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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两个人

(2021-11-02 07:52:08)

一.冷静的诗情

 

这个夏天,我一直在家看契诃夫。他是我从小读到大的作家,每一次,随着自己的成熟度,也能看出很多不同。在他身上,折射出我自己的思想蜿蜒。

 

小时候看他,注意的肯定是文学这块,从文学的角度,去看情节、人物、抒发、描写。契诃夫很不可思议,在他短短四十多年的人生中,有三十年吧,都是处于创作生涯,他的十卷本短篇小说集,是彼时俄国各界人物:农民、地主、知识分子、医生、警察、法官、囚犯……几乎是各种阶层的人物,生活和心理的速写集,所有入眼的人,都被他用快捷的笔法,喷薄的创作力给抓拍了。

 

年纪越大,对他的喜爱,就与日俱增。因为除了文学之外,还读了些社科书、思想史之类,就会把他放在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背景中去看,越来越明白那种在一个人身上克服一个时代的艰辛。

 

契诃夫出生在俄罗斯的大动荡时代,各种新旧思潮奔涌起落,他曾经路过民粹主义风、启蒙主义风、屠格列夫风、托尔斯泰主义、自然主义风、唯美主义风、悲观主义风等等,他也曾经有过模仿式的习作,被他人的风格影响,在对契诃夫比较详细的文学研究中,可以看出,他的心路历程,并不是笔直的一条罗马大道,而是非常颠簸的,有时也会走弯路,而且,因为开始写作时过于年轻,思想未必成熟,也会有文学天才卓显但思想不足的可能,不过他始终清醒和自省,反复审查自己意识深处觉得不适之处,并不被他人的评价所左右,这之后,他又及时地拨正了自己。

 

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诗情。

 

契诃夫是无神论者,怀疑主义者。他对一切都不信任,以他的高敏,可以把万物都扫出高像素CT,看出病灶来,他认为晚年托尔斯泰的作品,缺乏科学性,贸然谬谈梅毒、公共救济、女性对性爱的态度,他也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啰嗦,俄罗斯知识界高贵、麻木、冷漠,无精打采地高谈阔论,喝喝小酒,出没妓院,却不能将谈论付诸行动——大多数德国人很冷,法国人热但是恒温,而俄罗斯人大概是冷热不均,全看有没有喝过酒。

 

一个高敏高反应力的人,看各种社会现象都像X光机……真相的骨骸常常是令人惊悚的,看他的手记,我时而会头皮一凛,比如“街上有个姑娘,她从未到过农村,但她感受着农村,痴心地谈论着农村,谈论着寒鸦、乌鸦、马驹,想象着农村的浓阴树和树上的鸟儿”、敏感的人少了钝感力护身,最后会像通电的铜丝一样,很容易被愤世嫉俗的戾气熔断,这时,契诃夫会给自己降温,是什么呢?就是他作为一个医生,科学工作者,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那种冷静的定力。他会很快恢复理智,及时浇灭情绪,把情绪扭转,降到一个适度的,既不烧熔自己也不灼伤别人的温和度。化锐利为悲悯。

 

在我不多的阅世经验中,我发现敏感的人几乎都有尖利处,但是有两种人例外,一种是情商高的,他会用社交形象对付外半径的人,并不裸露内心。另外一种就是理解瑕疵,转为了容错率,这是一个走过黑暗长廊的人,才能拥有的光明的眼睛。契诃夫结合了他父母的基因,就是他爸爸的文艺敏锐度,和他妈妈的包容悲悯。如果只有前者,他会变得尖刻狭隘,如果只有后者,那就是眼神不好,看不见脏处的宽厚,质量受限。

 

