“情”之“深”,且又有些神秘兮兮意味;接唱“她流露在眉间”,又稍强稍快些,有对比、有层次,情感表达也就更加深切动人;下面唱到“这样的娇态我见犹怜”时,先左侧双撩袖、重叠双托,再右手上穿花抖袖转身退步,接双撩袖三切手双抖下来,表现红娘有个
小小的思考过程,到下定了帮助成全他们的决心时,再接唱“罢罢罢……”——那一幅幅流动的舞姿,如同电影中一个个相互连接的分镜头,组合成了俏丽甜美的少女图。
主要参考资料: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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