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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2】汪曾祺:晚饭后的故事(短篇小说)

(2018-10-14 09:04:55)
分类: 图文:大千梨园

    渐渐的,他们也知道自己大了,就不再这么玩了。招弟爱瞧戏。她家离戏园子近,跟戏园子的人都很熟,她可以随时钻进去看一会。她看郭庆春的《恶虎村》,也看别人的戏,尤其爱看旦角戏。看得多了,她自己也能唱两段。郭庆春会拉一点胡琴。后两年吃完了炒疙瘩,就是庆春拉胡琴,招弟唱“苏三离了洪洞县”,“儿的父去投军无音信”……招弟嗓子很好。郭庆春松了琴弦,合上弓,常说:“你该唱戏去的,耽误了,可惜!”

    人大了,懂事了。他们有时眼对眼看着,看半天,不说活。马缨花一阵一阵地散发着清香。

    许大娘也有了点心事。她很喜欢庆春。她也知道,如果由她做主把招弟许给庆春,招弟是愿意的。可是,庆春日后能成气候么唱戏这玩意,唱红了,荣华富贵;唱不红,流落街头。等二年再说吧!

    残酷的现实把许大娘的这点淡淡的梦砸得粉碎:庆春在快毕业的那年倒了仓,倒得很苦,——一字不出“子弟无音客无本”,郭庆春见过多少师哥,在科班里是好角儿,一旦倒了仓,倒不过来,拉洋车,卖落花生,卖大碗茶。他惊恐万状,一身一身地出汗。他天不亮就到窑台喊嗓子,他听见自己那一点点病猫一样的嘶哑的声音,心都凉了。夜里做梦,念了一整出《连环套》,“愚下保镖,路过马兰关口……”脆亮响堂,高兴得从床上跳起来。一醒来,仍然是一字不出。祖师爷把他的饭碗收去了,他该怎么办呢许大娘也知道了庆春倒仓没倒过来。招弟也知道了。她们也反反复复想了许多。

    郭庆春只有两条路可走:当底包龙套,或是改行。

    郭庆春坐科学戏是在敌伪时期,到他该出科时已经是抗战胜利,国民党中央军来了。“想中央,盼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物价飞涨,剧场不上座。很多人连赶两包(在两处剧场赶两个角色),也奔不出一天的嚼裹儿。有人唱了一天戏,开的份儿只够买两个茄子,一家几口,就只好吃这两个熬茄子。满街都是伤兵,开口就是“老子抗战八年”动不动就举起双拐打人。没开戏,他们就坐满了戏园子。没法子,就只好唱一出极其寡淡无味的戏,把他们唱走。有一出戏,叫《老道游山》,就一个角色。——老道,拿着云帚,游山。游到哪里,“真好景致也”,唱一段,接着再游。没有别的人物,也没有一点故事情节,要唱多长唱多长。这出戏本来是评剧唱,后来京剧也唱:唱得这些兵大爷不耐烦了:“他妈的,这叫什么戏!”一哄而去。

    等他们走了,再开正戏。

    很多戏曲演员部改了行了。郭庆春的前几科的师哥,有的到保定、石家庄贩鸡蛋,有的在北海管租船,有的卖了糊盐,——盐炒糊了,北京还有极少数人家用它来刷牙,可是这能卖几个……

    有嗓子的都没了辙了,何况他这没嗓子的。他在科班虽然不是数一数二的好角儿,可是能唱一出的。当底包龙套,他不甘心!再说,当底包龙套也吃不饱呀!郭庆春把心一横:于脆,改行!

    春秋两季,拉菜车,从广渠门外拉到城里。夏天.卖西瓜。冬天,卖柿子。一车青菜,两千多斤。头几回拉.累得他要吐血。咬咬牙,也就挺过来了。卖西瓜,是他的老行当。西瓜摊还是摆在陕西巷口外。因为嗓子没有,他很少吆唤。但是人大了,有了经验,隔皮知瓤,挑来的瓜个个熟。西瓜片切得很薄,显得块儿大。木板上铺了蓝布,潲了水,显着这些瓜鲜亮水淋,咝咝地往外冒着游气。卖柿子没有三天的“力笨”,人家咋卖咱咋卖。找个背风的旮旯儿,把柿子挨个儿排在地上,就着路灯的光,照得柿子一个一个黄澄澄的,饱满鼓立,精神好看,谁看了都想到围着火炉嚼着带着冰碴的凉柿子的那股舒服劲儿。卖柿子的怕回暖,尤其怕刮风。一刮风,冻柿子就流了汤了。风再把尘土涂在柿子皮上,又脏又黑,满完因此,郭庆春就盼着一冬天都是那么干冷干冷的。

    卖力气,做小买卖,不丢人街坊邻居不笑话他。他的还在唱戏和已经改了行的师兄弟有时路过,还停下来跟他聊一会。有的师哥劝他别把功撂下,早上起来也到陶然亭喊两嗓子。说是有人倒仓好几年,后来又缓过来的。没准儿,有那一天,还能归到梨园行来。郭庆春听了师哥的话,接长补短的,耗耗腿,拉拉山膀,无非是解闷而已。

    郭庆春没有再去看许大娘。他拉菜车、卖西瓜、卖柿子.不怕碰见别的熟人,可就怕碰见许大娘母女。听说,许大娘搬了家了,搬到哪里,他也没打听。北京城那样大,人一分开,就像树上落下两片叶子,风一吹,各自西东北京城并不大。

    一天晚上,干冷干冷的。郭庆春穿了件小棉袄,蹲在墙旮旯。地面上的冷气从裆下一直透进他的后脊梁。一辆三轮车蹬了过来,车上坐了一个女的。

    “三轮,停停。”

    女的揭开盖在腿上的毛毯,下了车。

    “这柿子不错,给我包四个。”

    她扔下一条手绢,郭庆春挑了四个大的,包上了。他抬起头来,把手绢往上递:是许招弟穿了一件长毛绒大衣。

    许招弟一看,是郭庆春。

    “你……这样了!

