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说票友(张文瑞)
(2016-04-22 09:04:23)| 分类: 图文:大千梨园 |
友一旦吃了专业戏饭,叫做“下海”,老话儿叫“卖了”。自京剧形成以来,票友下海成为名角儿的大
致有如下诸人:张二奎、卢胜奎、刘赶三、孙菊仙、张子久、灯笼程、庆四(庆春圃)、金秀山、黄润
甫、朗德山、汪笑侬、许荫棠、双阔亭、韦久峰、刘鸿升、穆凤山、麻穆子(穆长久)、德珺如、龚云
甫、刘景然、张毓庭、傅小山、王又宸、王又荃、言菊朋、奚啸伯、李宗义等。
《都门纪略》词场门有证:“缘何玩票异江湖,车笼当年自备储。为问近来诸子弟,轻财还似昔时
无?”这里的子弟就指票友,江湖即内行伶人。后来票友依环境场合不同,有以下称谓:“处”、
“君”、“羊毛”、“丸子”、“棒槌”。
见诸海报,或见于剧评家著述,流行一时,比如孙菊仙就叫“孙处
四十馀年,民国后就不大使用了。孙菊仙“孙处
侬“汪处
期的金秀山、刘鸿升,之后的言菊朋、奚啸伯等,都是票友下海并唱红,却未见被称作“处
者未发现“处”的使用范围和规矩,似无迹可寻,没有一定之规,全凭世人兴致习惯。
录王梦生之《梨园佳话》:“京师称票友改而业唱者,曰某处某处,实则‘处
盖有斯人一出目无馀子之意。”笔者以为,“处
大词典》“处
者为“处士
艺名,无论敬称还是谦称,似都讲不大通。而“出”字有出现和超出之意,冠名票友伶人“某出”,
既有某某一出现,再无别人之意,也显示其出台之隆。孙菊仙、龚云甫下海后,风头都有盖过别人
之势。
菊仙。有人认为此“初”字是“处”字之讹,笔者以为未必,或许“初”也是一说。
这类伶人非门里出身而已。
“奚君啸伯”。民国后票友贴演普遍用这个称谓,以示他们不是伶界中人,区别于内行商演。这种
叫法也是旧时世人的敬称,非票友专用。票友一旦下海,姓氏之后的“君”字就须去掉,海报的刊
写与内行伶人一样,直书其名。
“羊闹儿”、“洋盘”,意指剧艺浅薄而轻飘无根,属于“半边人”。伶人之间谈论某票友,嘴里时
常以“羊毛
话隐语,其始末根由,笔者尚未厘清。
日即告假回戏。与孙菊仙同搭四喜班的还有两位票友出身的名角儿,一个是金秀山,一个是德珺如
(其时唱青衣),一生、一净、一旦,三人贴《二进宫》每演必满堂。伶界就谑称他们为“三阳
(羊)开泰
他与内行旦角儿孙怡云唱一出《二进宫》。孙菊仙却不干:“你们极力抬举他,我不唱了。”最终
英兰杰也未能下海入行。票友出身的孙菊仙一旦下海成为名角儿,反过头又看不上其他票友,可见
老伶人对“羊毛”避之到何种程度。
票友中如王公望族之有钱人终归少数,众多票友都是寻常人家,囊中不裕,请角儿饭局不可能是燕
菜、八珍、翅子等席面,而以丸子席居多。“丸子席
并水酒一壶。伶人大都走南闯北,饭局、堂会所见甚多,自然看不上这道四喜丸子,私下就给票友
起了个谑称,名“丸子
一赌气,干脆组班就叫“丸子剧团
不恭,但更多还是说票友外行。票友自谦,可自称丸子,别人却不能随便出口。大几年前,笔者在
央视节目中听到主持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某票友“丸子
