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第一次看京剧,是骑在祖父的脖子上。
那是我五六岁的一个春日,为祈雨,离我家七里远的太平山搭台请了戏班子,我时而被祖父扯在手上时而又被祖父驮在背上赶到戏台下。唱的什么戏?不知道,只记得一些背后插着旗帜、脸上涂着各种颜色的人拿着刀枪打得很是热闹。还记得,看戏回来的路上,村里的老辈人说,乡下的戏不行,人家沙河子那里,唱戏,都是在屋里的。那时候我想,看戏的人那么多,沙河子的房子,怎么能有那么大?
那时候,我老家的乡间把安东叫沙河子。
后来的1978年,我来到了童年老辈人口中羡慕的沙河子,当初的安东已经叫丹东了。其时,正是“文化大革命”后京剧的复苏,当时的丹东京剧团,时常有演出,而且多是老戏,有时候,我会去看一场。懂戏的人进剧场,是听戏而不是看戏。把听戏说成看戏,足见我是门外汉。没办法,对于京剧,我也只有看的水平。
被称为“活关公”的白玉昆,是老安东京剧舞台上的名角。我生也晚,不曾见到其人,更没有福气看过他的戏。但是,我偶尔看看京剧,前座后座,或者就会有人提到白玉昆的名字,多少年过去了,戏迷还记得他。那么,从戏迷的片言只语里,从一些方块字里,我开始对这位前辈名伶有了一些了解。
白玉昆,生于北京,9岁入河北省安次县德盛奎科班,习武旦,艺名小蝶仙。学戏8年,清宣统二年的1910年出科,次年赴上海,由武旦改唱武生、红生,更名白玉昆。与他同台演出的,有周信芳、盖叫天等后来名满天下的角儿。他不仅擅长红生,文武老生也非同凡响。1938年,他应邀乘船自上海来安东,此后以安东为基地,往来于东北各大城市,所到之处,无不唱红。
白玉昆有“八匹马”之誉。
“八匹马”,是驰名于戏曲界8位著名的演员。所谓八匹马者,必须是生于马年,并且日收入为大洋60元、月收入为大洋1800元以上者。具备这两个条件的,计有生于光绪二十年即甲午马年(1894年)的梅兰芳、赵君正、曹宝义、白玉昆、毛韵河、刘奎官和生于光绪三十二年即丙午马年(1906年)的谭富英、黄桂秋8人,月包银为大洋1800元。那时候,一袋洋面两个大洋,一个警察月薪8元,小学老师月薪十几元,可谓高薪了。
以中国之大,能成为“八匹马”之一,可见白玉昆在京剧界的地位。在那个年代,有“唐久占沈阳,白久占安东”之说。唐,即京剧名家唐韵笙;白,即白玉昆,因其表演艺术独具一格自成一家,被誉为“白派”。其扮演的关公,不仅形似,而且神似,被称为“活关公”。其主要代表剧目有《千里走单骑》
《走麦城》《战马超》《恶虎村》《天雨花》等,特别是在《群英会》里,他前饰鲁肃、中饰孔明、后饰关羽,一戏三角,显出了他不凡的功力。少见。
白玉昆,不只是一个演员,而且是一个改革家,在京剧的脸谱、扮相、服装乃至于对戏的修改上,都见出他不同凡响的功力。
在关公脸谱改革方面,白玉昆精心独创,也吸收他人之长。最早的关公脸谱,多是搓脸,白玉昆改为以银朱调油进行勾画的“勾脸”,为了消除面部的光泽,又以热毛巾轻轻将油迹沾掉,以显出银朱原有的朱红,突出了关羽刚毅忠贞的性格。关羽鼻窝的化妆色调,传统多为黪色,显得灰暗,也显得有一些脏,不干净,白玉昆改用黑色画鼻窝,不仅面部干净,而且光亮,使关羽更加神采奕奕。但是《走麦城》一出中,却仍然以灰色画鼻窝,并配灰色髯口,用以表示关羽此时已处逆境。在演《单刀会》《华容道》《千里走单骑》等三国戏时,关羽前额上则画以戟形图案,将原来的蚕眉,改为勇武不屈的浓眉,烘托出勇猛善战的英雄性格。而且,脸谱并非一成不变,在《走麦城》剧中,则将额上的戟形图案改为S形的黑色月牙图案,并将S形向一勾过鼻梁,然后向左脸上方甩去,再于右眼下方点上两颗黑痣,表示关羽命运正处在困境。
最早演出《水淹七军》,最后一场关羽斩庞德时,仍如其他三国戏一样,照例穿绿蟒,白玉昆为使剧情深化,在20世纪30年代,改穿红蟒,因为红蟒是曹操所赐,这时穿红蟒,用以表示代替曹操处死庞德,使服装和剧情紧密联系起来。
传统的京戏,关公一直是穿绿袍登黑靴,在白玉昆看来,色调极不谐调,他便将关羽的黑靴改为绿靴,色调统一的绿袍绿靴,使得关羽的造型和谐完美。自此,凡京剧中的关羽,一律都是脚蹬绿靴。这一点,多少年来,少有人知道绿靴关羽始自白玉昆所创。
