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士元老先生一生唱了多少出戏无从知晓，但从网上找的了他演出的三个戏的视频：一为大型连台本戏《王华买爹》（十集），二是单折戏《周奇送女》，三是《杨老将碰碑》片段。前两个我都写了博文，今天闲了，再写一篇文章介绍他的《碰碑》。他在这出戏的唱表，堪称都达到了豫剧生行的极致，简直令人叫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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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杨令公为何碰死在苏武庙外的李陵碑前？

 

     《碰碑》是我国许多剧种常演的戏，故事情节大家很熟悉，就不再说啦。杨令公最后碰死在苏武庙外的李陵碑前，所以这出戏叫《碰碑》，也叫《苏武庙》，或者叫《李陵碑》。其实，历史上杨业（即杨继业）、苏武、李陵都确有其人，杨继业是宋初人，而苏武和李陵都是汉朝人，且苏武和李陵年龄差不多，有些经历非常相似，他们见过面，也有书信交往。苏武在《苏武牧羊》这出戏里，都知道他在北国（指匈奴）被扣押19年，坚贞不屈作斗争，是位民族英雄。而李陵呢，不管史书上如何评价他，但在戏曲中一直被认为是不忠于国家的汉奸。戏中把一忠一奸的“苏武庙”和“李陵碑”放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这本身就具有戏剧性。杨继业在内乏粮草，外无救兵的境况下，从苏武庙走到李陵碑前，发出了“庙是苏武庙，碑是李陵碑。将是汉室将，前国共荣愧（此句拿不准）”（取自豫剧《碰碑》戏词）的感叹，预示着他要为国殉职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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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杨业图片

     为什么杨继业不死在苏武庙中，而要碰死在庙外的李陵碑前？这其中还有个典故。据说李陵率领五千精兵力敌匈奴八万大军，就驻扎此地。为了显示赫赫功绩，不禁豪情顿生，命令全军将士日以继夜轮班运土填湖，夯筑了一座黄土墩台，他亲自书写“誉满边关”四个大字，然后叫人刻字勒石造成了这座“李陵碑”。好大喜功的李陵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匈奴探知消息后，趁机起兵反攻，李陵急忙督军迎击。由于士卒长时间填湖筑台，劳累过度，士气低落，而单于兵强马壮，攻势凌厉，汉军很快就溃散兵败。李陵力竭而被单于生擒，只得降服，成为一名于后人不齿的民族败类，最终李陵还招来了全家被杀的回报。

     杨继业对前朝苏武非常崇拜，他在这出戏的道白中说：“汉室苏武，北国和番，遭困在胡地，饥吞毛毡（两字存疑），渴食冰雪，至死不肯投降，大大的忠臣！”再看看他又是如何评价李陵的：“李陵，叛国求荣，大大的奸臣！你还立的什么碑？还表的什么功？”一褒一贬，可谓泾渭分明。他当然不会采用一种方式（比如，用一根绳吊死）死在苏武庙内，那样岂不玷辱了苏武的名声！当杨继业“撩铠甲提宝刀步行小径”来到李陵碑前，想到自己的处境虽然前朝李陵相似，看到奸臣李陵立的碑，不由感慨颇深：我杨继业宁愿碰死石上，也不愿像你那样投降变节，即便死，也要用血喷洒在你立的石碑上！表现出了与李陵相反的忠贞和爱国情操。而戏曲作者之所以选择杨继业以身殉国的这种结局，其本意估计也在于此吧。

     可能又是信口开河，希望能得到你的指点。

 

（二）豫剧《碰碑》三个版本的唱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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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型历史豫剧《血战金沙滩》光碟封面

豫剧《杨老将碰碑》视频及唱词

 

    下面卢士元演出的《碰碑》视频是最近几年才录制的，附有清晰的唱词，但我还是记录了下来。道白没有，我根据视频做了复原。之所以废些时间，是因为这样便于我以后欣赏方便，也便于和别的剧种的《碰碑》作比较，同时也为了喜爱唱词的朋友便于收集！