求甚解,不知道丸子的渊源本义和使用规范。如此直呼别人“丸子”欠礼貌。
一等好角儿是鸭果席,次等是丸子席。最下等的是半生不熟带着血丝的丸子,即血丸子, 这是给底
包和演剧不认真的伶人预备的。后来伶界就管剧艺不佳者叫做“血丸子”。
用处很局限,多流行于旧京梨园行内部。“棒槌”一词后来转到北京俗语里,范围和领域渐渐拓宽,
其他领域的外行也往往被称为“棒槌”。
论,票友可分如下几类:一是清室皇族。清代自乾隆初年设“南府
平署
剧初成规模时期,三庆、四喜、春台、双奎、嵩祝成等戏班辉煌鼎盛,好角儿如林。咸丰过三十寿
诞时,曾传过一次外面戏班进宫演戏,三庆、四喜等班儿四十来位伶人挑的这档差事。尤其值得一
说的是,咸丰帝培养出了一位大内行,就是史上名气比他还大的懿贵妃,后来的慈禧老佛爷。
赵云,某太监去刘备。赵云见到主公刘备得屈身行礼,那位扮刘备的太监打死也不敢说“四将军平
身
面研究技艺,说说笑笑宛若家人。
佐臣)手里的胡琴不错,就给“借”走了。这天慈禧一听孙老元手里的家伙声儿不对了,就问孙: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孙答:“皇上把我的胡琴借走了,手里这把实在不顺手。”
句“没出息”。言及慈禧,她自打进宫就没离开过戏,算是专家级,且对伶人颇宽厚。杨隆寿(梅
兰芳外祖父)任内廷教习时,慈禧坐旁边看他给太监们说戏。工夫一长,她觉得杨隆寿累了,就对
太监说:“你们给他搬个座儿。”
戏懂戏,还能自编唱词,编完后让陈德霖给她安腔儿(即配曲),这可把陈德霖难为坏了。京剧的
唱腔儿讲究字正腔圆,要想做到腔儿好听而字又不倒,需要词曲两工反复修改砥砺。可老佛爷编的
唱词是万万改不得的,这就难了。倘若照顾字正,腔儿就难免别扭,陈德霖这罪过就大了。谭鑫培
是老戏骨,出主意说,你甭管字倒不倒,先照顾腔儿好听,老佛爷真要听出来字倒了,你再改。这
一招果然高明,慈禧听完自己编的词儿很是好听,结结实实赏了陈德霖银子。
涛、那桐、溥伦、溥侗等,各位府里都有戏台,内行云集好戏连台,本身就是个高水平的票房。再
及他们的弟男子侄,票戏一族相当庞大。比如名小生德珺如,是道光朝穆彰阿相爷的嫡曾孙,为了
下海,连黄带子旗籍身份都舍得出去。他原本喜唱旦角儿,他叔叔萨廉为内务府郎中,规矩最严,
德珺如下海本来就把其叔气得要死,居然还敢唱旦角儿,死活要跟他拼老命。加之他脸稍长,有
“驴脸旦
尤其胥吏一族(具体办事之人,无品秩)讲究父业子承。他们无官职,约束少,玩儿起票来便当得
多。老生三鼎甲之张二奎幼读诗书,其兄大奎曾是道光朝工部京丞,因二奎走票被褫职。张二奎遂
决心下海,以养父兄。他下海后以四喜班的头路老生,与三庆的程长庚,春台的余三胜鼎立伶界。
后自组双奎班。张二奎算是京剧史上票友下海第一人。同治朝的兵部郎中孙春山,工青衣,内外两
行均尊称其孙十爷。他肚子里尤其宽绰,善创新腔儿,与其时的名旦角儿胡喜禄互为青蓝。再如书
吏韩季长,酷嗜京剧,自习小生。他不光自己玩儿票,还创办票房,当中有不少好角儿。一时“韩
票”很享名,京城哪家办堂会要短了“韩票”那算不得体面。还有谭派名票王君直,任学部主事,