《走麦城》,是关羽的滑铁卢,劝军一场,展现的悲情,可使观众落泪,但白玉昆却认为不能只有悲,而应当是悲中有壮。基于此,他加了一大段鼓舞士气的念白,有江河决堤、一泻千里之感:“想你等跟随关某,出兵多年,立下许多汗马功劳,血战疆场,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如今兵困梦城,尔等起下离散之心,你可知为武将者必须攻杀战守,斗引埋伏,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逢高山莫先登,遇空城莫乱入,高防困守,低防水淹,松林防埋伏,芦苇防火攻,渴饮刀头血,倦来马上眠,为大将者,须知在朝天子宣出外将军令,令出山摇动,言发鬼神惊。如今我兵困梦城,弹丸之地,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尔等听信了旗牌之言,就要各自散去,此事只好是听凭尔等。”念白时,他先慢后快,句句相扣,以明快有力的节奏,清晰准确的发声吐字,抑扬顿挫的声调,一气贯通,疾似高山飞瀑,轰鸣直下,于悲情里给人以力感和鼓舞,“听凭尔等”仅四字,却沉沉彰显出关羽的大义。每至此处,掌声无不雷动。
戏谚云:千斤白口四两唱。唱戏的听戏的,都知道白口难。可是,白玉昆的白口,炉火纯青了。
京剧早期的《战马超》,马超皆为花脸扮相,白玉昆认为马超一英武年轻将官,不应是花脸,便由武净改为俊扮武生。自此,京剧舞台上的马超扮相一直延续下来。而且,京剧最早使用的靠旗,短且小,不显眼,不美观,更重要的是,缺少可舞性,白玉昆在演出《战马超》时,设计出大靠旗,不仅好看,舞起来,显出大将风度。后,亦被用于各剧中。
云肩原为旦角穿蟒、插靠旗与宫装时围绕肩部周围饰以圆形带穗的装饰物,白玉昆早在20世纪的30年代,便将云肩稍加改革,大胆应用于男角上,后又扩大到武生。
白玉昆在扮演《天雨花》中的左维明时,曾参照越剧服装,将京剧老旦式的帔和巾子改成新的样式,被称为改良帔、改良巾子,既符合服饰的基本谱式,也增强了艺术美感。后被全国京剧界沿用,并被广泛吸收,用于其他各剧中。
《恶虎村》,黄天霸上场时身上穿着穿蟒和白龙箭衣,到第3场,黄天霸已乔装改扮成客商,身上还穿着原来的衣服,观众看不出身份的改变,白玉昆演此剧,改成符合客商身份的素花箭衣。
白玉昆是个有心人。数十年中所设计的京剧服饰图案,新颖别致,人称三多:鸟多、蜻蜓多、蝙蝠多,为戏剧界所熟知。其为袍服所设计的岁寒三友松竹梅图案,尤其是淡竹,更能衬托出人物的潇洒典雅,为同行所称道
《疯僧扫秦》,是白玉昆的代表剧目。原剧中的疯僧,为地藏王所变,白玉昆认为疯僧来历不明,人神不分,不合情理,便将地藏王所变的疯僧,改为人世间的疯僧,接了地气。为了表现疯僧,他在人物的形体美上做了不少实践,脸上揉以青色,四只眼角点以白色眼屎,头戴小套,上系一蓝色的细小绸条,身穿短小的黑色富贵衣。富贵衣,是京剧舞台上生角穿的黑褶子,即袍服的一种,衣上,补缀若干杂色绸子,表示衣服破烂,浑身补缀的意思,穿着富贵衣的角色,一般表示暂时贫困,将来仍富贵显达,如京剧《棒打薄情郎》的莫稽,《彩楼记》的吕蒙正。腰系青绦,亦足套着草鞋,左手持竹筒,右手拿了把小扫帚,在“小锣抽头”中上下场,走的都是白玉昆精心独创的特有的撇足步,由原来的左右两足相反方向走路,改为两足心内侧向前形成一条横线的步伐,使之成为有节奏的舞蹈化步伐,滑稽而生动,活活展现出一个表面上玩世不恭却充满正义的疯僧形象。让人过目不忘,成为经典。
在《四进士》中,白玉昆扮演宋士杰,在烛前小心翼翼地偷看书信,其妻悄悄走到身后,轻拍他的肩,宋士杰以为被人发觉,一惊非同小可,立即将烛火吹灭。当时表演这个吹灯动作,扮演者大多先将髯口捋起露出嘴巴,才能一口气将烛火吹灭,但是,年轻的白玉昆认为,吹灭烛火,是宋士杰的急中生智,应当在刹那间完成,捋起髯口再吹,少了急中生智的快捷,戏就显得拖沓。便想到前辈戏人隔须吹烛的绝招,虽然只是听说不曾见到,他却开始练起来,谁知道,戴上髯口,一口气还没吹尽,长长的髯口就被吹得飘到了烛火上,烧焦了。烧焦了就烧焦了,他重新戴上一副髯口,再吹。半年过去,髯口烧了十多副,终于练成了隔须吹灯的绝活,一口长气吹出,长长的髯口如微风拂柳,舒舒缓缓散开,起伏,烛火熄灭,那髯口,还在轻轻飘拂不已,余味绵长。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潇洒,飘逸。
一个戏人,能成为名伶,肯定有成为名伶的道理。
1946年,白玉昆参加国民党中央军第五十二军长城演剧队任队长,1948年,他又参加解放军第四野战军政治部京剧队。四野南下,将他安排在安东安成舞台,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剧团解散,白玉昆南下,进入山东省京剧团。后,任山东省戏曲学校副校长。
再后,闹“文化大革命”了。1971年,白玉昆于山东蒙冤而殁。
一代名伶白玉昆,北京生人,上海起家,安东落户,客死山东。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