    郭庆春把脑袋低了下去。

    许招弟把柿子钱丢在地下,坐上车,走了。

    转过年来,夏天,郭庆春在陕西巷口卖西瓜,正吆唤着(他嗓子有了一点音了),巷里走出一个人来:

    “卖西瓜的,递两个瓜来。——要好的。”

    “没错!

    郭庆春挑了两个大黑皮瓜,对旁边的纸烟阁掌柜说:“劳您驾,给照看一下瓜摊。”——“你走吧。”

    跟着要瓜的那人走,到了一家,这家正办喜事。堂屋正面着大红双喜幔帐,屋里屋外一股炮仗硝烟气味。两边摆着两桌酒。已经行过礼,客人入席了。郭庆春一看.新娘子是许招弟她烫了发,抹了胭脂口红,耳朵下垂着水钻坠子。郭庆春把两个瓜放在旁边的小方桌上,拔腿就跑。听到后面有人喊:

    “卖西瓜的,给你瓜钱!

    这是一个张恨水式的故事,一点小市民的悲欢离喜。这样的故事在北京城每天都有。

    北京解放了。

    解放,使许多人的生活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变化.许多故事产生了一个原来意想不到的结尾。

    郭庆春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和一个老干部,一个科长结了婚,并且在结婚以后变成现在的郭导演。

    北京解放以后,物价稳定,没有伤兵,剧场上座很好。很多改了行的演员又纷纷搭班唱戏了。他到他曾经唱过多次戏的剧场去听过多次戏,紧锣密鼓,使他兴奋激动,筋肉伸张。随着锣经,他直替台上的同行使劲。

    “庆春,他们来找了我。我想去。我提了你。北京的不好唱。咱先到外地转转。你的功底我知道,这些年没有全撂下,稍稍练练,能捡回来。听你吆唤,嗓子出来了。咱们一块去吧。学了那些年,能就扔下吗?就你那一出戏,管保能震他们一下子。”

    郭庆春沉吟了一会,说:“去!

    到了那儿,安顿下了,剧团团长领他们几个新从北京约来的演员去见见当地文化局的领导。戏改科的杨科长接见了他们。杨科长很忙,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在秘书送来的文件收文簿上签字,显得很果断,很有气魄。杨科长勉励了他们几句,说他们是剧团的“新血液”,希望他们发挥自己的专长,为人民服务。郭庆春连连称是。他对杨科长油然产生一种敬重之情。一个女的,能当科长,了不起!他觉得杨科长的举止动作,言谈话语,都像一个男人,不像是个女的。

    重返舞台,心情紧张。一生成败,在此一举。三天“玎炮”,提心吊胆。没有想到,一“炮”而红。他第一次听到台下的掌声,好像在做梦。第三天《恶虎村》,出来就有碰头好。以后“四记头”亮相,都有掌声。他扮相好,身上规矩,在台上很有人缘。他也的确是“卯上”了。经过了生活上的一番波折,他这才真正懂得在进科班时他妈跟他说的话:“要肚里长牙”。他在台上从不偷工惜力,他深深知道把戏唱砸了,出溜下来,会有什么后果。他的戏码逐渐往后挪,从开场头一二出挪到中间,又挪到了倒第三。他很知足了,这就到了头。在科班时他就知道自己唱不了大轴,不是那材料。一个人能吃几碗干饭,自己清楚,别人也清楚。

    杨科长常去看京剧团的戏。一半由于职务,一半出于爱好。他万万没有想到,她后来竟成了他的爱人。

    郭庆春在阳台上忽然一个人失声笑了出来。他的女儿在屋里问:“爸爸,你笑什么?

    他笑他们那个讲习会。市里举办了第一届全市旧艺人讲习会。局长是主任,杨科长是副主任。讲《新民主主义论》、社会发展史、政治经济学。小组讨论,真是笑话百出。杨科长一次在讲课时说:“列宁说过……”一个拉胡琴的老艺人问:“列宁是唱什么的?”——“列宁不是唱戏的。”——“哦,不是唱戏的,那咱们不知道。”又有一次.杨科长鼓励大家要有主人翁思想,这位老艺人没有听明白前言后语,站起来说:“咱们是从旧社会来的,什么坏思想都有,就这主人翁思想,咱没有!”原来他以为主人翁思想就是想当班主的思想。

    讲习会要发展一批党员。郭庆春被列为培养对象。杨科长时常找他个别谈话。鼓励他建立革命人生观,提高阶级觉悟,提高政治水平,要在政治上有表现,会积极发言。郭庆春很认真也很诚恳地照办了。他大小会都发言。讲的最多的是新旧社会对比。他有切身感受.无须准备,讲得很真实,很生动。同行的艺人多有类似经历,容易产生共鸣。讲的人、听的人个个热泪盈眶,效果很好。讲习班结业时,讨论发展党员名单,他因为出身好,政治表现突出,很顺利地通过了。他的入党介绍人是杨科长和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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