嗓音与老谭极相近,深得谭腔儿之法。每一引吭,人皆疑老谭在座。及至后来的言君菊朋,也是丢
了蒙藏院的官差下海的。
仕宦之心,遂流落京师侧身伶界。卢台子追随程长庚,工老生,剧艺很有火候。他取名“胜奎
意欲与红透京师的张二奎一争高下。卢台子满腹诗书,颇能遣词造句,三庆的连台本戏《三国志》
就是他的手笔。丑行名角儿刘赶三,先辈经营药业。他自小入塾识字,诗书才学名蜚乡里,下海后
以在台上拿皇亲贵戚当场抓哏享名。名伶汪笑侬举子出身,富有思想,兼善词章。他能自编新剧
(他还编过话剧),不仅关目戏词契合旧章,且暗讽时政,颇具匠心。汪笑侬曾给谭鑫培来过《珠
帘寨》的程敬思,时人以他能给老谭配戏且不逊色而多加赞许。他言:“谭氏之艺,固冠绝一时,
然其人未尝学问,字音多有不能辨平仄者。若彼教我以腔调,我授之以音韵,则谭与我之成就,又
不仅此区区也。”(王芷章《京剧名艺人传略集》)琴票巨擘陈彦衡有生员身份,他不光是一代京
胡圣手,其剧艺理论亦精辟高明,诸多内行均拜其门下求学问艺。陈彦衡一生虽未下海,却于业内
名声显赫。
提督衙门师爷,人称张四爷,唱大花脸,宗何九(何桂山),嗓子高亮,很具何桂山神韵。他的
《白良关》、《御果园》等,戏路很正,颇具水准。章小山唱青衣,宗王瑶卿,谈吐风韵神肖王大
爷。水袖下腰有些功夫,能演《醉酒》、《穆柯寨》,花衫、刀马都有几下子。此二人经常走票堂
会,与内行名角儿同台,享名一时。
宽,可算票界泰斗。谭叫天、汪大头见他均执弟子礼,口称“周三爷
表形神备至。陈德霖幼年坐科三庆四箴堂。一次外串堂会,他在后台听见大老板已上场,就趁这老
头儿不在旁边,跟别的小孩子打闹玩笑。忽然“啪
他最怕的大老板,敢情在台上唱戏的是周子衡。灯笼程,做牛角灯出身,专宗程腔儿。世人只知道
他做灯笼学程腔儿,谁也记不得他姓氏名谁。外号“小刀刘
红,花脸、老生两门都好。他凭借自己的高音亮嗓,创造了“楼上楼
老谭都避着他这条嗓子。许荫棠,粮行的二掌柜。他经常跑通州的漕运码头打理生意,骑驴出了朝
阳门就开始唱,一路唱到通州,唱出了一个“许大嗓儿
黄钟大吕雄浑之美。他还造就了一个大花脸儿子金少山。麻穆子,做酒行买卖,先拜孙菊仙学老
生,因嗓音过于宽阔,改花脸。他嗓音韵味儿都不错,只是板槽不严实。可他很有观众缘儿,允许
他走板,老谭说他是“官走板
旦,大红。百年伶界,只有龚云甫以老旦唱过大轴子。他四十岁后嗓子经常不在家,可观众自己认
命,老谭谓之“官哑嗓
余叔岩交谊甚深。张、余虽出身各异,但形神多有相似之处。二人都孤傲寡言以名士之风克己。张
伯驹为学余派除了下私功外,十馀年间几乎天天泡在“范秀轩”(余叔岩堂号)听余大贤及众多老
角儿聊戏。余叔岩紧随其师谭鑫培,把自己的玩意儿看得极紧,唯独对张伯驹倾囊而授。张伯驹学
戏完全是内行路数,吊嗓儿、身段、把子、锣鼓经、音韵四声他都仔细抠吃。他只宗谭余,其他连
听都不听。凡是他在场,有人要唱了别的(非谭余派),不论内外行,不论吊嗓子还是彩唱,不管
生熟,他立马怒目而视,当面开销,全然不顾斯文。可算天下第一铁杆余迷。
弱处是嗓门儿小。有人说听张伯驹只能坐前五排,坐后面就只当是看电影(无声电影),谑称“张
电影”。民国二十六年(1937)正月,张伯驹过四十寿诞,在隆福寺福全馆办堂会。当时正赶上河