在工作领域,也一样,比如写作这块,包括在文艺创作中,因为天赋的倾斜度(中性陈述,没有任何褒贬的意思),每个人的发展方向都不一样。视觉艺术方面:我有个朋友出身于美术世家,有视觉天赋,但她平面线条感很好,立体感却弱,最后改学书法,在二维世界里发展了。写作这块,很多作者从事的是单一文体写作:有些只写杂文,我不记得他提到过一次花香或落日、热乎乎的汤包之类,我也感觉不到他的肉身活在这个世界上,这类人通常思辨力很好,但缺失感性。与之相反,有些作者只能写散文,这类人往往感性发达,但是往往夹带了过多的情感,文字如潮水,打动人心,但不小心就泛滥失控。比如森茉莉,她的直觉感应非常好,尤其是状物描写这块,绮丽优美,但一踏入评论地带,就是一团乱麻。

热烈如潮的感性冷硬如岸的理性,是需要平衡的,并且能互相强化,在《密会》中,吴惠媛反复提醒李善宰,弹到某乐章时,千万不要放进感情,钢琴家孙悦音之所以了不起,就是因为她用冷静的方式处理热情,所以她的热情才特别热情,就是用藏器韬晦的理性来加大情感的张力和后座力。有句话是与其吃蜜,不如沉默,用在写作中也一样,不动声色之下的情感之海,比起狂风骇浪,更让读者回味悠长。感性丰富的评论家,等于多接一根感应天地的数据线,感性,让枯燥的思辨倍添情趣,这样文字格外就深邃繁茂,比如伯格。理性强韧的散文家,就是加装一个安全闸,不会滑向情绪化。

在契诃夫身上,诸多才能并存而且多声部和谐。他的感受力和思辨力,也非常调和,他写过一篇《草原》,是回忆少年时去看爷爷家的一段旅程,里面散文化的描述段落极之优美,充分体现他对自然风物的感受力,其中有一段是写头顶掠过的鸟群:“在月光下里,在夜鸟的飞行中,在你看见且听见的一切东西里,你开始看到美的胜利、青春的朝气、力量的壮大和求生的热望。灵魂响应着美丽而庄严的故土的呼唤,一心想随着夜鸟一块儿在草原上空翱翔。在美的胜利中,在幸福的洋溢中,透着紧张和愁苦,仿佛草原知道自己孤独,知道自己的灵感和财富被白白荒废了。没有人歌颂它,也没有人需要它,在欢乐的闹声中,人听见草原无望地叫喊’歌手啊歌手‘。”——大自然的万物,对他来说,不仅是声色气味,也不仅是悦目、鼻观、耳闻,它们更是一种深刻的生命教育,帮助少年的他理解了人生。而这堂“万物静观皆自得,万物有情皆可状”的生命课,是感性的人,动用了肉眼、又张开了心眼,才能听懂的。

 

但是,他在戏剧剧作中,借人物之口剖析时政,以及在通信中评点作品,和友人激辩,舌战群雄,包括自我剖析时,又可见他的思辨力也非常锋利。纵观契诃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的信件集。确实异质纷呈: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来回踩,一段写完,回头又填补,后面又绕回前面,像一个醉汉穿过麦田,当然文辞是闪光的。托尔斯泰的日记,读起来洋洋洒洒,动辄千言万语,托翁是把自我当成研习对象,以此推出角色的。而契诃夫的日记是简单的几行,更像是骨感的记事本,且有一种隔岸观火的冷淡,这个火,是他的心火,远观小小一簇——一八九六年,《海鸥》在亚历山大剧院上演,惨败而归,这件事对于剧作家也就是契诃夫是打击很大的,他甚至咳了血,在身心双方面收到重创。但是在日记里我们看到的,只有淡淡一句话:“十月十七日,在圣彼得堡上演了我的剧作。没有成功”。他的日记,是一个人独步于幽径,一行脚印渐行渐远,留给你一个干瘦的背影。他的字,是小小的,清楚的,一行一行,从笔迹学来说,是个自制的人。除了日记,他还有很多生活记录本,包括购物单、(向家乡的图书馆)赠书目录、花园种植笔记,分门别类,交代得条理清楚。他把外事和内心都收拾得眉目楚楚。我想到“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不是所说他清介有守,而是说他既冷冽彻骨又洞悉清明。