匹配唱词：

扶大宋秉忠心只把国保，俺杨家为国捐躯抵挡北辽。

金沙滩双龙会战马咆哮，只杀得鞑儿们魂散魄消。

大郎儿替主死性命丧了，二郎儿在短剑下命赴阴曹，

三郎儿被马踏尸骨难找，四郎儿失北国无有下梢，

五郎儿五台山口念佛号，剩下了两个儿为国效劳。

北国的肖银宗又打战表，她扰乱宋王爷的龙凤花朝。

潘仁美在军中帅印挂了，俺父子占先锋往北征剿。

兵行至两国地安营扎哨，与胡尔对了面设摆枪刀。

黄道日不叫俺出兵交战，黑道日偏叫俺只把兵交。

打一战败一仗兵败山倒，两狼山困住了杨门英豪。

父子们遭困在苏武神庙，只困得外无兵内无粮草。

七郎儿雁门关搬兵不到，他一起就如同鱼沉雁渺。

六郎儿他又把七郎去找，不见回我心中如同油浇，儿啊！

盼娇儿出庙来巡营瞭哨，眼观着雁门关路远山高。

看番营一盏盏军灯高照，一阵阵胡笳声如同狼嚎。

盼六郎和七郎不见来到，难道说恁不知为父年高？

无奈何还回到苏武神庙，耳听得番营内三更三敲。

七郎儿回庙来悲哀悲痛，为什么浑身伤满面血红？

上前去把娇儿我抱在怀内，（七郎托梦，白略）为什么我抱七郎一场空？

儿今天他与我托此噩梦，看起来此一去少吉多凶。

杨继业在庙院我的心神不定，呀！又听得幔空中大雁哀鸣。

取宝弓射飞雁且当战饭，（取弓射雁，突然弓弦断）呀，为江山拉断了我的宝雕弓。

马不得饱草我给它紧紧带，人不得战饭我再紧一紧勒甲绳。

为只把啸骦马牵出庙外，（遛马时，突然马死）我的啸骦马倒在地口吐血红。

为江山累死了有功战马，你，你与我杨继业在一同尽忠。

含悲泪掩埋了有功战马，闪下我杨继业孤苦伶仃。

撩铠甲提宝刀步行小径，原来是一石碑挡住了路径。

（发现李陵碑，有好长一段道白）：

石碑挡道，不知上写什么？待我近前观看！

（念）庙是苏武庙，碑是李陵碑。将是汉家将，前国共（两字不清，此句存疑）。

好哇！汉室苏武，北国和番，遭困在胡地，饥吞茅帐（还是毛毡？这能吃吗？），渴食冰雪，至死不肯投降，大大的忠臣！

可，李陵，叛国求荣，大大的奸臣！你还立的什么碑？还表的什么功？

 唉！如今我杨继业，遭困两狼山，盼兵兵不到，盼子子不归。肖银宗人马层层包围，难道于说，我就束手待捕吗？

（念）堂堂宋家将，一生秉性刚。宁肯碰碑死，岂可把贼降！

宋王啊！臣立嘱：老臣不能给你尽忠报国了！（杨继业第一次碰碑）

夫人，太君啊！六郎，七郎，八姐，九妹，为公我可舍——（杨继业二次碰碑而亡）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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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十集豫剧连台本戏《杨家将》中，《李陵碑》是第六集

 

    以上唱词唱词与京剧作比较，有许多修改的痕迹。至于情节安排，更与京剧惊人地相似，就不再一一细说了。

   《碰碑》在全国各剧种，特别是北方剧种都有演出。在豫剧中至少可以找到三个不同的版本，一个是本文介绍的卢士元的版本，一个是前面介绍过的朱坤芳的演出版本，还有一个是豫西调老艺人夏多祥的版本，但他只有一段唱词，而无录音留下。

     前面卢士元和朱坤芳演出《碰碑》，两个版本都有视频及主要唱词（朱坤芳的唱词可在我发表不久的博文里找），下面给出夏多祥版本的唱词：

 

