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近芳在京剧《柳荫记》中饰演祝英台
小贺后艺惊四座
第一次登台唱什么呢?最后确定就唱《贺后骂殿》。这折戏长三刻钟,我饰演贺后。饰演赵光义的老生不是一般人,是李宝櫆。我问我父亲:“打鼓的是谁?”我父亲说,打鼓的是谭世秀(谭富英先生的弟弟)。我又问:“拉胡琴的是谁?”拉京胡的是给我吊嗓的老师。
那时候,演戏之前不说戏,都是台上见。我父亲在旁边歇一会儿,抽香烟。他特别紧张,不一会儿就到前台去了。我在旁边背戏。就跟李宝櫆说:“大叔,您台上有什么绝的,您告诉我。”那个时候,定调门可不像现在,乐队得跟着我。假如今天我嗓子冲,我就跟场面(指乐队)说:“上台见呢。这样,他们就知道了,我今儿嗓子不错。如果我今天嗓子有点不太舒服,也跟他们打个招呼:“您兜着点”,别出问题。
要上台唱戏了,律佩芳老师给我再说说戏。说到脚步的时候,律老师告诉我程砚秋先生的步法。我说,我不能学程先生。他是根据他的个头才那么走的。我这么点儿个头,再那么走,就找不着了。我确实是戏班里泡出来的,这么一小孩,说的都是行话,走到哪儿,指挥到哪儿。人家一瞧,哪儿来的这么个“小大人”。
那时是王美环的父亲王振明给我化妆。我个子小,坐在椅子上没法化妆,他就把我抱到桌上。化妆还是够不着,我就向鼓师借了个凳子,跟他说:“谢谢您,一会儿化完了,给您送来。”我坐在桌上的板凳上,人家给我拍粉、梳头。妆化完了,我就跳到地上,再给我头上戴点翠装饰。他们问我:“你看怎么样?”我说:“今天,我什么都不管。您看着哪儿好就哪儿好。我今天是头一次上台,别砸锅。”这是我主要的事情。至于穿什么、戴什么,我根本就不考虑。别人说什么,我也不听,奉行“三不”:不说、不听、不看。
我一出场,跟紧锣鼓节奏,亮相稳,心里想,我是皇后。大家全乐了,都鼓起掌来。其实,观众都是在鼓励我,担心这小孩儿别唱砸了。我呢,上台可不在乎。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管在台下我是谁、是否承认我;台上,我是角儿,是贺后。《贺后骂殿》唱的是正二黄,用现在话来说就是A调。
我父亲坐在台下,那真叫如坐针毡、战战兢兢。他不敢看戏,拽着一个师兄弟跑到开明戏院楼上,站在最后一排面对着墙,让那个朋友看我的戏,然后不停地问人家:“她怎么样?台上砸锅没有?”比我紧张多了。我师大爷说:“好,整个一个老在行。”
我演完戏之后,我父亲到了后台直给人家作揖,向人家道辛苦。李宝櫆从台上下来说:“妈耶,这小家伙可够闹的,这不是省油的灯。”意思就是说,我调门高,台上会做戏。
小不点儿挑角儿
律佩芳老师对我父亲说:“师哥,我跟您说吧,这孩子我简直离不开了。有些地方的身段我没教,也不知道她怎么就会了。”
你看,我第一次上台唱戏,自己还加身段。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比如说,“大皇儿且把金殿上”,在“大皇儿且把”时的锣鼓“呛答吧”中,我还加了左右两个水袖。因为大皇儿的个子比我这个母亲高,我若拉着他,观众反倒觉得是他拉着我,所以,我就以水袖来示意。
唱完戏之后,我这小孩儿还挑毛病:那打鼓的有两踺子不好,再给点劲就好了。我父亲赶紧拦着我,叫我别说。我唱戏从小要求就高,说话太直不转弯,说出话来不好听,尽得罪人。
