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太真外传》
一、“李杨”故事在传统戏曲舞台上的演绎
中国古代戏曲于宋元时代成熟,至明清繁荣。戏曲种类在不断增多,戏曲演绎内容也不断丰富。经历时间汰洗而在民间流传下来的很多故事自然也就被搬上戏曲舞台，这其中自然不会缺少“李杨”故事。在戏曲发展的不同时期，“李杨”故事或片段或完整地活跃在舞台上。不同时期演绎的“李杨”故事也是略有差异，各具特色。
“李杨”故事自宋之后，以戏曲为载体在民间广泛流传，每一时期故事情节发展有异有同。其中，对于杨玉环淫乱不雅之事已经淡化或基本不提。杨玉环的形象也不再是“祸水”而成为被人同情、追求爱情的女性形象。同时“李杨”故事中主要人物逐渐增多，不仅融合了梅妃故事，也将李白等众多小人物的故事穿插在舞台表演之中。戏曲文本中“李杨”故事最终的结局也不再局限于人间，李杨二人最终得以在天庭团圆，使得故事发展再次达到高潮。以大团圆似结尾，适于在舞台上表演。随着戏曲在民间的繁荣，关于演绎“李杨”故事的剧作数目大增。在以上这些主要剧作之外，还有很多文本现已散佚，我们只能从存目中略见一二。
1.宋金元时期
金院本《击梧桐》，疑叙唐明皇李隆基与杨玉环的故事。元王伯成《天宝遗事》诸宫调的引子中：“笑携玉箸击梧桐，巧称雕盘按霓裳。”上句即指此原本所演。
金院本《广寒宫》写唐明皇游月宫的故事。施法术与明皇同游月宫的人有三种说法：《唐逸史》以为罗公远，《集异记》则以为叶法善，《异闻总录》以为申天师与洪都客。
《张与孟梦杨妃》疑叙《青琐高议》张俞游骊山题诗事（亦见《类说》卷四十六及《绿窗新话》卷上引）。叙张俞题诗之后，夜宿汤泉，梦见杨妃赐浴，且与之订约，二十年后待于伊水。张俞实有其人，字少愚，隐西蜀青城山白云溪，号白云先生，有《白云集》。宋人话本有《张康题壁》（见《醉翁谈录》），疑亦叙此事。
《宦门子弟错立身》中可见一出与贵妃相关的戏目《马践杨妃》，此曲亦未见他书引述，原书未见，残曲亦不存。作者无考，本事出正史及唐陈鸿《长恨歌传》，宋乐史《太真外传》。戏文所叙，似专重马嵬驿杨妃之死一案。
可见在金人统治时期，民间流行的戏曲表演方式金院本中，民间喜演杨玉环故事，据现存文献看，故事大多侧重于表现杨玉环荒淫的生活和最后惨死于乱军之中悲情。
在元代，“李杨”故事采用全新的流传方式——元杂剧，成为在当时非常受欢迎的曲目之一。但是现在文本大多散佚或残缺，据《录鬼簙》记载：唱词有元人王伯成所作《天宝遗事》诸宫调，写杨玉环故事。王伯成为涿州人，是马致远的忘年交，生平事迹不详。《天宝遗事诸宫调》原本不存，郑振铎曾辑纂《雍熙乐府》《太和正音谱》《北词广正谱》《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诸书所选录。据《天宝遗事》引第一套哨遍所叙，与传奇文相似，并且增加安禄山在宫中的秽乱事，而结于玄宗回銮哭香囊，无道士访魂等情节，似为更忠实史事。
据《全元戏曲》中所见目录，可知其他关于“李杨”故事的元杂剧有：关汉卿《唐明皇启瘗哭香囊》、岳伯川《罗公远梦断杨贵妃》、白朴《唐明皇游月宫》、虞天锡《杨太真霓裳怨》、《杨太真浴罢华清宫》、无名氏《明皇村院会佳期》、徐复祚《梧桐雨》、王湘《梧桐雨》、无名氏《秋夜梧桐雨》、《唐明皇七夕长生殿》、《明皇望长安》等。
白朴的《梧桐雨》是元杂剧中成就最高的，故事主要取材于《长恨歌》、《长恨歌传》、《杨太真外传》等文人案头作品，但最大的改动在于，弱化有关安禄山与杨玉环有染的情节。最后安排唐玄宗和杨玉环在梦中相会，删去了道士访仙的情节。在演绎李杨爱情故事之时，带有作者焦虑恐惧孤独悲悯之情。玄宗在梦醒之后，看着那棵梧桐树悲痛苦闷之情蕴于心中，使得整部剧的悲剧哀愁意味更加浓郁。但是《梧桐雨》仍是站在批判杨妃女色祸国的角度，更多怜悯唐玄宗，是一出男主人公的悲剧。
