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从事京剧丑角专业40余年,是从爱看京剧开始的。从50年代到“文阁”之前,那些享誉舞台的京剧名家的演出我看得很多,尤其注重看文丑戏。
文丑在传统戏里虽然多饰配角,但那些丑角名家们的精湛表演,他们所创造的闪闪发光的角色,虽然时隔多年,可每当忆起都历历在目,那真是京剧艺术的宝贵财富哇!
名丑孙盛武先生一生创造了众多的丑角人物形象,成就之高京剧界有口皆碑。这里只想说他扮演《长坂坡》一剧中的夏侯恩,那是个只有几分钟戏的一个配角,戏虽不多却是个考验演员水平与修养的“面子活”。许多名丑善演此角,孙先生得萧长华老校长亲传,结合自身特点和经验把这个持宠骄横、妄自尊大、自吹自擂又不学无术的草包将军演得活灵活现。他一出场就气势汹汹、耀武扬威,当他听说赵云杀来无人敢挡时,立刻吹胡子瞪眼,只气得他“浑身发颤,腿肚子朝前”。他身上挂满了各种武器,大言不惭地宣告此番上阵要“剑砍刘备,枪挑张飞,锤打简雍,活捉赵云!”观众在笑声中看到的是曹操手下骄兵悍将的愚蠢和狂妄,当他见了赵云只一回合就被刺下马来一命呜乎了,他刚刚吹过的牛皮大话全成了笑柄。看戏的人在笑声之余会联想到这个人物就像是个寓言、笑话,是对那种既不知己又不知彼的盲目送死的蠢人绝妙的讽刺。孙先生演夏侯恩依然如他一贯的表演风格——轻松流畅、幽默风趣,没有故意哗众的“噱头”也不抓戏外的“笑料”。观众从角色身上欣赏到了演员高尚的艺术品味和修养。
名丑孙盛武先生与李少春、袁世海、杜近芳等艺术家长期合作,贡献颇丰,他们联袂演出的《长坂坡》,珠联璧合锦上添花。
年过八旬的名丑萧盛萱先生当年演出《周仁献嫂》之凤承东令人难忘。凤承东是个卖友求荣的无耻文人,萧先生为塑造这个人物,设计了比演一般“方巾丑”缩小尺度的技法,从人物内心到外形动作、念白语气他都做了精心设计,生动地刻画了这个无耻小人在权贵面前的奴颜媚骨,对弱者仗势欺凌的丑恶嘴脸。他越做得文质彬彬就越显得虚伪龌龊。萧先生还设计了凤承东在最得意时头顶两个乌纱帽手舞足蹈的丑态,还自诩为“官上加官”,真是小人得志忘乎所以的典型形象。最后当凤承东和他的主子恶有恶报彻底覆灭时,凤承东闻讯就像一个抽去了筋骨的臭皮囊再也站不起来了。
萧先生以其深厚的艺术修养演活了凤承东,他与把周仁演得炉火纯青的叶盛兰先生同台合作,配合默契,真让人百看不厌。
骆洪年先生演丑角戏路子很特殊,他演的现代京剧《白毛女》之穆仁智,《林海雪原》之刁猴头等可谓“绝活”,而《野猪林》之陆谦更是他的拿手好戏,他把陆谦的性格、心理揣摸得十分透彻,外形上忌夸张,讲含蓄深沉,他强调陆谦在林冲面前的一切言行都是做的,但要取得林冲的信任就必须做得比真的还要真,要让林冲感到陆谦是个好朋友,是理解他、同情他、能替他分忧的好师兄弟,因此林冲才能信任他听他的劝导,也就正中了他的毒计,入了他的陷阱。对陆谦的险恶伪善,骆先生处理得恰到好处。在陆与林极为热情诚恳的交谈中,他不时流露出的狡黠目光,让人们看出了他的险恶用心。林冲在白虎节堂遇害,满心以为好友陆谦会在高俅面前为他洗雪冤枉,可陆谦不仅矢口否认诱骗林冲深入军机重地的事实,而且以受害者的姿态反诬林冲道:“林教头,我劝你把你的所作所为实话实说了吧,纵然攀扯与我也无济于事呀,你要是一口咬定,那岂不是冤枉我好人了吗?!”这几句假话他仍然说得比真的还要真!真是坏在了骨子里,所以此时台下的观众和台上的林冲都恨不得一掌击毙他才能解恨!
这就是好演员成功的创作。骆洪年演活了陆谦也烘托了全剧,以李少春、袁世海等艺术家领衔主演的《野猪林》,全剧角色精益求精,成绩辉煌,真是国粹艺术之精品!