之后,李万春先生还特地把我演出的消息登了报:“陈喜光的女公子陈玉华在开明戏院唱整出《贺后骂殿》……”我还一直留着。
后来,票友朋友们就问:“这小孩儿唱得挺不错的,她还会什么戏呀?”我父亲说:“还会两出呢!”人家说:“下次,我们要是再聚会演出,还让这小孩儿来唱。”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不错呀,能搭班唱戏啦。
果不其然,第二次,我又受邀在开明戏院唱了《女起解》。我跟我父亲央求着说:“爸爸,这小花脸(在剧中饰演崇公道),您别找别人,就找茹富蕙。”我父亲非常诧异,又带乐地说:“哎哟,我的千金!你这么点儿小就挑角儿呀。”
茹富蕙是小花脸,是茹富兰的弟弟。我小时候看戏,觉得他在台上干净、不贫嘴、台风好。我不喜欢丑角耍贫嘴,再添油加醋弄点现代的词儿,我觉得不好。
《女起解》演出后反响很好,有人说:“这姑娘再唱戏,就要让她拿戏份儿了。”我赶忙说:
“不用,不用。”能让我上台唱戏锻炼,我就非常高兴了。
我把京剧业余爱好者当良师益友、知音知己、社会基础和传播媒介。这次《女起解》,我还是跟着业余爱好者一起唱的。对业余爱好者,我觉得,他们是良师益友。没有良师,没有这些业余的老师,我就没有这块平台,就没有上台的机会。另外,业余爱好者也是知音知己,知道演员的甘苦。很多大艺术家,如言菊朋、奚啸伯等人,当年就是票友,官儿也不当,丰厚的待遇也不要了,就是为了唱戏,追求京剧艺术。我们专业演员也应该向他们学习。
对于自身艺术水平的提高,我是肯下苦功、勤奋好学的。我走到哪儿,不管大城市还是小码头,不管大角色还是小角色,只要人家有好的地方,我就想方设法向他请教,一定要学到手。
不是名师的明师
很多人都想找名角儿学,名角儿确实有上乘的技艺,但是他们演出极忙,没有时间教学。我的很多老师并不是名师,但他们见多识广,有真才实学,又教学科学,是真正的“明师”和“严师”。
我从6岁到12岁,在鸣春社学戏、练功,都是由鸣春社的老师传授技艺。教我毯子功、小跟头功的是邢德月老师。不知何因,他在鸣春社是专门教基本功、跟头功的,我跟他学了诸如前桥、虎跳、小翻、倒插虎等许多翻跟头的技巧。另外,我还向鸣春社教把子功的老师学了许多武旦的技巧,比如打出手。
有几位教戏非常好的老师,我每每想起他们给我打下的扎实基础,常怀感恩之情,至今难忘。
之前说过,青衣戏,我首先是跟律佩芳老师学。我跟他学了很多旦角的基础戏、唱功戏,比如《贺后骂殿》、《女起解》等。
还有一位教我青衣戏的老师叫陈世鼐,他是富连成“世”字科的毕业生。实际上,他的梅派戏极好,张派戏也好,唱出来的声音堪比张君秋老师,声音甜美极了,嗓子好,唱得韵味绵长。他的局限就在扮相和个头上,他的个儿矮,人也胖,小时候得过天花,脸上有些痕迹,所以,没有上台唱青衣的条件。但是,他有丰富的艺术经验,对艺术很精通,给予我丰厚的艺术营养。
另一位是赵绮霞,我忘不了这位老师。他是梅派,能教青衣、花衫、花旦戏,教了我许多梅派戏。他的梅派规矩,说得清楚、教得快,我学得也快。后来,我不管在北京还是去外地演出,都把赵老师请出来,跟团为我把着。