俺杨家赤胆忠心把国保，世世代代抗北辽。

北国的萧银宗打来战表，她要夺宋王爷锦绣的龙牢（牢字为音译，待研究）。

宋王爷传下来一道圣旨，才宣俺潘杨俩家上了当朝。

潘仁美在金殿帅印挂了，俺父子前战先行往北征讨。

潘仁美与俺杨家有仇恨，常想害俺杨家挖根断苗。

一卯不到四十棍，两卯不到大棍敲。

若是三卯全误了，招下来人头挂在树梢。

兵行到金沙滩营寨扎了，与贼子对面来排枪刀。

不料想军阵上一阵号炮，俺父子中埋伏难以脱逃。

大郎儿在北国替主死，二郎儿短箭下命赴阴曹。

三郎儿被马踩尸骨难找，四郎儿失落番邦无有下梢。

五郎儿五台山割发修道，可叹我的七郎儿箭穿死芭蕉。

单撇六郎杨延昭，单人独马、独马单枪保定了我的主回到南朝。

只如今我被困在苏武庙，只困的外无有救兵、内无有粮草。

（非板）罢，罢，罢，大英雄为国捐躯了，

不如我碰碑死，魂灵儿飞往南朝。

 

     你可以对以上三位艺术家的《碰碑》唱词作比较：相对来说，夏多祥的唱词比较粗糙、原始；卢士元的唱词是从京剧脱出来的，可能在改写过程中，由文人做了进一步的加工润色，所以文词顺当了些，安排层次清晰了些，而又不失豫剧古朴的风韵；朱坤芳的唱词应该处于中间了。

 

（三）卢士元《杨老将碰碑》唱做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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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唱腔和表演来说，卢士元运用豫西调本嗓唱法，唱腔深沉大气，低回婉转，苍劲凄凉，悲壮醇厚；其做派细腻入微，每一个动作交代得清清楚楚，在豫剧以唱为主的同时，加大了“做工”的成分。如何塑造杨老将这个艺术形象，他采用“衰派”老生的表演技巧，既要把杨老将老弱的神态，年迈年龄特征表现出来，也要考虑到他毕竟是员武将，常年征战沙场，决不能表现得老态龙钟。鉴于这种特殊的身份与体征，要通过表演、动作以及唱念，把人物的内心世界体现出来。

     这时的杨继业遭困两狼山，盼兵兵不到，盼子子不归，面对番兵的层层包围，甚有大兵压境之感，使他内心深处处于坐卧不宁，甚至有些焦躁不安。但他身经百战，又使他处于镇定自若，处惊不乱的淡定心态。一句话，他面临心灵中的生与死的搏斗，思想斗争异常激化。在碰碑之前，为了表现老将军顽强不屈的精神面貌，他采用了不少优美的程式表演（如弹胡子、蹉步等），都极其到位。他的眼神运用更是一绝，显示他深厚基本功。如老令公临死前，为了表现那种壮烈牺牲的感情，他双眼发直，脸很沉，肌肉很僵的样子（戏曲中称为“豆眼”），让观众看了为之动容。

     卢士元是集演员与导演于一身的戏曲表演艺术家。十集大型连台本戏《王华买爹》都能执导，想这短短的一场小戏就不在话下。唱腔设计、舞台调度，甚至台词的修改，程式的表演等都要靠他。所以从这层意义上讲，这出近30分钟的独角戏（原来戏中还应该出现几个人物，但都被删掉了，成为独角戏），最能体现老先生的艺术魅力。“姜还是老的辣”，他在这折戏里的表现不负众望，唱得好，念白好，演得好，层次清楚，揭示人物内心感情十分到位，每做一个人物造型都优美厚重，简直让人拍案叫绝！如果与京剧比起来，也丝毫不差！
 

（四）卢士元《碰碑》视频欣赏（前面30分钟是该剧视频剪辑，后面不是）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Wpj66VLekBA/?resourceId=0_06_02_99&tpa=dW5pb25faWQ9MTAyNDY2XzEwMDAxOF8wMV8wMw