名丑马富禄先生演《四进士》之万氏是他的拿手好戏。演“彩旦”是马先生特长之一,他以丰富的舞台经验,出色的念白技巧和充满生活气息的表演,生动地刻画了豪爽仗义、慈爱善良的老妈妈万氏。从一出场以他嘹亮的嗓音、明快的节奏念出了“老头子贯打抱不平,我也爱管闲事情”,便把万氏性格展现给了观众。她与老伴宋士杰救下孤女杨素贞后,见杨负屈含冤、楚楚可怜又无依靠,她不仅收杨为义女,还要替杨告状打官司洗雪冤屈,这些情节都是在喜剧气氛中表现的。在剧情跌宕中马先生抓住万氏心直口快、侠骨热肠的性格特征,反复运用了喜与怒、疾与徐、紧与松等矛盾情绪的急骤变化,把万氏表演得可爱、可信又可笑,每次演出观众掌声笑声响成一片。马先生嗓音天赋极好运用得也好,念白嘹亮,字字入耳,清晰动听;表演松驰流畅,善于烘托舞台气氛。
他与马连良先生多年合作,好戏很多,《四进士》就是他们合作成就之一。
名丑王福山先生得乃父名丑王长林先生亲传,独具一派,文武兼备。他将武戏技法融于文戏之中,他身材较高,功夫很深,其身段动作讲究矮蹲身、高抬腿、大跨步等特点。《问樵闹府》是一出舞蹈动作繁多的戏,王先生演樵夫与众不同,当樵夫向范仲禹述说往事时,句句台词身段准确。他运用了步法、水袖、髯口、手势、指法和眼神组合成语汇丰富的贯穿动作,走满了舞台,上下翻飞,如蝶舞似车轮,流畅飘逸,十分精彩,它是丑行必学的剧目之一。
“武丑大王”叶盛章先生的文戏造诣同样深厚,他晚年常演《打面缸》、《挑女婿》等文丑戏,尤其他演《打渔杀家》之大教师,使我大开眼界永记不忘。从一出场叶先生的大教师就不同凡响,举手投足风采气度均为大家风范,双目炯炯,满场生辉,绝妙的“土混混”架式加上他脆狠利落的口齿,掷地有声的铮铮念白,出场两句台词“好吃好喝又好搅,听说打架我先跑”,观众立刻哗然,满场爆出了彩声。叶先生好像轻而易举地就把教师爷狐假虎威、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第一场他在丁府一群碌碌庸人面前那种飞扬跋扈、痞气十足,撇唇咧嘴老子天下第一的可笑样子,让人立刻想到了“耗子扛枪——窝里横”这句俏皮话用在此刻的教师爷身上真是太贴切了。第二场这位教师爷一见了老英雄萧恩吓得就像触了电,立刻浑身发抖筛糠了,结果被萧恩一个手指一戳就像泄气的皮球瘫倒在地了,观众被他那意想不到的可笑神态逗得笑声不绝掌声不断。叶先生演大教师看似很随意松驰自由,实则骨子里有规范、有节奏,蕴含着深厚的功力,因而表演中显示出大艺术家的风采和神韵,所以每看一次我都感到是一次享受。
江南名丑刘斌昆先生60年代初在京演出《活捉三郎》时已年过花甲了,然而戏中特技如变脸、悬空捉人、挺僵身等都能运用自如,尤其[渔灯儿]一曲边唱边舞,用繁难俏皮又规范的水袖和身段动作,把张文远的心理活动表现得惟妙惟肖、令人叹服。记得当时田汉先生看戏后给刘先生很高评价。刘老教授的昆丑戏《下山》之本悟,保留了徽昆两剧种传统,极见功力。表演考究,用唱念做舞把小和尚思凡的心态、思维过程由浅到深、由徐到疾刻画得层次鲜明、细腻动人。丑角技术繁难却无脱离人物的卖弄,实乃丑角演员学表演练基础的必修课程。
萧长华老校长是丑行的一代宗师,其表演艺术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女起解》之崇公道是他的代表作之一。其品味之高雅、功力之精深、人物刻画之惟妙惟肖,尤其他精湛的念白艺术,使他演的崇公道成了丑角艺术的高峰。他与梅大师合演的《女起解》更为京剧之精品。据萧盛萱先生介绍,当年梅大师赴沪公演时,头三天关键性的“打炮戏”必有一场大轴戏是梅萧合演的《女起解》,剧场座无虚席,热情的观众兴致勃勃,无不为精彩的演出所陶醉。一出看似简单的小折子戏能有如此魅力,究其原因就是“戏在人为”呀!
上述范例仅是这些前辈名丑艺术成就的点滴而已,限于篇幅,没涉及到的名丑好戏很多。95年我随团在台北演出时,一位热情的观众送给我一帧有一百位丑角演员于1927年在北京拍摄的合影照片,上题“百丑图”三字。看到这幅有史料价值的照片,我深感这是观众对丑角艺术的喜爱和珍视,也反映了丑角艺术传统深厚、人才济济、根深叶茂。一个好丑要能演三教九流、男女老少、善恶正反等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所以好的丑角演员要有天赋,不仅头脑机敏,表现力强,还要有好嗓子、好功力、好修养,是难度很大的行当。上述各位前辈都是从小刻苦钻研,经名师教诲和几十年的实践经验,才取得的艺术成就。
“无丑不成戏”这句话足以说明丑角在京剧艺术中的重要性了。作为综合艺术的京剧,主演、配演及各行当、门类分工不同,但都要出尖子人材才能出好戏出精品!配演的提高成长,相对的说也要有一定的条件和环境。50年代曾有人因演好了《武松打虎》之大解差这个小角色而荣获了表演奖,一时传为美谈。适当组织“全剧性”的有奖竞赛,增设包括丑行及各行当门类人材奖项,对优胜者舆论媒体给予必要的评介宣传,既能让更多的观众了解好演员,也能起到鼓舞和激励各行当人材的事业心、荣誉感和责任心。上述各位丑角前辈以毕生精力注入自己的专业,演配角展大才的敬业精神应当学习的。培养新一代丑角演员应有理论指导、系列剧目和较多的舞台实践,让更多的丑角人材呈现舞台,承前人艺业开京剧未来!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