2.明代
元末明初的戏剧家夏庭芝，别号雪蓑渔隐，所作《沉香亭》讲述了唐玄宗，杨玉环与江采苹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但是故事更富神奇色彩和民间色彩，可见当时民间戏剧的编撰者的奇思妙想和故事糅合的痕迹。
明代万历年间吴世美作《惊鸿记》，讲述的是唐玄宗、杨玉环与江采苹的三人之间故事。从马嵬坡杀妃之后便着重演出李杨之间一生一死富有传奇色彩的爱情，而且是杨玉环主动联系寄书给唐玄宗，最出乎意料的是作者安排的是李白建议皇帝招魂，可见当时民间流传的故事已经对史实有很大地改动和突破。
《古本戏曲丛刊》（初集）中著录有屠隆《彩毫记》传奇，主要侧重了李杨感情之间的亲密，因为在民间演唱流传，为迎合市井细民的审美趣味，语言不免狎亵淫秽，文学成就并不高。这一时期的作品主要在民间演出，所以着重用曲折离奇的情节，以满足受众的猎奇心态。
《古本戏曲丛刊》中有明人《磨尘鉴》传奇。其第十二出《醉妃》中有杨玉环的独唱，极具文人色彩的唱词。这种女主人公的大段独唱，对后世以《贵妃醉酒》为代表的京剧艺术产生巨大影响。
明代杂剧中有五部关于李杨题材的戏曲作品，有徐复祚《梧桐雨》、王湘的《梧桐雨》、无名氏的《秋夜梧桐雨》、《唐明皇七夕长生殿》、《唐明皇望长安》,
现在只有剧名保存了下来，另外以李白为角度的杂剧有无名氏的《李白醉写定夷书》，但未见流传。
3.清代
清代李杨题材的传奇作品有《天宝曲史》、《长生殿》、《一斛珠》、《环影祠》。《一斛珠》文本未见，《环影祠》已佚失。
清代洪升《长生殿》也是以文人案头流传下来的“李杨”故事为雏形创作的悲剧，成为演述“李杨”故事的集大成之作。剧作加入更多政治因素，使得李杨爱情富有沉重感，述说的是一出男女主人公的双重悲剧。不过作者在杨妃死后，安排唐明皇为表彰杨玉环为国捐躯而立雕像建庙供养，甚至还有人鬼相恋的情节，玄宗在失去贵妃之后，两人的感情比之前更加真挚动人。杨玉环由人变鬼，由鬼成仙，无法忘却对玄宗的感情，整日以泪洗面，最终感动了天孙娘娘，经玉帝批准，李杨永结夫妻，复归仙位，从此再无烦恼苦恨。终于把李杨的爱情悲剧转变成了悲喜剧。全剧核心就是至情至真的爱情。
由于《长生殿》的唱词优美，排场合理，洪升对戏曲场面也很熟悉，如《舞盘》一出，杨玉环在入盘跳舞前，剧本是这样描述的：“场上设翠盘，旦花冠、白绣袍、璎珞、锦云肩、翠袖、大红舞裙，老、贴同净、副净扮郑观音、谢阿蛮，各舞衣、白袍，执五彩霓旌、孔雀云扇，密遮旦簇上翠盘介。乐止，旌扇徐开，旦立盘中舞，老、贴、净、副净唱，丑跪捧鼓，生上坐击鼓，众在场内打细十番合介”。在这段描述中，有脚色的设置，有演员服装、妆容的规定，有场面的调度，有演员动作的指导。如此细密的安排，易于组织演出。是极难得的一部大戏，深受当时演员及宫廷贵胄喜欢。
康熙间主要的演出是在宫廷贵族等聚合宴请之际的全本演出。最为著名的一次是在江南织造府演出中，曹寅让洪升居上座，置《长生殿》本于其席，又自置一本于席。优人每演一折，即与昉思校对本子，以合节奏。演了三昼夜才演完，而极尽豪华之兴。所演一次，衣装费就达数万。《长生殿》的演出轨迹学界称之为“螺旋式”回归，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长生殿》之祸。经历一场祸事之后，并未让《长生殿》销声匿迹，反而在民间盛行，随着剧本不断的走向民间，对于剧本的删
减改编成为一时风气。