南旱灾,堂会就又加上了赈灾义演名义。大轴儿是张伯驹的《失空斩》。除了张先生自扮诸葛亮,
余叔岩来王平,杨小楼的马谡,王凤卿的赵云,程继仙的马岱,钱宝森的张郃,慈瑞泉、王福山的
老军。只司马懿略软,是名票陈香雪(本想约金少山,因故未遂)。这些人平时根本不可能凑一起
唱营业戏,也就是因为张伯驹的名望地位,成就了这出京剧史上绝配绝响的《失空斩》。张先生为
这出难得的《失空斩》专门拍了电影,可惜这部弥足珍贵的资料后来毁于火灾。
水平、经济条件都不如以上三族。这些票友于温饱之外,京剧是他们最大雅好。即或不能温饱者,
也多能哼唱几句,换取一时之乐。他们水平虽不高,戏瘾却不小,怀里揣俩窝头,能在票房耗一
天。连听带聊,或许一句没唱,也似满载而归。
只求有己,不知有人。别人好也不好,不好更不好,专为斗气。市民阶层三教九流都有,进了票房
不问出身,就凭玩意儿。可若谁的玩意儿真好,那更是麻烦,总有人鼻子朝天撇着嘴变着法儿贬低
你。“撇嘴的”永远以内行自居,句句给别人择(zhái)毛儿,这儿也不对那儿也不对。要让他示
范两句,他却张不开嘴。总之他有一出看家正戏,叫“是己非人”。从前有个票房遭人请局,送来
的帖子独不见某人名字,此公当场气得大哭,低眉顺眼回了家。第二日大早,他头一个跑进票房,
哈哈大笑着冲别人道:“敢情给我的帖子径直送我家去了。我说呢,我的资格比你们哪一个都老,
我的玩意儿比哪一个都高,请票友要是不请我,那请主儿本家儿未免太怯勺了。他花钱办酒席,就
请些后起乏货不成?总得找我这头路好角儿才是。”再一例是某公在报上写了篇赞扬名票包丹庭的
文章,有“文武昆乱俱佳”一句。一位老票友见了包先生就拦住问:“某某夸你文武昆乱不但不
挡,并且都好,可是实情?”包丹庭是世家子弟,喜戏擅戏,专门拜了老角儿红眼四儿(王福寿)
学玩意儿,剧艺颇具水准。以包先生的身份,总不至跟这老票友一般见识,随口即答:“那是人家
过奖。”这本是句礼貌客气话。老票友竟继续言道:“我早知你不行,连我都不敢自称不挡哪,何
况你这末学后进。”言罢又编派了一大堆那位写文章的不是,才气哼哼地走了(参陈墨香《观剧生
活素描》)。
人手面小、水平低,可事端不少,谁先唱谁后唱等都是问题。他们也仿照堂会和大票房,公推一位
戏提调,通常由剧艺高者或戏篓子担任。戏提调有两项大权,一是派戏,就是下一段让谁唱,再一
下段谁开始预备。缘于唱主儿多,每人又都会几段儿,谁都想唱个痛快。可若只一人痛快,别人就
近乎憋出病,所以就得靠戏提调编派统筹;二是谁拉谁唱。伶界无论内外行,不管琴师还是唱主
儿,都是喜欢就高而不屑于就低。也就是说唱主儿都找好胡琴,谓之“楦胡琴儿”。胡琴爱傍好唱
主儿,谓之“我伺候您一段儿”。可偏偏唱主儿都把自己当谭鑫培,胡琴儿都自比梅雨田,这就大
费周章了。要不他拉我不唱,要不他唱我不拉。票房就一把好胡琴,唱主儿就宁可排队等着也不让
别人拉。遇此难题,戏提调又得或斡旋或强派。别看就是个玩儿,斗嘴吵闹是免不了的。
庵内。首倡发起者是旗人安敬之(一说为载砚斌)。此公家资充裕,慷慨好交。年轻时工刀马旦,
靠把很有两下子。中年发福体胖,又改老生,唱做也有几出拿手戏。论其玩意儿,内外两行均颇为