 

 

包括在恋爱上,他曾经爱过一个叫丽卡的女人,这个女孩子是他妹妹的同事,我看过照片,是那种美丽活泼,血肉充实,身材线条紧凑的女孩,每个毛孔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我们在街上常常会眼前一亮,被这种姑娘的身影照亮的。契诃夫就像大多数理性克己、温文儒雅的男性一样,很容易被这样高温的女性吸引。他爱她,热烈地,几乎可以说是狂热的,后来他的理性告诉他,这个热情美丽的女性未必适合自己,他会被她搅乱心境和生活,消耗精力,终结创作生涯,接着,他就及时刹住了自己的感情,和她的通信也从浓词艳语,慢慢地转向了轻快的调侃、淡远的关切,渐渐降温。契诃夫爱丽卡,是在热烈中带着保持距离的戒心你心中有一条鳄鱼,幸亏我服从理智的安排,没听从心的指引,饶是这样也被你咬伤了可怜身是眼中人,他把自己也审视得清清楚楚,书信集里还有一句挺疼的句子我爱的不是你,在你身上我爱着我过去的痛苦和逝去的青春

 

正是这种调温能力,才保护了他敏锐的天才,没有让他被过度的敏感度及热情所毁,而这种自毁的现象,在敏感度极高的创作者身上是很常见的。敏感热情,对写作的人来说,本来就是一把双刃刀。

 

我发现,我喜欢的人身上,都有这种理智和情感的平衡力。如果没有感性,则不能尝尽世间百味,活不出滋味丰富的人生,像条味觉迟钝的舌头和体感麻木地官能,感性发达的人生,充满了五颜六色和诗情画意,但是,一旦失去管理,情绪泛滥,又会导致失衡和自毁。这对我自己,其实也是个启示。节能、惜力,像理财一样,合理的安排自己有限的精力,尽量让它被保护好,还能缓慢增值,对于人生来说,是要至关重要的能力。

 

二.  以务实来抵达务虚

 

契诃夫身上,还体现了抽象与具体的平衡。他以小说家的笔墨细细编织,走着启蒙者和思想家的道路。他是天生的小说家,并从未偏离过航线(如晚年,意欲成为启蒙者的托尔斯泰那般)。阳光、流水、草原……一切的美,或是市侩嘴脸、垃圾遍地,一切眼见生活的景色于他,都是本体,不是喻体。

 

他朴素地看见,并且克制住评判和重组,选择景观的欲望,只是诚实地呈现它们,他作为小说家的自觉性,已然上升为一种严苛的自律:“艺术家的这种完全的独立性……在一部作品中,不应该有变相的说教,无意中给人启示,应当展示生活而不试图证明任何东西。作家应该为人物服务,而不是人物为作家服务,作家应该有勇气在人物的存在和自身的存在中做出选择,如果作家对人物做出解释、评判、谴责和宽恕,那他就是超越了自己的权限。作家在人物背后消失地越彻底,人物就有希望活得越久”。

 

拒绝将角色工具化,使其沦为思想的传声筒,以形象而不是逻辑来思考。这是他的克己,也是对人物的尊重,简直近乎于小说家的职业道德了,在我看来。别忘了,契诃夫是个戏剧爱好者,也是个业余演员,在他家里的三楼,还有家庭小剧场。在他小时候,他穿着破衣服,用帽子遮住脸,扮成乞丐和亲戚讨钱,装得惟妙惟肖。他在小说里,也是溶液般的现在,彻底溶解在角色之中,让他们自行其是。

 

在他短短的一生中,却记录了俄国十九世纪末的诸般世相。在这个罗列和描绘、重现的过程中,我们这些一百多年后的读者,看见了一个旧日的俄国,方方面面,当我们走过这条黑暗的长廊,一切都不言而喻。感激他对具体的执守,让一切浮于表的喧嚣讨论都纷纷剥落,还以最坚实的本相。没有什么比事实,和活生生的人,更有说服力。