首先,《长生殿》在刚刚成书之际的演出主要是由俗优伧辈妄加改窜，或作粗俗、丑恶的表演,或删改关目，这令作者十分愤怒。作者曾在《长生殿·例言》中说：“今，《长生殿》行世，伶人苦于繁长难演，竟为伧辈妄加节改，关目都废”。尽管气愤，但洪升还是比较包容这种现象，对于一些改动给予了肯定与赞赏。如洪升友人吴舒凫将原本改定为二十八折，另加虢国夫人、梅妃两出戏。洪升以为“确当不易……分两日演唱殊快，取简便当吴本教习”。以此也可以说明：在《长生殿》演出之初便有全本五十出和二十八加二折的节本。
俗伶演出的另一个问题就是“表演粗俗，舞台美术、服装失当。如增虢国争宠、
杨妃忿争一段，如同村妇丑态，既失蕴藉，又不耐观。这是民间伶人把自己的生活所见表演在舞台之上，他们根本意识不到，也很难理解皇家女子与农妇有何区别，演来便成‘一锅粥’。其《哭像》折，以哭题名，如礼之凶奠，非吉祭也。今满场皆用红衣，则情事乖违，不但明皇钟情不能写出，而阿监宫娥泣涕皆不称矣。至于《舞盘》及末折《演舞》，只须白袄红裙，便自当行本色。细绎曲中舞节，却让贵妃舞盘学浣纱舞，而末折仙女起舞弄影，竟用或舞灯、舞汗巾者俗舞充数，俱属荒唐，全无是处。”这便是《长生殿》当时在民间演出的情况。
随着折子戏时代的到来，《长生殿》开始了折子戏的演出。从乾隆时起，直到20世纪中叶，延续近250余年。其中《定情》《酒楼》《絮阁》《醉妃》（《惊变》前段）《惊变》《埋玉》《闻铃》《弹词》等八出是民间最受欢迎的折子戏。
清代孙郁所作《天宝曲史》比较遵循史实，稍加外传。主要写杨妃与梅妃二人争宠之事。却在其中夹杂着对杨玉环狐媚的批判，对唐明皇的批判，尤以对叛逆者、奸臣等的批判格外强烈。表现出作为文人的正义感和使命感。并且对唐明皇冷落梅妃，抢夺儿媳，高封杨家，最后要杨玉环为自己惨败的政治替罪而死的行为给予了否定。
清杂剧有唐英《长生殿补阙》（现存《古柏堂传奇》），大致写传奇文的一个片段，略叙梅妃之事。万树亦有《舞霓裳》（《见《曲录》》）。张韬《清平调》（有续《四声猿》本）、无名氏的《唐明皇游月宫》（散佚）的《梅妃作赋》,无名氏的《梅妃怨》。
清代乾隆时期杨潮观所作《吟风阁》中有一出剧目《凝碧池忠魂再表》，简称《凝碧池》。讲述唐玄宗自蜀道回銮，听说安禄山曾在东都凝碧池上大宴群臣，得知乐工雷海青在宴席之上对乱臣贼子安禄山、哥舒翰等人的痛骂，并想杀死安禄山，最终失败惨死殉国，十分感叹，特命高力士到东都去祭奠。此故事出自宋人计有功《唐诗记事》，当辑自唐人野史。作者以独到的眼光，对其进行艺术提炼与加工，使忠魂得以宣扬，剧本布局，也很紧凑妥适。
清人叶观国《绿筠书屋诗钞》卷十六有《题长恨歌剧本四首》，从白居易的《长恨歌》写李杨爱情之事流传之后，剧家有很多以此为题材剧本，却没有直接以《长恨歌》为题目的剧作。历代曲目书薄也无著录。但是叶观国的诗首次记录了清乾隆年间有《长恨歌》剧存在。诗云：
谱得清歌付教坊，开元遗事剧凄凉。簇新风月文章旧，底用填词费绣肠。
水天闲话杂悲欢，外传流传等稗官。号与香山借颜色，尽征轶事作波澜。
洪家院本簇丝桐，座客当筵击节同。试遣龟年相品定，长生长恨曲谁工。
歌喉珠串遏春云，绿酒红灯客尽醺。待洗平生筝笛耳，人间丝管漫纷纷。
叶氏著录于乾隆年间,剧本当亦作于此时。题中所谓:“长恨歌剧本”当也是《长恨歌传奇》。作者不详。
第一首诗说：剧家谱做新剧，将交付教坊演唱。剧中写到的爱情风月，虽有新意，但其实都是旧闻，为什么还要再费心思填词呢。
第二首诗：长恨歌所描写的“李杨”故事，上穷碧落下黄泉，如同水天闲话，其间悲欢相杂，
杨太真外传等传说，多为稗官野史，剧作借白居易的诗句增添色彩，采用传闻逸事为剧情推动。这里点出剧作与《长恨歌》诗的密切关系。
第三首诗：洪升的《长生殿》已经演出，受到激赏。现在《长恨歌》在宴席之间上演，也是大受赞誉。如果一定要分出上下，就要请李龟年来定夺了。看看《长生殿》与《长恨歌》的曲子哪一个更优美呢？这首诗无疑是将《长恨歌》最大的肯定，与《长生殿》并驾齐驱。
