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吴祖光还在北京戏曲学校的剧团工作，那年他根据传统戏《风云配》创作了一出戏，因为各种原因没能上演，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这出戏才出现在舞台上,就是《三打陶三春》。
戏曲舞台上，以女性为主角的剧目不少，从人物设置和故事架构上完全占上风的不多，《三打陶三春》算一个，且因为内容轻松诙谐，表演上念白基本是京白而使得观众听着有趣，一经上演即大获成功，曾经创下演出四百余场的成绩，全国其他剧种移植也达到十几种。这个故事不复杂，说的是后周时郑恩（郑子明）获封北平王，南平王赵匡胤想起来他早年曾经在瓜园定亲，启奏世宗柴荣迎娶。郑恩担心不能制约陶三春，就要高怀德、高怀亮去打掉陶三春的士气，不料却被打败，为了让郑恩按时入洞房，赵匡胤伙同高家兄弟编造故事让郑恩相信他们都胜了陶三春。郑恩在洞房里先是各种挑刺，然后欺负新娘，终于惹怒了陶三春，把当初订婚时的信物——卖油的梆子拿出来，教训了郑恩，后经过柴荣、赵匡胤的调解，两个人化解了矛盾，欢欢喜喜入了洞房。这出戏名字里的“三打”，是高怀德、高怀亮兄弟再加上洞房里的郑恩，一共有三次试图打败陶三春，陶三春了不得，居然都胜了，像评书里说的，凡是出现女人和小孩拿着武器上战场，都不能小看，一定是有过人的本领才能立在那里。这和喝酒有点像，通常都是男人天下的酒桌，女生肯领杯，已经是个信号了，如果再大方地碰杯，基本上就说明了各种问题。陶三春的故事出现得很早，戏里提到她是从蒲州出发到京城，这个蒲州在山西，而在陕西蒲城，有个村子叫“陶池”，流传着关于陶三春的故事。清人吴璿的小说《飞龙全传》里有关于这个故事的内容，吴璿是清朝雍正、乾隆年间人，曾为儒生，屡试不第，后来依据旧版《飞龙传》写了这本关于赵匡胤的英雄传奇的书，郑恩和陶三春作为赵匡胤身边重要人物被反复提及。自这本书诞生，旧版《飞龙传》逐渐散佚了，京剧舞台上杜文林曾经改编过一出连本全台的戏《飞龙传》，那里面也包含了《三打陶三春》的故事。
《三打陶三春》的故事不是孤立存在的，前传是《打瓜园》，主演是名武丑叶盛章，他的的父亲是富连成班主叶春善，长兄叶龙章，弟弟叫叶盛兰，都是中国京剧史上不能忽略的人物。叶盛章早年科班的社倒了，他爸才让他到富连成科班，想来和医不自治的道理一样，叶春善对待叶盛章的学戏要求非常严格，这让长大后的叶盛章养成了对自己严苛的习惯，他在舞台上自成一格，是武丑挑班唱戏第一人。那个时代能挑班唱戏的要不是名旦角，像四大名旦，要不是名老生，如马连良、谭富英，还从来没有丑角挑班，因为丑角的戏少，挣钱的可能性小，养活一个戏班的能力相对来说弱许多，各个剧种这个问题是一样的，如果丑角想挑班子，第一个问题就是解决戏少的问题，为此叶盛章排演了一些以丑角为主角的戏，效果相当好。《打瓜园》本是名丑王长林的拿手戏，后来传给叶盛章，叶盛章把这出戏发扬光大了。这出戏的主要人物是陶三春的父亲——陶洪，一个驼背、鸡胸，手、腿有残疾的武林高手，在偷瓜贼郑子明打败了女儿陶三春后，自己上阵制服了郑子明，因为喜爱郑的憨厚可爱，把女儿许配给他。这出戏里的陶三春没有打败郑恩，而是她爸爸出手后郑子明才败了。戏里的陶洪一点没有因为自己是残疾人就自轻自贱，而是大气大度地对待偷瓜的郑恩，他看出来女儿有点喜欢这个愣头的小子，顺水推舟把女儿许给郑，正是一个充满慈父精神的大男人形象。这出戏在舞台上一直上演，直到今天还有不少好演员在演绎他理念里的陶洪。
《三打陶三春》的后传也是一出名剧，《斩黄袍》，说的是做了皇帝的赵匡胤开始把注意力转到了酒色上，他的爱妃韩氏的兄弟和郑恩有了过节，合谋韩妃趁着赵酒醉怂恿赵杀了郑恩，陶三春不干了，带着忠心耿耿的兵士包围皇宫，高怀德杀了害人精，又脱下赵匡胤的黄袍让陶三春一通乱砍，才解了围。历史上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非常有名，做了皇帝担心手下的有功之臣会起反心，多半是开国皇帝躲不开的坑，这些皇帝解决问题的办法多半是一软一硬，软的如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硬的就是朱元璋的炮打庆功楼。赵匡胤是否真的是醉了才杀郑恩还有必要存疑，功高震主永远是潜在的危险，皇帝的心头刺。当事人多半不肯相信，总觉得自己舍命给主子挣来的天下，怎么可能受到那样的待遇，可人的位置不同决定了他们的想法会有很大的差异，所以才会出现岳飞的莫须有。《斩黄袍》是高派的代表作，高是高庆奎，非常有特色的演员，他的调门比一般的老生高，演唱时激越高亢，酣畅淋漓，一般演员达到他的水准很难，学习不易，传承起来麻烦也大。