 

他是以务实的方式来务虚。

 

他出身于赎身农奴家庭,小的时候学习成绩也不佳,并非他资质平庸,事实上,他们一家天才横出,他哥哥也长于绘画,另外一个也有写作才能,契诃夫本身更是俄国文学史的奇迹。但是,他们面临着的生活环境,是物质匮乏、俗气不堪的,根本不是学习的良好精神土壤。他的爸爸也没有规划孩子才能的意识。契诃夫的爸爸经营一个破败小店,为了节省工资支出,怕伙计偷糖吃,就喊儿子们来看店,小契诃夫就是在昏昏的灯光下打着瞌睡温书,酷寒天,笔尖碰到墨水瓶里的薄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伙计们呢,冻着靠跳脚来取暖,踏过初春刚融的雪泥,醉醺醺的客人进来买烟草和咖啡,他们在这个灰尘厚厚、恶臭的空间里说黄色笑话,即使在家里,父亲对孩子们也没有温情,也会因为汤做得太咸而狠狠咒骂母亲……

 

爸爸对孩子的学习安排也是随性的,忽而送去学希腊语,因为那是富商的语言,将来可以打入他们的世界,忽而又送去缝纫学校,契诃夫还给哥哥做过一条裤子,忽而又去学俄语语法。学习时间的不足,混乱而断裂的课程,当然不可以成就一个优等生。

 

总而言之,父母生就他的天赋,他却是完全靠自己来“理才”的(管理发展才能,不是理财)。既然不喜欢学校,也不精于学习,契诃夫就去自己喜欢的地方,比如坟地,他喜爱落在墓地石板上的红樱桃,也喜欢辨识墓碑上的碑文……其实仔细一想,墓地、葬礼、出殡情境,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浓缩,更有喜剧意味的场景呢?医院、法院、墓地,这些地方都是生与死、生者与逝者冲突最激烈,也最难舍之处。难怪这一切让小契诃夫深深地陷入了对人生的思考。

 

这个场景,大家是否觉得眼熟,我反正是想到了在放学路上乱逛,看药店活计搓药丸、摊药膏的汪曾祺,还有在街头看铁匠打铁的沈从文,又有在垃圾场捡东西的三毛……直观的生活,面对面的交流,可触可感的物质,就是一种积淀在意识深处的学习,终有一天,这些腐土层的营养,会变成精神沃土,养育出纸上壮美风物。

 

因为这样一个破败、市侩的小城成长环境,所以,契诃夫在成年之后,分外地渴求得体、涵养,物质的雅洁和精神的精心安放。他对托尔斯泰式的反智、美化农村生活,试图塑造农民圣贤的那个思想体系,是不赞同的。契诃夫的底层生活经验太丰富了,他对贫穷闭塞的乡村知道太多了,他这样回忆自己的家乡和童年:6万人只忙着吃、喝、生儿育女,对生活没有任何其他兴趣。到处都是蛋糕、鸡蛋、酒和婴儿。没有一份报纸,没有一本书。在这里,没有爱过者,没有商人,更没有诗人。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面包师傅”。他知道大家都住在破木块搭起的木屋里,一个披檐,冬天挡雪夏天遮阳,院子里乱跑着鸡和狗,只有两个街道装着电灯,时有失踪的姑娘被卖给土耳其人做小老婆,囚犯当街扑杀野狗(他们的服役期工作之一),全市的人都喝着不干净的水……他太知道那些托尔斯泰伯爵不了解的事情了。

 