第四首诗：表现出《长恨歌》剧作在演出时的环境，并表示诗人观剧的谦恭，希望能对音乐更加了解，提高创作水准。
根据上述对古代戏曲舞台上关于“李杨”故事的梳理，不难发现，有以下几点特征：首先，杨玉环的形象在古代基本处于被批判或者是被文人意淫的形象，仿佛杨玉环这一词就等同于淫乱，加之戏曲的演出环境与受众，导致关于杨玉环的戏曲中总有一些淫词艳曲的存在，但是随着时间的发展，杨玉环在戏曲逐渐被洗白，直至京剧梅派《贵妃醉酒》中，已经不见与杨玉环相关的香艳情节。其次，在古代李杨戏曲中，安禄山是一个不可或缺，甚至是占有大量篇幅的角色。民间认为“安史之乱”的爆发，是因为安禄山要抢杨玉环。可见，在民间李杨爱情中与政治相关的那份沉重感已经消失。而后世的戏曲作品中，由于杨玉环形象的净化，安禄山自然也只能是一个配角，是一个乱臣贼子谋逆者的形象。再次，古代李杨戏曲的演绎中，逐渐融入一个第三者人物——梅妃。梅妃形象的出现更多的是反映出文人仕途不顺的心境和傲然的骨气。梅妃形象在演绎的过程中受到重视，所占比例越来越大。直至程砚秋先生将梅妃故事单独成剧，排演出一部京剧《梅妃》，使梅妃这一形象
深入人心。
二、京剧舞台上“李杨”故事演变
据陶君起先生的《京剧剧目初探》中记载，现存关于李杨二人故事的剧目仅为四部。
其一为《贵妃醉酒》。剧情讲述杨玉环应唐明皇邀请前往百花亭赴宴，却被告知唐明皇去往梅妃处，杨玉环心中不悦，独自在百花亭饮酒抒愁，不觉沉醉，怨望自伤。又名《百花亭》。传为四喜班吴鸿喜所创。
其二为《马嵬坡》。剧情讲述安禄山叛乱，起兵范阳，唐明皇无奈，仓皇携杨玉环逃奔蜀中。至马嵬驿，六军不发，诛杀杨国忠，并逼请唐明皇赐死贵妃以谢天下。唐明皇只得忍痛将杨玉环缢死。回銮时，乃哭祭其墓。又名《哭杨妃》。汪笑侬编。
其三为《太真外传》。剧情讲述蜀司户杨玄珪之女杨玉环，册为寿王妃，岂料又被唐明皇相中，册为贵妃。杨玉环宠冠后宫，姊妹兄弟皆受恩宠。唐明皇赐浴华清池，敕各省贡献鲜荔枝。李杨二人七夕共誓，愿世世为夫妇。后因安禄山叛乱，唐明皇携杨玉环入蜀躲避，行至马嵬驿，六军鼓噪，杀死杨国忠，逼唐明皇赐玉环死。杨玉环死后唐明皇昼夜思念，广求方士搜寻玉环魂魄。果得玉环身处于海上仙山，两人得以梦中相会。
其四为《上阳宫》。剧情讲述唐明皇始宠江采萍，因其喜爱梅花，便封为“梅妃”，并令各省进梅以供欣赏。后因唐明皇得杨玉环，梅渐被疏远，因怨而作《楼东赋》。几次玄宗欲重召幸，皆为杨玉环所阻。安禄山起兵造反，唐明皇携杨玉环逃往蜀中，梅妃死于乱兵中。玄宗回銮，念及旧爱，梅妃入梦托兆。又名
《江采萍》。 程砚秋改编，易名《梅妃》，情节不尽相同。
上述剧作，以《贵妃醉酒》《太真外传》演出最为频繁，改编幅度最大。《梅妃》一剧将梅妃从配角变为主人公，让观众走进梅妃的内心世界，以梅妃的视角重新审视李杨这一段爱情。《梅妃》剧作意义重大。
据《五十年来北平戏剧史料》一书中记载的信息，初步可以窥见民×四年（1915）至民×二十年（1931）仅北京一地在京剧舞台上关于“李杨”故事相关剧目的演出情况。短短二十年间，《醉酒》成为最受欢迎、演出最为频繁的一出关于李杨爱情故事的戏目。从最初的开场戏到压轴戏，从最初热闹的花旦戏逐渐发展成为花衫戏。而梅兰芳编排的新戏《太真外传》更是成为压轴大戏；程砚秋编排的《梅妃》一剧，更是给观众耳目一新的感觉。
（摘自《中国传统戏曲中“李杨”故事的演变》，作者曹琳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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