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家附近有个小公园。儿时,这只是半坡野山和傍山的几户人家,稀落长着野树,不是什么齐整的景致,我也没放在心上。偶尔骑车经过时,会被春来盛开的一棵大玉兰惊艳到,想着哪天要停下来,走近好好看看。
这么想了很多年,一直拖到这个夏末才起兴进去,发现它不再是个眉目模糊的小山坡,俨然被郑重修整过,有了像模像样的出入口,坐着看门人,入口种得整整齐齐是若干畦花圃,定睛一看,是红黄两色的曼珠沙华,正好眼下又是中元节前后,这明黄照眼,红焰成阵,正是应景。
我对皮皮说,看看这彼岸花,七月十五是地宫赦罪之日,恶鬼囚徒得解脱,说是度冤魂的日子,其实应该是以百种花果供佛,感念父母养育之恩。寺庙及民间,到这时候都要供花的,所谓“满殿香花争供养”,民间会简素一点,以竹盆盛花祭祀。立过秋了,早晚都凉,虽然穿凉拖露出的脚趾头,还踩不出露水(那个大概要等到白露),但是也能看出秋的端倪,清明秋光,就在不远处。
山下坐着老妇人,卖新摘的莲蓬,不知道老太太是怎么捞莲蓬的,可能是小船和莲勾。采菱盆我倒知道,江浙多水,近湖山处,到了夏末,会有农妇摇着像盆一样的采菱船去采菱角,这些是姑嫂相伴的女人活计,也能赚个零花钱。卖莲蓬的老妇人坐在树下,讨个阴凉,落雨了,就躲进近处的城门下,也方便。一把莲蓬,刚摘的三个,老的四个,都是十块钱,比网上贵一些,但胜在新鲜方便,更有眼见可触的季节感。
我和皮皮选了一把,一边沿着缓坡慢慢上山,一边找座位,想坐下来剥着吃。最后,是坐在山顶,在旖旎弯向远处的城墙边——我城的城墙和北方不同,是依水而建的,带着水的形状和韵味,这种水味浓度最高的,就是挹江门-仪凤门-阅江楼这一带的城墙,它们沿着长江和护城河一路蜿蜒流来,生动柔媚,如同战后德国兴起的水槽-料理台-灶台一字型整体橱柜,这条线上的城墙,将“登山、观江景、饭后散步”这些审美、实用功能一体化处理了。
我们吹着来自山下水岸的湖风 ,远眺夏天成堆的云山,惬意地剥着莲子吃——莲子没什么浓味,只一股淡淡的水气,恰好配着这山水和暮云。要说它没什么味道吧,其实也有,就是夏末秋初的,秋光的味道,清且远。
我们发现了一棵大树,看垂落的叶子,是篦齿一样清丽的对生羽状叶,似是杉树,但腰身极壮大,我就不敢确认。再一看还挂着名牌,上有古树编号,原来是墨西哥落羽杉,比本地常见水杉粗壮许多。我无端地开心起来——杉树秋冬凌霜,会变火烧云色或锈色,最能凝结时间感,我又多了一个树友,以后可以在换季时,来看看它。
耳边有清晰的乐声——城门上,常有人吹奏乐器,绣球公园上方的城墙,原有个吹箫的,是散步时的背景乐,后来城墙被开发成景观,登临观景的市民多了,那人、那萧、那乐声,遂成广陵散。眼前这小公园里,却有人在树林深处拉二胡,我想那个人是个中老年男性,穿半旧衣服,一个人自娱于此。皮皮猜也是。那二胡声,源源不断的从头顶密林深处传来、一曲终,沉吟片刻,又起。也可能并没有固定曲目,全凭心性所向,就像午睡起来看书,“风吹哪页读哪页”,他当然也没有想到下面有两个人静静地听。
除了景色和实物之外,声音其实是生活的重要物质存在,只不过是无形的。有本书叫《一岁货声》,是一个晚清文化人记录了旧时北京的小贩吆喝,彼时北京尚无密集高楼,全是胡同,购物不便,全靠小贩沿街叫卖,每行的小贩,都有自己专用的行业卖货术语,比如:磨菜刀的是拍铁片“串头”(一个世纪后,在我们这里变成了“磨剪子嘞呛菜刀”,请发北方官话口音),粘扇子换扇面的,是随身木箱上缀着铜铃作响,卖杂物小玩意的是敲铜锣,卖冰的是两个铁碗叫“冰盏”,还有些是直白报君知的食物简介,外加热情的渲染,比如螃蟹通常都是“大!螃蟹!”,还有的简直是口语文学,比如“烤白薯,又甜又粉,栗子味”,有的相当有韵律动感,比如“赛梨了咧辣了换”,这是卖水萝卜,通常是晚间来,微醺初醒,一声长唤,颇为诱人。