豫剧《杨老将碰碑》卢士元演唱

【附后】我在博文《豫西调著名艺术家卢士元执导并主演的大型豫剧<王华买爹>》中曾提到， 1962年由中国唱片总公司出版的豫剧磁带：《对花枪》选场（一）（二）崔兰田演唱。资料显示，戏中崔兰田饰姜桂芝，卢士元饰罗艺，渠永杰饰秦琼，崔少奎饰罗松，贾武臣饰罗成，王香芳饰罗焕，段玉峰饰程咬金，张振武饰史大奈，郑长明饰尤通。

为了寻找卢士元在《对花枪》中的声音，我费了很大功夫，最近终于找到了这个录音的音配像。上述参加录制录音人员，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沧桑变换，死的死，老的老，所以音配像人员全换了。其中姜桂枝由崔玉萍配像，罗艺由李经广配像，其他几个人物都是由谁配像，你可以从视频里找。在这个近19分钟的视频中，我们只能在前6分钟里，听到卢士元老先生在51年前的声音，为此我给出了唱词。那时卢士元正值青年，与他后来录制的《王华买爹》、《周奇送女》以及本文中的《杨老将碰碑》视频不能相比，他年轻时的唱腔虽然高亢明亮，但远不及晚年时这样厚重、苍劲与豪气。

我没有对视频截取，后面都是姜桂枝唱的，听听崔兰田大师的这两段唱腔也好，这两个唱段都是我们不经常听不到的。  

崔兰田经典剧目音配像《对花枪》之“训罗艺”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yoZ7NQdzKlA/?fr=rec1&tpa=dW5pb25faWQ9MTAyNDY2XzEwMDAxOF8wMV8wMw

 

“训罗艺”部分有罗艺的唱词

（姜桂枝唱）：跨定战马如云飞，我寻找罗艺个老东西。一马扑到山口里－－－

（罗艺唱）：老乞婆你是哪来的？

（姜桂枝）：来者你是瓦岗寨的罗艺罗老爷么？

（罗艺）：马上来的敢是姜家庄上的姜氏夫人？

（姜桂枝）：你敢莫与我相识？

（罗艺）：相识！

（姜桂枝）：认得？

（罗艺）：认得！

（姜桂枝）：我不是杨林老贼－－－

（罗艺）：不是的！

（姜桂枝）：罗艺！呸！

禽兽尚有眷恋意，你枉在人世披人皮。

认不认可尽在你，又差罗成去对敌。

不是我的孙孙好武艺，俺全家都死在你的手里，

老罗艺，你个狠心的贼！

（罗艺唱）：

姜氏妻问得我无言对，坐马上汗湿锦战衣。

还是认下是正理，话儿说出难收回。

素知姜氏你明理，你带领举家返回到姜家集。

（姜桂枝）：怎么说还是让我回去么？

（罗艺）：正是！

（姜桂枝）：如要不然？

（罗艺）：你来看，对对花枪！

（姜桂枝唱）：这么说要卖弄你那好武艺？

（罗艺唱）：定要与你见高低！施展花枪杀进去－－－

（姜桂枝唱）：

你的花枪是谁教的？花枪才学到七十二，

还有那三十二路你没学齐鲁班门前你耍什么斧？

孔圣人府中你，你卖《论语》！

（罗艺唱）：回马三枪忙使起！

（姜桂枝唱）：把罗艺打下马坐骑！

（罗艺唱）：桂枝你算绝情义！

（姜桂枝唱）：

有情义怎能够不认妻？

你，你还下山来对敌？恨上来一枪刺死你！

（罗艺）：大王！众将快来呀！

（程咬金）：快来呀！伯母！

你给咱瓦岗丢脸皮！二将为你挨鞋底，

连累我八弟受委屈。瞒哄孤王你有罪－－－

（罗艺唱）：满面羞愧我屈了膝。

                                     （2013年3月11日唐小宝初稿于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