当托尔斯泰说要追求简朴生活,把钢琴、马车、家居都送人的时候,契诃夫却在努力养活全家之余,透支了稿费,去买了个农庄,兴致勃勃地种树、养花,招呼文友来聚会,演戏、畅谈文学,努力搭建他幼年就梦想的优雅生活。他从少时就居无定所,一直到处租房度日,生活总是临时和潦草的。这回,他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土地,欣喜万分的给朋友写信每天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一件比一件有意思。鸟儿飞来,积雪融化,草儿返青,他每天五点起床,十点睡下,亲自去整地耕种。他给朋友写信买来各色种子,为幼苗寻找瓦罐,在书信中不忘恳请家人照顾他刚种下的果木,在雅尔塔时,他种下的白茶花开了花,他欣喜地给妻子发电报告知。种下了苹果树,樱桃树,醋栗,还有他心爱的玫瑰花。

 

契诃夫并不是把乡村美化成精神桃源,“我的血管里,流着农奴的血,但人们并不会因为农奴有美德而钦佩我。从童年时代起,我就相信,人类的进步,并且一直相信这一点……托尔斯泰的哲学曾经对我产生过强烈的影响,他曾经支配过我的生活达到六七年之久。在我身上起作用的,并不是我早已了解的那些基本原则,而是托尔斯泰自我表达的方式,他的见识和某种吸引力。现在,我内心有些东西对此提出了异议。理性和正义告诉我,电和蒸汽机,比贞洁和拒绝肉食更能体现人们的爱。战争是坏事,司法制度也很糟。但我并不能因此穿上麻鞋散步或和一个农民及他妻子在同一个炕上睡觉”。从托尔斯泰思想中出走,大概就是一个具体人在反抗抽象人。人生的救赎,不是由真空抽象理念来搭建的,它是具体落实在活人身上的活体反应。

 

他热爱的,是人与大自然的融合。“离开城市,离开战斗,离开生活的闹声,走的远远的,躲进自己的庄园,这不是生活,这是利己主义,懒惰,也算是一种修道生活,然而是毫无成绩的修道生活。人所需要的,不是三俄尺土地,不是一个庄园,而是整个地球,整个自然界。在那广阔的天地之中,人才能表现他的自由精神的全部品质和特点。”他的植物心态,犹如爱伦堡所说:“契诃夫在树木的生长中,强烈的感觉到对于生命的肯定”——甚至他的创作,也很像种植,他的札记本中,散落着很多小小的灵感端头,但是过了几个月,甚至几年后,它们才缓缓成长为一篇成熟的作品。这中间,是被时间、反复思畴和不断加深的生命体验所浇灌,又被修正过的观点剪枝掐尖。

 

对他而言,种花植树,不仅是因为花开时缤纷的美景,也不止于花香在书房窗下的漫溢,也不完全是鸟儿栖身其中的欢鸣,也就是说,植物的意味不是目见、耳闻、鼻观这样官能层面的愉悦,更是精神化的,修心习静、与天地相融,让身心安放的路径……觉得很眼熟么?是的,中国古代的文人雅士,莳花、弄草、调香、啜茶时,想的也差不多。人的灵魂,是超越人种、时代、空间距离的。我常常看见有人说,干嘛要读很久以前的古书?脱离生活什么的,这话不公允,因为人心的距离,并不同步于地理距离和身份证出身时间,你家隔壁邻居,未必有古人更能体恤你的心。不然,为什么我每每辗转失眠、满腹忧思,操心着孩子考试和妈妈病情时,脑海里会马上自动冒出一句“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呢?纸上隔千年,心里可不是。

 

 

 

三. 强烈的个人主义和融合性格的平衡。

 

契诃夫生长在一个大家庭,母亲不歇气地生了六个孩子,除了排行老三的契诃夫,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性格暴烈而专制,但富有音乐及美术才能,母亲怯弱却有极强的悲悯心,看见死囚被押送囚场,也会在胸口划十字——之后看契诃夫舟车劳顿地去考察萨哈林苦囚,为这些被剥夺了尊严和自由的苦人发声,忍不住想到他身上复活了父亲的才能,兼跳动着母亲的善心。在契诃夫十几岁还在上中学的时候,他们所在的这个港口城市,因为铁路修建而日益萧条,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又受恶人蛊惑,借贷买房,结果搞得债务累累只得逃亡莫斯科躲债。十六岁的契诃夫,负责守家,变卖家产,与抢骗他们的房产的奸人周旋,并开始以写作来养家。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面临这样的屈辱和乱局,没有丧气和颓废,他拼命地工作,筹到奖学金让自己上了医学院,并且开始组织管理一家八口的生活。