看重。翠峰庵票房出了许多位好角儿,如金秀山、汪笑侬、德珺如、刘鸿升、王雨田、许荫棠、韦
久峰、龚云甫、韩雨田、德克明等,下海前都曾在此消遣。长期盘桓其间的还有显宦大员子侄辈
们。他们活动或一四七或二五八或三六九,定期过排整出戏。此票房行当全,剧艺高,戏码硬,于
京城很有名气。
等,花费很是不小。票房承应承堂会,有时就要拿些“黑杵”(指钱),由请票的本家儿给付些银
两。
“托偶”庆喜宴客。“托偶”即傀儡戏,分“托偶”与“提线”两种。傀儡在前面耍,躲在幕后的
唱主儿叫“
试。当时四喜班缺个好花脸,班主梅巧玲听说有位唱花脸的票友,嗓音悲壮、沉着、响亮,就借王
绚云给儿子办满月的机会特地把他约来了。待幕后的金秀山一张嘴,果然不同凡响,在座的内行一
致满意。不久,金秀山正式下海搭入四喜。
诗词,更戏如命,其剧艺毫不逊于内行。老谭曾言:“我死之后能得我传者,唯有肃王爷一人而
已。”肃王爷为人倜傥,夙无贵介习气。光绪二十年(1894)前后,他于府上自办票房。贝子侗厚
斋(红豆馆主溥侗)、贝勒载洵、载涛等贵戚均为常客,问艺于善耆。肃王府中的差役下人也无不
娴于戏曲。该票房主旨皆在自乐,很少于外界走票。
发起创办。常去消遣者亦多为王公世家子弟,有博迪苏公爵、阿穆尔灵圭亲王、溥绪亲王(清逸居
士)、祺贻庄贝勒、祺少疆郡王等。内行钱金福、范福泰、朱文英、张淇林、迟月亭、范宝亭等也
常在此票房与王公合作献技。只是达王府票房存续时间不长。
要发起人,余叔岩是创办人之一。名誉会长是李经畬,梅兰芳、姜妙香、姚玉芙等为名誉会员。樊
棣生善打鼓,六场皆能。此公谦和笃厚,慷慨尚义,有古孟尝之风。他家资丰,手面阔,行头、切
末及票房设施布置无不追求富丽完备,与正经戏班子无异。入会者均佩戴徽章。梅兰芳先生于民国
八年(1919)头一次去日本,胸前就佩戴着春阳友会徽章。春阳友会票友以名公巨卿后裔为多,有
恩禹之、郭仲衡、乔荩臣、松介眉、世哲生、孙庆堂、王又荃等。该票房底包多是谭鑫培同庆班的
老人,如律佩芳、汪金林、诸茹香、曹二庚等。
戏班贴演明场。彩排不对外售票,听戏全凭会友介绍,收铜圆十枚。每场茶资及底包戏份儿需五十
几元,收入仅三十几元,其馀皆由樊棣生垫支。凡遇走票堂会有了“黑杵”,就约李顺亭、王长
林、钱金福等好角儿。这也正合余叔岩心思,因为李、王、钱三位都是老谭的硬配。余叔岩苦心孤
诣学谭,这三位陪他唱,连学带练,收益所获极大。鼓佬除了樊棣生,还有内行耿俊峰(耿五),
胡琴是李润峰、龚静轩,全是当时一等一的高手。余叔岩从天津回京后蛰伏十年,卧薪尝胆,在春阳
友会消遣四年,是其渐进成为老谭之后须生领袖的至要一节。旦角儿程砚秋也发迹于春阳友会。程
砚秋的师傅荣蝶仙托耿五介绍程到春阳友会借台练戏,并请樊棣生等为其起个艺名。“艳秋”(后
改名砚秋)就出自樊棣生手笔。后来程在台上有了地位,就找郭仲衡、王又荃、曹二庚等给他配
戏,根儿还在春阳友会。
禹之、林钧甫、世哲生、铁璘甫、胡子钧等。几年后,因有位唱花脸的心术不端,致使振绍棠名誉
受损,几乎殒命。几位同人另又发起圆恩寺票房,亦称“遥吟俯唱”。陈子芳、魏耀亭、韩五、韩
六、贵俊卿、王雨田诸票友为中坚。梅兰芳等也时常光顾。言菊朋、奚啸伯下海前,亦在这里消遣
