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咪是一只流浪猫，最常见的三花：黑、白、橘色混杂——我一直觉得：这种猫的毛色有禅意和艺术感，随着母亲孕产时的即兴发挥，同一窝小猫，有的泼墨成黑鼻子，有的白爪如踏雪，同样的基因，搭配出高低错落的颜值和风味，阿咪非常幸运地拥有了纯色的尾巴、花色工整的面庞和机灵的大眼睛。

不过，这些都是我和皮皮逐步亲近、喂养它之后，才慢慢观察到的，但细细想来，它什么时候来到我们的眼界里的，还真记不得了。好像是去年秋冬，模糊感到有几窝小猫， 老在对面的铁皮屋顶上晒太阳，我和皮皮笑说这个真像罗马的大广场，人类闲置的公用空间，成为猫们的乐园。

阿咪是否夹杂其中？我不记得了。

再后来，秋天结束，寒冷的冬日到来，无意中，那些猫都散尽了，死了？迁徙了？不清楚。人类每天都被各种大小杂事、无聊的边角信息磨耗着，焦虑地抵挡，或是麻木地虚度一日又一日，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关注不起眼的小生物。它们艰难地活着在人类生活空间的边缘：从垃圾箱里努力地翻检着厨余，喝雨水，在夜间的车棚里，找个破纸箱子过夜。

阿咪好像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余光中，老有只猫进出我们的楼道，天气那么冷，雪也落下来了，皮皮让外婆放个纸箱子在角落，说让那只猫睡进来过夜。但是，我们第二天去看，纸箱没有入住痕迹，阿咪倒是找了个更好的住所——我们隔壁邻居是个心善的女孩，常常喂流浪猫，阿咪就栖在她的摩托车踏板上，她的车上有个厚棉布挡风帘，正好挡住观者的视线，又透气，便于观察周围，及时逃离，她爱动物，阿咪大概是凭借某种本能接收到了这种善意信息——动物行为专家劳伦兹好像说过，动物的前庭功能与人类相差不大，就是它们能识别情绪情感。

不管怎么说，我们松了口气。阿咪已经完成了身份识别，自认为是我们的楼猫了，大摇大摆地出入我们的单元，直奔二楼，去讨猫粮，就是我们那个好心的女邻居。后者干脆给阿咪在过道角落放了一个小碗，每天倒一把猫粮进去了。

阿咪很乖甜，每次看到我们都会喵喵叫，大概是来来回回打照面打多了，我和皮皮也渐渐感觉到它微弱但实体的存在，有时几天不见，竟隐隐觉得少了什么，有隐忧，生怕它被人诱捕了去……我们都觉得它偶尔的回眸、不戒备的亲近，对我们是一种“悦纳”，白白得了人家的信任，似乎该有所回报，有天我对皮皮说，我们也买东西给它吃吧，邻居买猫粮，我们就买冻干鸡块和小鱼干吧。

阿咪第一次吃到零食的欣喜，让我很难忘，它几乎跃上我们的大腿，但还是小心翼翼地保持分寸——虽然它天天舔毛，努力维持基本的体面和洁净，但是下雨天只能窝在车下水洼里的它，常常去垃圾堆翻检厨余的它，又怎能像家猫一样干净呢？它并不触摸我们，却毫不吝啬它的高兴表情，我突然很难过，它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很难喝到吧？

到了黄昏，阿咪就会蹲在我和邻居家交界处，安静地看着我们的门，它大概觉得在善待它的人中间，很安心吧。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养动物，比起解读能力颇为复杂，兀自生出很多歧义的人类，它们的心，简单透明。

阿咪有时很甜，肚子饿了，它翻起肚皮，用猫的语言对我们示好，娇嗲地叫两声，并不卑屈，有其他的猫入侵它的地盘，它勇敢地战斗，保护着自己的鱼干和领地，把那只黑猫吓地落荒而逃，有宠物狗逼近，它灵俏地窜上树，即使是在小憩，也从不失去警觉。一只流浪猫的生存能力，真是可观。

阿咪神出鬼没，它最爱的栖息地是一个车底，那辆车是主人闲置的，几乎不用。我想，对一只猫来说，那是再理想不过了，矮小的空间，却吻合猫的身高，几乎如同公寓般，又能蔽日挡雨，又能挡住大型入侵动物，并且，还能保持观察优势，从暗处偷窥人类，有个诗人摆摊卖书，说是天天看到面前如流的脚，阿咪的猫生自然也是如此。

我试图拟出阿咪的视界，那是一双又一双走近又远去的脚：趿拉着拖鞋的，是倒垃圾的大叔；站下来几双不动的，是拉呱八卦的老奶奶们，她们讨论的事，无非是孙子入学、儿媳琐碎、广场舞，这些听不明白的人间是非，伴随着阿咪的每一天。偶尔，它看到一双熟悉的脚，识别出的善意味道，它立刻起身爬出来——每次我进出楼道，明明没有看见阿咪，但总是在家门口或是小区入口，一转身，不知何处跟来的它，已经悄然立在我身后，目送我远去。