 

他奔赴莫斯科主持大局,把家人从肮脏的地下室接出,给辍学的弟弟妹妹复学,收了房客来补贴家用,利用一切缝隙时间来写作赚稿费——大多数作家都是心怀对文学的信仰,为爱而创作的,契诃夫却是玩票玩出来的,他一开始并没有郑重地对待自己的天才和工作,写的都是一百行的搞笑小品,写的人,和看的人都不当真,只拿来做饭后消遣的快餐小品文。他连真名都不署,纯为赚钱,只等毕业了以后,做医生正式上岗操刀。但命运并不如他所想,因为才华过于灼灼耀眼,实难自弃,彼时俄国文学的大腕格里戈罗维奇干脆直接登他家门,给他写信,请他务必严肃创作心态,珍惜才能。他才开始考虑以写作为终身职业。

 

并不是他游戏文字,而是,和现在孩子纯娱己的兴趣培养相反,契诃夫根本就没有发展个人文学爱好的宽松心理空间。他从十九岁开始就是一个家庭的大家长了,连哥哥都称他为‘安东爸爸’,实际上,他以冷静的性格、务实的决断力,取代了酗酒、暴戾、情绪化的父亲,以及同样生活糜烂、酗酒颓丧,荒废自己才能的哥哥们,成为一家之主。家庭的收支、运作、兄弟妹妹的生活费,他都要操心,在他的书信集里,有大量关于钱的叙述,不是抱怨哭穷,而是生活窘迫逼人。他是个最爱说笑话,也爱自嘲的人,是最不愿意把沉重情绪转嫁给他人的人。

 

也许,正因为他过早的承担了巨大的责任,使他迟迟不愿意进入婚姻和家庭,本身从思想上来说,他就是一个追求自由的独立思想者。上学时,反对沙皇的学运多多,各路激进分子最后终于谋杀了尚算开明的在位沙皇,契诃夫觉得他们缺乏理性,果然,新任沙皇更加专制残暴,对报刊审查愈发严苛,民众思想更加被管制。契诃夫总是远远地看着那些热血沸腾的激烈之人,既不反对也不参与。他一生最珍爱的,某过于保有个人意志的自由。

 

往小里说,在家庭事务上,他也一样,契诃夫长得帅,身材高瘦,性格诙谐幽默,很讨女人喜欢,也曾经涉足风月场。善良而秉承责任的人,往往最怕责任,因为他们一旦接过责任,就无法弃责,他们太知道责任的沉重了。但是他只是巧妙地与那些爱慕他的女性周旋,不肯许以终身,他害怕陷入俗务的沼泽,失去写作的自由空间。他理想中的婚姻,在他的生命末期,倒是实现了,就是夫妻像太阳和月亮,不出现在同一天际,各有各的天地,不管束,不占有。他的·妻子奥尔加,是个有清晰主体意识的演员,忙于工作,正是他欣赏的独立女性。而他之前深爱的丽卡,慢慢被他冷淡,拜访您原因是因为她是个为爱而生,自我稀薄的人,总是在男性之间游走,奔走于这一段和下一段艳情之间,契诃夫希望她发展自我,她只是忙着谈恋爱。

 

 

他这一生,都是坚定的个人主义者,不愿意投入任何阵营,成为乌合之众。个体,微小如蚁而美如神,即使在最黑暗的生命时段,就是处理完自家房产拍卖,赴莫斯科求学,靠写稿养活自己和全家时 ,他也没有灰心,还热切地写信给弟弟:“你的信有一点让我很不喜欢,你为什么把自己说成是‘微不足道的渺小的兄弟’呢?你知道吗,应该在什么地方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呢?在上帝面前,在智慧、美和大自然面前,可能是渺小的,但不是在人的面前。在人的面前,你应该意识到自己的尊严。你是诚实的人,不是么……要记住,一个诚实地人从来就不是什么渺小的人。别把‘谦卑’和‘自卑’混为一谈”。