历练。说及旦角儿名票陈子芳,内外两行都知道他。陈子芳行六,人皆呼之“兔子六”,在票界资
格老,亦享有名气。他年轻时习青衣,宗余紫云,扮相嗓子都够一卖。曾跟谭鑫培、周子衡唱过
《武昭关》、《教子》和《二进宫》,刘景然及晚辈高庆奎都曾给他配戏。后嗓子没了改唱花旦,
常贴《乌龙院》带《杀惜》。正经红了一阵子。可他年近六十仍不知收束,常对着镜子自诩“我年
虽老,面貌却像二十”,遂得“陈二十”之号。他名号子芳又及工旦,别人在戏单上就把他写做“紫
芳”。唱完他自言自语道:“不想本家儿竟不嫌我老,居然把我同二芳一样听。”他说的二芳即是
享誉“兰蕙齐芳”的梅兰芳和王慧芳。旁边有位扫边旦角儿听完搭茬儿道:“我也不含糊,居然和
律佩芳、唐芝芳抢着打零碎,也算同二芳相并。”(律、唐两位均为伶界下驷)这位扫边旦角儿剧
艺虽属零碎,损人却是上手,语中无一字冒犯陈子芳,可陈子芳却比挨骂还窝心,真可谓“善骂者
不骂”。再有如蒋养房的风流自赏票房、宣武门内太仆寺街的张小山票房、安定门内千佛寺票房、
北城的兴化寺街票房等,都各有拿手戏,出了不少名票。
之处。只缘他们身份地位不屑侧身伶界。这些人名为玩儿票,却玩儿得一点儿不含糊,算是外行中
的内行。
肯花钱且花得起,票界管他们叫“票胆”。一个票房里若有几位票胆戳着,手头儿就宽绰得多。可
有一样儿,众人得许可他们吹牛,先得让他们嘴痛快喽掏钱才能痛快。假如某票胆说“《失街亭》
除了老谭,孔明还得是我来,余叔岩只够给我来个王平”,众人听罢,不说当面赞许,至少也得面
无表情或略作颔首。
十爷,尤其善造腔儿编词。他本工虽为青衣,于生行也颇为讲究。当时三庆的名角儿杨月楼专门请
他听戏,就为让他给自己择毛儿。那天孙十爷于茶桌上摆了盘儿瓜子,用心听杨月楼的整出。无论
唱腔儿身段,只要觉得杨月楼不对,就拿一粒瓜子放另一个空盘子里计数。等这出戏唱完,瓜子几
近满盘。到了后台,杨月楼赶紧问:“十爷,我今儿的戏怎么样?
吧。”杨月楼是一等好角儿,孙十爷还是给他挑出了“一盘子
孙十爷说:“我与时小福老板的《孝感天》,他有八句唱,我只有四句,未免相形见绌,请您教我
几句。”孙十爷立时给他编了四句词儿,并教他行腔之法。登台后,时小福唱完八句颇露自矜之
色。结果张紫仙也唱了八句,词曲均动听,时小福惊讶立于台上。名票周子衡深谙程腔儿,在他之
外无第二人。他嘴里的劲头和发音沉稳之极,汪大头、王凤卿都向其请教,执礼甚恭。同仁堂乐家
几代嗜戏,就把周子衡接到家里,应名书办,实为戏剧门客。岳家供养周几十年,就为向他淘换玩
意儿,直至给周子衡送终。
相往来,但余叔岩始终承认陈彦衡的授艺之恩。言菊朋的“谭派
琴。言菊朋第一次赴沪给梅兰芳先生挂二牌,特意分一半包银给陈十二爷,以答谢陈给他说腔儿。
谭派名票王君直,唱腔儿身段深得老谭神韵。余叔岩学谭遍访各路名家,尽管王君直是票友,也多
向其讨教问艺。余送给王君直的照片,上提“夫子大人惠存
称老师,执弟子礼甚恭。再如载涛,官称儿涛贝勒,打小嗜戏,武的尤其好。他《三岔口》之刘利
华,内行看了交口称绝,多人拜其门下学艺。溥侗是公推的“票界大王”,侗五爷算得上戏剧奇
才,生旦净丑各工全能,文武昆乱一脚踢,六场通透。内行里正式磕头拜过他的有言菊朋和李万