我和阿咪，还有和那个爱猫的邻居，形成无形的默契，她放了猫粮，我就补充鸡鸭冻干和小鱼干，阿咪不知何时来过，先吃光了零食，又走了，今天天晴，估计它要远足（也就是去我家附近的公园转转），待会它会回来，继续吃完猫粮做夜宵。看到猫食碗里食物少了一点，我很欣慰，就算今天没亲见阿咪，也知道它好好地活着，身体健康，胃口不错，没有遇到车祸、恶狗或是毒杀它的人，这一抹流痕，就是它发给我的平安短信。

我和邻居，还有阿咪，人和人之间，人和猫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同样，我对一些憎恶它的同类，也小心翼翼，我从不敢把食物投喂到靠近人类的居处，窗下或门前，我怕那些人嫌弃阿咪搞脏了环境，会驱赶甚至毒杀它。而这些日渐升起的怜惜和恐惧，都是没有语言外壳的。

一切皆是默默。

我对皮皮说，要不要收养阿咪，皮皮说不用，它现在有吃有喝，还有自由呢。也许有一天它对远方好奇了，也可以去旅行，皮皮说，当然，玩累了还能回来。我说可惜语言不通，不然可以为它准备点干粮，听它说说旅行奇遇，我们幻想着，阿咪象童话里那些历险记主角一样有丰富开阔的猫生。

最近看一本兽医日记，这个医生并不富裕，却收养了很多残疾动物，其中有一只是出了车祸，失去听觉、嗅觉、视觉的小狐狸，在它短短个把月的狐生中，兽医夫妻拼了全力，使出浑身解数，想救护它：他们开车载它去旷野，找狐狸喜欢的向阳草丛，给它喂食牛奶和碎肉片，小狐狸一次又一次地把食物吐出来，拒绝进食，妻子难过地落了泪：“这样它会死的啊！”

然后，他们灵机一动，找了只大狐狸来，话说这只大狐狸，当然也是一只残障动物，在它年幼时，曾经被母狐伤害过，落下了心理疾病，数次自残，咬断了自己的后肢和尾巴，做过截肢手术，只剩下前肢爬行，兽医把它收在身边，天天和他说话，终于它不再自残。不知是否是物伤同类，大狐狸对小狐狸迸发出怜惜，它陪伴它，给它做养母，可是这些都不能让小狐狸释颜，大狐狸急得饭都吃不下，在小狐狸短暂的狐生里，唯一一晃而过的快乐，是被兽医妻子抱在怀里，它恍惚以为回到了妈妈身边，放松地睡去了。这样残破不堪，简直是直奔痛苦和死亡而去的生命，它的意义在哪里？

书里让我感动的是人类，和那只拼命想让小狐狸开心的大狐狸养母，一个生命拼劲全部心力，只是为了让另外一个不关己，也没有血缘关系的生命得到须臾的欢乐，这善意，就是生命的价值。

兽医夫妻，与受伤的小动物没有利益关系，倒是麻烦不断：这些动物到处大小便、啃咬物件，把家里搞得一团糟。抚养这些残疾动物，他并不会获得一分钱医药费，甚至听不到一句“谢谢”——倒是有次，伤愈掉头就走的鹿，抬腿就狠狠踢他一脚，扬长而去。他们夫妻做这些护生善事，是因为内心已与外物相连，为它们的苦而苦，乐而乐。

在我和皮去过的动物园里，除了健硕的壮年猛兽，还有三条腿的豹子，眼花缺齿的老熊，断喙的鸟，饲养员们把食物切碎，努力去迁就它们的牙口，给它们装义齿（喙），这是动物园最美的风景之一，那是对“生”至高的尊重，即使是不完美的生命，也有乐活的权利。看那只三条腿的豺子自信满满地跃上高岗，觉得这是善意增熵后的光芒四射。

有种利已思路，是觉得我把什么都给自己，不对他者付出，就会攒出幸福，其实，爱的增值，是在给付和流通的过程中，就像钱必须得花出去，不然就是一堆无用的数字。撇开道德，即使从功利角度来说，大多数自私自恋的人，都活得郁郁寡欢、怨气重重，倒是乐于付出的无私之人，往往快快乐乐——人如果是个孤岛，就算是金子打造的皇宫，也是深井酷寒的孤绝。而你与他者相连后，就象内河与公海相连，才会拥有更多的暖意流动。一个慷慨溶己心于天地的人，会获取真正的宇宙力量支持。他们那无畏坦然的笑容之后，闪着天地神灵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