他有一个绰号,叫“会得多”。那个年代,正是京剧繁荣时期,能人辈出,名家云集,群星荟萃。能叫“会得多”的,那得多渊博,肚囊得多宽绰呀!比如说,梅派早期剧目如《廉锦枫》、《童女斩蛇》,赵老师都会,而且都传授给我,我小时候都实践演出过。再如《贵妃醉酒》这出戏,赵老师教了我两个路子、两派,一个是大家比较熟悉的梅派,另一个是独树一帜的“花旦大王”于连泉(艺名“筱翠花”)先生的筱派。我先后都学会了,也得到赵老师的认可。他还跟我说:“要是在比较大的场合演出,那就唱梅派的路数,显得大气而规矩;要是在像三庆园这样的小戏园子演戏,那你就按筱派的路子演,适合这个气氛,台上讨俏儿,观众能叫好。”这是多么好的老师,如今再难找到这样的教戏先生了,所以,我很怀念赵老师。
再一位是刘玉芳,他是专教我把子功的老师。听说,前辈武旦大家阎岚秋(艺名“九阵风”)晚年偶尔演出,恰巧刘玉芳就在那个班社里头。刘老师见过前辈的舞台表演,甚至同台过,所以会得多、懂得多。
感恩启蒙老师们
刘玉芳老师会得多、懂得多。比如《虹霓关》的“枪套子”、《霸王别姬》的“剑套子”,刘老师都传授给我。
他教我《霸王别姬》时就问我:“你要学梅兰芳的剑舞?你拿什么剑练?”我说不知道啊。他说:“不知道不成,得拿钢剑练。”正好,杜丽云大姐不唱戏了,行头里面有钢剑,我就用这对剑练。当时,我人小个矮,这对钢剑比我人还高呢。我的《霸王别姬》“舞剑”是用钢剑练出来的。后来,我在台上使包铁皮的剑都觉得不称手,拿木头剑更觉得跟拿铅笔似的使不上劲。
当我练钢剑有一段时间后,刘老师就把“剑套子”教授给我。他说:“梅先生的《霸王别姬》
‘剑套子’,我就会这一时期的。后来,梅先生随着不断地演出实践‘剑套子’逐渐变化、发展,这就需要你自己留心研究了。”
虽然刘老师教了我《霸王别姬》,但当我跟赵绮霞老师学戏时,为了多学一个路子,我就说不会《霸王别姬》。于是,赵老师也教了我一遍,我又会了一套“剑套子”。这是我小时候学戏时常遇到的情况:老师问我会不会某出戏,会的戏,我也说不会,就想多学。我想看看,到底哪个人的路子是最好的。
我的花旦戏是跟谷玉兰学的。他教的是官中的路子,也就是普通的大路子。他不是花旦一行里的佼佼者,因为他个子高大,不适合演唱花旦。但是,他勤于思考钻研,特别能分析问题。他谈出来的观点,很多是我心里有朦胧的感觉,却说不出来的。所以,我经常把看筱翠花(于连泉)的花旦戏时弄不明白的地方,向谷老师提出来。谷老师就会以他的经验,帮助我分析剧情、剧理和表演手法,每次都让我获益匪浅,而且培养了我思考的习惯。
我觉得,我的这些老师,虽然都不是多么有名的艺术家或大师,但他们有着丰富的艺术积累,真诚、无私地把自己多年的经验,传授给还是个小学生的我。我能16岁挑班,跟他们对我的教导是分不开的。所以,我永远感恩他们、怀念他们!
我们陈家人口多、负担重,我父亲又有病。为了给家里减负,也为了让我能进一步地学戏、演戏,家里决定把我“写”(写字据的意思,即由他负责我的吃、住、行和学戏、演戏的一切费用)给杜菊初。我父亲是非常不愿意的,他知道这样我会受很多苦。反倒是我来劝我父亲,因为在杜家能有条件组班唱戏,还能挣钱养活家里。
把我“写”给杜菊初的时候,一开始规定的是四六分账,即我的演出收益六成归杜菊初、四成归我父亲。但由于中间的保人和杜菊初勾结,定成了八二分账。其实,一直到最后,杜菊初也没给我父亲一分钱,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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