这三出戏出现的时间有先有后，从情节上可以串起来，说明这个系列中的人物形象、道德精神符合传统中国的各种观念和想象。对于陶三春来说，一个农村的看瓜小姑娘，年纪不大，有自己的生活观和价值观，县令恭迎她进京完婚的时候，她对全副銮驾感觉麻烦，不想让自己加入，她坚持和弟弟一起骑着小毛驴进京，想象一下这样的景象，一对姐弟一头驴的后面，是全副銮驾跟着，看着就荒唐。等到了京城的附近，为了不给县令添麻烦，陶三春同意坐上轿子成为銮驾的一部分，这表明她虽然有原则，仍有慈心知道不能坏别人的事，灵活性就出来了。但是高怀德出现了，这个假扮的响马做出一副打劫的样子，被打败后吐露了实话，陶三春才知道原来郑恩对她进京的心思复杂，五味杂陈，她没有大吵大闹，高怀亮再打，她仍然按下不表，直到洞房里，被骗的郑恩趾高气扬的作派十足，陶三春也没有立刻暴跳如雷，她一直等到郑恩真的动手了，才拿出来当初郑恩卖油的梆子，通过一阵斗法，给郑恩立了家法。这中间，陶三春这个小姑娘的心思实在深沉，不止因为此时的郑恩已经不是当初的偷瓜贼，还因为陶三春应该想到作为夫妻，要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互相给面子是本分，只要不是太过分，能接受的就随他去了。在这个问题上，做丈夫的郑恩显然考虑没那么深，但是郑恩知道怎么对付陶三春，到了确实不能立威的时候，他马上嘻嘻哈哈，撒娇耍赖地要和陶三春和好，陶三春见好就收，马上接受了郑恩的好意。郑恩不明白心理学上的一个规律，如果第一次某个事情形成了解决定式，后来多半是一贯的，像第一印象一样，改变起来很难的。
卖油郎是个奇怪的角色设定，他们从事着最低等的工作，挑担子卖油，敲着梆子走四方，好像桃花运还不错。著名的《卖油郎独占花魁》，和这出戏的郑恩，最后都抱得美人归。为什么传统文艺里，这个人物被如此设定，其中有些什么道理，始终是吸引我的地方，就像我们说到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这三个家伙，都会提到他们的起点，越是低的起点，越能衬出来他们后来的不平凡。对于编故事的人来说，一个挑担子卖油的家伙，是没有任何足以傲人的资本，这样的人都能和花魁结成秦晋之好，这个饼画得未免太圆了。
当年演陶三春的演员叫王玉珍，出演的时候正是年纪和舞台经验都恰逢盛时，随着此剧的上演一炮而红。舞台上的陶三春有勇有谋，活泼洒脱，和弟弟有商有量，万事都有自己的主张。就看着她满台飞，以武旦为主，兼有刀马旦和花旦的意味，哪怕舞台上只有她一个人，也不会觉得舞台是空的，气场强大得很。陶三春抡大锤开打，其中还有“接锤花”的动作，难度很大。当年她是拿着实心的木锤练的，真功夫不会骗人。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许多表演外行人看个热闹，内行扫一眼就知道成色多少。只是艺术表演这个事，正像当年余上沅在《国剧运动》里说的，“表演像真，并非是真”。只要从事艺术事业，这样的话都须记得。
（摘自刘洁著《良辰美景谁家院》，原载中国作家网，标题另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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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12 08:2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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