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能力
8月16日
最近读了很多老年人的书……因为历史或某些特定原因,很多人是很大年纪,比如动乱结束或退休之后才开始写作的,余生不长,写的数量也不多,但就这么几本,被反复的结集、出版,每次只要多收几篇出土新稿,就会有人不惜重买新版全套。
那么,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集一生的经验,在晚年重拳出击,这个文章,是用了一生来成熟的果实,无法抑制,喷薄而出。
有人曾经说,一辈子写一本书就够了,其它的时间,应该好好生活(大意)。其实数量未必有定数,但是,生活在写作之前,因有所感而写作,不是为写而写,功能化写作,这个排序,是一种真诚。(当然,数量因人而异,有些幸运的、蒙神眷顾的作者,感念丰沛,灵感不断,多产多得,那更是珍贵的天赋。)
我渴望与文学相处的方式:是山路转角处的一棵木芙蓉,灵感成熟了,意识慢慢到位了,组织、结构、文字自然而然地来了,就这么碰上。
8月17日
打翻了一个墨水瓶,墨汁四溅,擦地、擦橱、洗抹布、席子、被子、玩具熊,收拾残局,一个下午过去了。居委会整改环境,清理车棚杂物、拔掉电线、收拾历年堆积杂物,等办事员来拍照、验收,又是三天没有了。
一天、一天,又一天。生命被蚕食着,留下日子不成形的残渣。以至于有一天终于定下心,坐在桌前铺张纸写大字,居然幸福地怔住了。
继续看柳田邦男的绘本理论书,我一直在想:“人类存在的价值是什么?”我回想起我生命中具有光辉、让我觉得值得一活的时刻:我和家人共度悲喜的时候、和我的朋友们畅谈无忌的时分……那些时刻都是柔软的,是的,惟有拿出软和的心底,暴露出那个,才能建立人与人的链接,我们正是为此而活着,也因此才活过。
我一直给孩子看童书、绘本,就是怕她随着年龄增长、理性成熟,失去了柔软的能力。而现在的文化环境,无论国家、两性、代际之间都是对峙,是让所有人都处于高度绷紧的战斗状态,井壁般的硬冷。强弱关系中,只有输赢,无法建立联系,人际光滑到没有一丝温情的牵绊也就是说,它们让人错失了真正可贵的东西。
隈研吾在日本经济下滑后,反思写出《负建筑》、《小建筑》,让大家勇于承认脆弱、寻求倚靠,现在想来,何尝不是前瞻性的警示。
8月19日
冬天看卡尔·拉松,夏天看原田泰治……几乎成为我的精神调温法。
卡尔·拉松着力于室内题材:孩子、花、家庭生活,他的画,意象密集地簇拥出体温:灯光笼罩着织补的妇人、温室的阳台上摆满高高低低的鲜花、壁炉和家具上也被爸爸画满了鲜花,有张是大儿子躲在幽静处读书,就那么一张单人画,仍能感到纸背透出的烘热人气,卡尔·拉松的颜色、构图、氛围,本就是热闹的。
而原田泰治常被归类为绘本画家,是的,他那些无视透视机巧的“素朴画”里,充满了童心的澄澈。他的画很清凉,是夏日走过溪流,没过脚背的那一抹凉。不必多解说什么,浸入就可以了。

他自幼患小儿麻痹症,不能健行,爸爸为了让全家吃上白米饭,上山去开荒,没有水源,他就挖洞,挖到一人多深时,碰到了巨石,正丧气着,泰治出现了,他给爸爸弹起了琴,爸爸受到鼓舞,继续挖,挖到了水源……这执意追求美好生活的倔犟,在原田泰治的画中其实也有。
比如追求极致的美。这次看原田泰治,我突然留意起他画中的植物,他四处写生,画日本农村的风物和人,意图留下乡间未被工业文明污染的原风景,那些刷得干干净净的瓦房、屋脊、墙面下,小小的野花无喜无悲地开着。
大团的云朵白亮,有清晰庞大的体积感,小朋友用清晨花朵树叶上釆集来的露水研墨,五月的海滨,推着货车的阿婆,也不忘在货车上放一丛刚釆的白橘子花,那个长年被海风的咸腥味道笼罩的小岛,在这桔柑橘花盛开的季节,也会笼罩在梦境中吧,我的鼻翼,俨然传来一阵幽香。
而如果是秋天,云的质地就松絮了,芒草也泛着白,背孙子回家的老奶奶,手上抓着刚釆的紫菀。
没有哪幅画上,缺少应季而生的植物,即使是水边背阴发黑的废弃码头仓库边,也开着细细的小黄鹌,侧身而过的小街,简直平凡到不值一提,然而盆里插有一个小小的竹篱,上面爬着精致的紫色夕颜花这小小的花墙,微弱而坚定地,反抗着庸淡流去的生活。也正是它们,让我们在这艰辛颠沛的人世,得到安放、并感到内心的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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