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锁麟囊》的故事来源于清人胡承谱的《只麈谈》卷四《荷包记》。“荷包”就是妇女自己缝的小钱包,如林黛玉曾做了送给贾宝玉的那种。至今安徽人还把钱包叫作荷包。原文很长,它的开头一段说:
徽歙间,某年月嫁娶日,适两新妇舆同憩道周。一极贫女,一极富女,始而哭莫解,久而贫女哭独哀。富女曰:“远父母,哭固当,奚若是其哀与?”命伴嫂舆侧叩之。贫女曰:“闻良人饥饿莫保,今将同命耳,奚而不哀!”富女心恻,解荷包赠之,盖上舆时祖母遣嫁物也。
这就是故事的开端。焦循曾在《剧说》卷三里引了《只麈谈》的故事,不过对原文删削了不少。现在一般人都只能从《剧说》里知道这个故事的出处了。《只麈谈》原书四卷,赵绍祖把它编入《泾川丛书》时删简成两卷,这篇《荷包记》也被删掉了。原著有一些细节描写,则被焦循删掉了。例如原文里有一段对话:
届宵分,延之入,曰:“尔见荷包而哭,亦知荷包所自来乎?”曰:“不知也,顷忆遣嫁日曾有荷包赠人,今一贫至此,不觉酸心耳。”曰:“尔知所赠荷包之人乎?”曰:“途间心恻,遑问何人。”曰:“尔知荷包中何物乎?”曰:“上舆时祖母所遗,想是白银二锭耳。”曰:“非也,黄金二锭。其人得此,已致巨富,日思图报。明日当请来一会。”
在《剧说》里就删改成简单的几句了。
这个故事又见于梁恭长的《劝戒三录》卷二,题作《贫女报恩》,情节比较简略,但增添了两家彩舆避雨邮亭的一段。稍后,汤用中的《翼駉稗编》卷三也有《侠报》一篇,故事相同,而情节却更为简略。但是添出了主人公的姓氏,把《荷包记》所说徽歙间的富户改成扬州盐商查某,娶新娘的男方为富室赵氏,贫女则姓曹,所嫁寒士则为胡姓。
最晚出的是光绪三年(1877)刊印的宣鼎《夜雨秋灯录》卷二的《闺侠》篇。所叙故事情节更为曲折,篇幅更为漫长,可以说是后来居上了。宣鼎明白交代:“邗江戏园曾演《绣囊记》,欲笔之于书未果,而《翼駉稗编》已载入。风雨良宵,偶与客话及此事,重为编就,竟大同小异。”宣鼎只见到过《翼駉稗编》而不知道早见于《只麈谈》,恐怕他的小说主要是根据戏曲《绣囊记》改编的。《闺侠》中的主人公都有名有姓了,贫女名耿湘莲,其夫名范希琼,富女名江凤卿,其夫名陈钰。故事的后半段又增出不少情节,与前几种小说不同的地方,主要有两点:一是耿湘莲结婚之后,自己开小店经营谋生,让丈夫范希琼读书应考,中进士后做官。二是江凤卿的丈夫陈钰被贼军掳去,后来又参军立功。范希琼与陈钰相遇后,又把江凤卿认作自己的妹妹再嫁给陈钰,直到洞房花烛,才使他们夫妻相认。这些人为的波澜曲折,完全落入俗套,实在是画蛇添足。
《只麈谈》原书有朱青川的评语说:“此事若付洪昉思、孔云亭诸君,佐以曲子宾白,竟是一本绝好传奇矣。”焦循自己曾想改编剧本而未见动笔。后来果然有人把它编成了戏曲《绣囊记》,但是也未见传本。程砚秋编演《锁麟囊》时,不知见到过《绣囊记》没有。陶君起编的《京剧剧目初探》说此剧是根据焦循《剧说》改编的,想当有所依据。焦循明说故事的出处是《只麈谈》。原书有乾隆五十三年(1788)胡承谱的自序,至今已经过了两百多年。早已不存在什么著作权的问题了。但原刻的四卷本《只麈谈》现在已成了极为罕见的珍本,为了尊重原创者的贡献,我还要把《荷包记》及其作者提出来以明故事的渊源所自。
(程毅中,中华书局编审,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0年04月25日第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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