 

以上这段话我一直记得很清楚,但这次重翻他的年表,才发现他是在1879年写下的这段话,那时他只有十九岁。不仅是早熟而透彻的人生观,更是勇敢又清晰的立点。这个连一双踩雨套鞋都买不起,上课时只能把脚缩起来的青涩年轻人,骨子里却有着不可被打到的个人意识。这是个中途的灵魂站台,之前,还有那个13岁时,拿着母亲给的钱去买鸭子,在回家的路上把鸭子捏的嘎嘎叫,为了让邻居知道他们家也有钱吃肉的傲骨少年,还有,在这之后,那个质疑各路思想阵营的中年人,他们是一以贯之的,是同一个人。他坚定明晰的自我和克己低调是一体的。

 

四.作品中的否定之否定

 

契诃夫的作品中,充满了内外对比强烈的人,一个青年,渴望献身文学,最后终于得偿心愿,呃,他成了一个书刊检察官。又有一个大学教授,爱好不是研究学问,而是装订书籍。然后一个书籍装订工,倒是常常到他家来,向他讨教学习——不仅是情节的转折,更是生命的戏剧化,工匠在教授思想,有思想的人却在做工,人追求灵魂自由,实践途径却是变成一个思想警察,监视和阉割着他人——人对自己的否定,又对否定做出否定。在这双重反转的褶子里,生命的悲凉况味溢出。

 

在他书中高频出现的是:活着的死人,人还活着,就已经死去了:一个医学工作者,一辈子致力于研究某个病毒,死之前他发现,这种病毒没有传染力;一个道德有洁癖的人,一生都在竭力制定法规,怎样管理下人的行为,以免这些愚民逾矩,最后他孤独死去,死之前只有佣人守着他;一个法国部长进了监狱,他把他隔着窗子望见的鸟,他做部长时从没关注过的鸟,描写得那么热情和神往,一旦他被释放,就再也不理会那些鸟了;一个人为了治病,遵医嘱节欲,不喝酒也没结婚,可是后来发现他自己没病,但他已经过不了正常的生活,长久以来,他只剩下疾病这个生活重心,他的一切都为之而存在,他习惯了健康而乏味的清教徒式的作息,他也只懂得他的病,对其他的生活内容都不再涉足和谈论,这样荒凉得可怕、寸草不生的人生,他仅有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他恨医生。

 

全是这类双重奏,幸福是窗外的鸟,只存在于向往之中。人误会了自己,也错过了人生,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每个无聊的日子都是恶水滴,它们汇聚成了一摊死水般的人生,不是肉身的死亡,而是意义的荒芜,从而导致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活着。

 

他也双手共弹着小与大的合奏;一个人热烈地写着情书、谈情说爱,最后在信里夹一张一戈比的回邮邮票……又大又华丽的爱情,在小邮票的针尖上,“噗”的一声,幻象被戳破了——契诃夫的笔下,人生是飓风扬尘,诸多龃龉琐屑,爱情是银烛摇曳出一霎微光,很快就会被粗鄙的生活扑灭:“他长期追求她。她是虔诚的教徒,当他向她求婚时,她将他以前送给她的一朵干枯的花朵放进了祈祷书”、“在婚礼十分诗意,但婚后又变成了什么样的傻瓜呀。生下来的又是什么样的孩子啊!”契诃夫的婚姻观,可以视觉化成这样的场景:两个人邂逅,日日散步夜游,静听夜莺歌唱。浪漫假期的终章,是大家在算钱,争执于账目……没错,这是他的一篇小说。人生的“大”,累土于日常事务的“小”,最后,“大”却被“小”打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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