吆喝四季不歇,夏天日长永昼,午睡刚醒,新下的当季玉米被小贩煮熟了卖“五月鲜儿来!活秧儿嫩的来!”还有卖西瓜的:“开块尝啊”,除了应季瓜果,且有江南“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的北方版本:“嗳……十朵,花啊晚香啊……晚香的玉来,一个大钱十五朵”,这是卖晚香玉的。冬天,有卖羊头肉的,这个我在几个人回忆北平的书里读到过,比如梁实秋和唐鲁孙,梁特别怀恋冬夜,小巷深处的卖羊头肉的吆喝,屡屡怀想不置,抗战胜利回乡后,隆冬酷寒,把小贩喊进门洞,看他在一盏小小挂灯下,刀锋凛冽地片羊头肉,带着冰渣的肉片断进余温尚在的被窝,慢慢享用,想来实乃冬日快事。
这些吆喝,就是时代的注脚,人未至,声先到。即使不出门,顾客也很清楚是不是自己所需之物,声音,倒不如说,人的存在,让木然无味的生活变得五味俱全,驱走寂寞。顿时,那种夏日风物特有的鲜嫩感、季候感、过日子的兴兴头,风土民生不再是尘封与馆藏楼的泛黄书页,它们七手八脚的全涌上来,和你搂肩搭腰,嬉笑怒骂,旧日子瞬间复活了。所谓“辨乡味,识勤苦,纪风土,存节令”,声音,原来是保存生活氛围的器具。将来的人将如何复盘我们的时代?快递急急拍门声、小朋友噼啪甩地的跳绳声(体育考试考核项目)、由生涩而熟练偶尔不耐烦的练琴声(个个都报了几个兴趣班呢)。
其实读书的时候,涉及到语言这块,不仅是外语能力,还有很多时候是方言,因为有相当一部分作家的作品,就算印在纸上,其实也是有口音的,比如蔡皋,就得去喜马拉雅找湖南话版本,另外,有些作家是京腔,有些是川味,还有些是软糯的苏南普通话。读书时,即使心里默读,碰到A作家,也得把北方那个鼻音踩重一点,不然那铿锵韵味和天地清朗的精神气儿都出不来,又遇到B作者,就得读得软一点,否则就是让淅淅沥沥的小楼春雨变成横眉怒目的瓢泼暴雨。还有些会让我茫然,就是有些迁徙流离的作者,会多方言夹杂——我常常遗憾有些书没有配音频,普通话读不出效果。
我自己在天马行空的乱想,皮皮可能也是,我们有时聊天,有时沉默……日子就这么悠悠的在指间耳边流过。我们又在城墙上溜逛了很远,没想到它这么长,走也走不完,越向远处,越少人工味道:没有人工养护的植物,没有油漆未干的新造亭台——在洛阳时,晚上灯火通明、人流如潮的城墙让我如临景点(本来就是),但是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看见素颜的城墙边,本地人惺忪睡眼,拎着豆浆油条,穿过城门,遛弯打拳,顿感亲切。这就是历史在现世中的水润生动,这活水源头,是生活着的人。
雨下起来了,不大,我们也不慌张,继续前行,路上有一些不高的野花:一年蓬、草茉莉和紫薇,白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这个季节正是它唱主角的时候,还有落地的构果,被虫子叮咬着。它们共同经营出闲逸的野趣。古城墙边总是有古树,深处栖息着大鸟,鸟也在雨声中不慌不忙的按之前的节奏叫着。当然这一切都没什么可称奇的,可是我想,将来的某一刻,我会想起它,这时间的纵深里,最不起眼又壮观的一粒金沙、
“小雨来的正是时候”,不知为什么,心里哼唱起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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