春。其他伶人,自余叔岩以下,见他均以师礼事之。与他同台同场唱过戏的内行全是好角儿,有孙
菊仙、李顺亭、王长林、陈德霖、田桂凤、杨小楼、梅兰芳、萧长华等。内行于本工之外叫反串,
侗五爷毫无反串一说。一是缘于他是票友,不受精忠庙行当规矩约束。二是他各行剧艺都好,样样
儿都是本工。他的老生、小生、花脸、青衣、丑、关戏,全能“站中间儿
“侗五爷若下海,你们无论何人,都得没饭。”
碑,精通音韵,昆曲、皮黄造诣甚高。梅雨田、陈彦衡给他吊嗓儿,两把胡琴替换着拉,他一气唱
三四个小时不停,把梅雨田手都拉肿了。匏公的剧艺,内行都予以敬重。余叔岩专门向他请教音韵
四声词句文理,受益启发甚多。王凤卿、梅兰芳、姜妙香、程砚秋也时常登门拜访魏三爷。他七十
岁那年在天津辞世,诸名伶都到灵前扶棺哭奠。余叔岩奠敬千元,以报匏公。
而且格外敬重。不过这类高水平的名票在庞大的票友一族中总归为少数。
者,叫街者,吆喝者,干嚎者,狗音儿者等。若论难听,可算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拉胡琴也如是,
如拉大锯的,摁不准弦的,串不成调的,“弹棉花的
如何撇嘴,他们照唱照拉淡定如仪。只顾自己痛快,不管别人死活。好在他们沾了个玩儿字,别人
管他不着。不过好歹顾忌一下别人的耳朵总算应该。就票友一族的整体剧艺而言,凡能粉墨登场
的,多数以唱工见长,有的嗓子声腔儿不逊于内行。可身段做表无法与内行相比,大都一带而过敷
衍了事,根本谈不上漂亮边式。工架靠把开打等腰腿功吃重的技艺就更没有了。从前伶界老角儿说
“票友唱得再好也是坐着唱”,坐着唱即指没有身段台步。
得上名票了。而内行坐科七年,所学近二百出戏,常演的也得百十出。这也是消遣与职业之分别所
在。
友者,权作注脚。咸同年刘三喜皮黄,举人出身,会试不第。刘三满腹经纶,却困顿于京。四喜班
惜其才华,专聘其编撰剧本。四喜的连台本戏《德政坊》等均出自刘三手笔。其所编诸剧,通俗易
唱,颇具思想。当时即有“古有刘四,今有刘三
被参流放。回京后侧身伶界,专司编戏。所编全本《施公案》为俞菊笙春台班排演。乔荩臣,银行
买办,北京谭派名票。此公笔力极佳,能评能编。所编《义烈奇缘》、《刮骨疗毒》等多剧都为戏
班排演。再如易实甫、樊樊山、陈墨香、潘镜芙、吴焘、穆辰公、徐凌霄、罗瘿公、陈彦衡、张豂
子、齐如山、方问溪、吴幻荪、周明泰、王芷章、周贻白、张肖伧、刘豁公、张次溪、唐友诗、张
伯驹、徐暮云、金仲荪、焦菊隐、许姬传、景孤血、翁偶虹、朱家溍、刘曾复、丁秉鐩、吴小如等
诸公,都能写能评,有些人还能唱能演,能编能排。他们不以票戏见长,也不以票友闻名,像朱家
溍先生根本不喜欢别人称呼他票友。而诸位对京剧的鼓噪弘扬、取精去芜、提炼升华、编改剧目等
幕后劳苦,为伶人所不能,更是梨园界的造化。
们于京剧不光好比“子期伯牙
若说没有票友就没有京剧的百年辉煌,该不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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