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行锐爱(小说)

　　东晖学校二年级共4个班，华达尼是公认的一个难教的学生，先后从一班调到四班，又从四班调到二班，没有一个老师说他好带。三班的长水秀老师偏不信:“调到我班来，我教他。”

　　华达尼调到三班上课。这天，长水秀老师教语文，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字，红粉笔写“门”字框，黄粉笔写“口”字里，指了指华达尼:“你说说，你认识不，这是什么字？”

　　华达尼站起来，反复看了看黑板上的字，答道:“这不是一个字，是两个字。”

　　“两个字？”长水秀老师愣了一下:“怎么是两个字？”

　　华达尼认真地答:“你红笔写了一个字，黄笔写了一个字，两个字套在了一起。那两个字是‘门口’，校门口，小区门口，家门口，厕所门口，就是这个‘门口’。”

　　长水秀老师问全班同学:“你们也认为这是‘门口’两个字吗？”全班响亮地回答:“不，这是一个‘问’字，你问我吃了吗？我问你快乐吗？他问她还有什么不会吗？问别人的‘问’，问自己的‘问’，问题的‘问’。”

　　华达尼不好意思起来，拽拽自己鸭舌帽帽檐:“噢，背过唐诗的，松下问童子的‘问’，言师采药去的‘问’。”

　　老师立即纠正他:“言师采药去是回答句，没有‘问’。”

　　华达尼补充:“妈妈问我考试成绩的‘问’。”

　　长水秀老师肯定华达尼后一句答对了，鼓励他:“妈妈是每个人的第一任老师，一定要记着报恩妈妈。”

　　说罢，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妈妈”二字，蓝粉笔写了“女”字旁，白粉笔写了“马”字部。

　　华达尼学习热情高涨，抢先举手。长水秀老师投以慈爱的目光，让他读。

　　华达尼读:“女马女马。”读完，连自己都摇头，“不通啊！应该是‘女驸马’，可中间少一个字。”他想了想，“老师，女马多不好听呀，应该写‘母马母马’。”

　　全班忍不住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同桌推了他一把:“什么母马公马，那是‘妈妈’两个字！”

　　长水秀老师让大家用“妈妈”造句。

　　华达尼写道:“我的妈妈是个29岁过了30岁不到的青年妇女。”

　　老师提笔，将“29岁过了30岁不到的”画上红圈，上面批了“多余的”三个字。

　　华达尼看了老师的批改，表示领悟，勤快地按老师的提示改错，改成了:“我的妈妈是个多余的中年妇女。”

　　长水秀老师看后，急忙再写批语:“老师不是这个意思。”

　　华达尼纳闷:“你明明让删掉‘29岁过了30岁不到的”，添上‘多余的’，怎么不是这个意思？”

　　长水秀老师轻轻拍拍华达尼的帽子，提起笔，在他的练习本上工整地写下:“我的妈妈是个中年妇女。”然后解释:“我写‘多余的’三个字，是提醒你画红圈的字是多余的，可以删去不要。”

　　华达尼咧嘴傻笑，原来是这样的啊！

　　同桌叹口气:“看来老师写‘多余的’三个字，真是多余的。”

　　几堂课上下来，全班都认为像华达尼这样脑子不开窍的人，一定会拖班里总成绩的后腿，劝长水秀老师将他退还给二班。长水秀老师一百个不同意，觉得华达尼是个好孩子，只怪自己还末找到启迪智慧的好方法。

　　她利用课余，跑遍市里几家大医院，咨询了儿童医生和心理辅导师，人家说孩子成长有差异，有的心智超前发达，属早慧型；有的心智迟滞发育，属后知型。后知型的孩子，健康方面没有问题，但智力表现不那么活跃，给人印象跟不上趟，理解力欠弱，常常闹笑话。

　　长水秀老师问:“这类孩子有没有速效提智健心法？”医生和辅导师都说，难啊，人不是电子产品，低端的换个芯片就变高端；人的成长，有的需要更长岁月打磨，除此，没有截径可走。

　　但不是说一点办法和效果都没有。人家说，譬如，你不嫌麻烦和受累的话，可以给这个孩子开小灶，吃偏食，或许能促使他有改观。

　　此后，长水秀老师尝试在黑板上写字，用白粉笔给华达尼写整块的字，他果然辨识的能力提高了许多。上下结构、左右结构、内外结构和上中下结构、左中右结构的字，他要么不认识，要么一口念出来。

　　等他念出来，长水秀老师再给他分解这个字属于什么偏旁，什么结构，他便容易理解进去。

　　也就是说，华达尼辩字，与全班同学反着来。掌握这个个体差异，长水秀老师教起华达尼来，显然轻松了许多。

　　另一方面，华达尼造句，你让他修改，尽量少在练习本上批改，多采取面对面辅导，他在理解上出现的偏差就少得多。

　　一学期下来，华达尼的学习成绩虽没别的同学高，但与自己以前比，开天辟地，突破了及格线。

　　有一天，华达尼与邻居大姐姐相遇，问候道:“姐姐，你上班啊？”邻居姐姐知道他天生反应慢，应付性地“嗯”了一声。

　　“你一个月发多少工资？”华达尼跟着人家，仰头问。

　　人家不耐烦，心想:你懂什么，问这干啥？夸张地说:“三万。”

　　“三万？”华达尼瞪大眼睛，“我妈妈才挣三千。姐姐你不诚实。”

　　邻居姐姐停下脚步，哟，还知道我在糊弄他啊？姐姐露出笑脸:“我乘10了呀！”

　　华达尼被反问住了。他搞不明白，乘10与诚实，到底有什么不同。

　　来到学校，他向长水秀老师请教，长水秀老师耐心解释:“诚实，是一种态度，就是不说谎话、假话；乘10，是一种算法，就是一个数的十倍。譬如你有三本书，乘以10，那你就有三十本书。”

　　长水秀老师将自己案头的书两本两本地向华达尼面前加，加了十次，让他数一数，现在有多少本书？华达尼一数，三十本。

　　长水秀老师又讲:“同样的道理，你邻居姐姐一月挣三千块钱工资，乘以10，那不就成三万了！”

　　数字一大，华达尼理解起来就困难。长水秀老师又给他举了30棵树，乘以10，变成300棵树的例子。她拉华达尼到电脑前，模拟演示树林，让华达尼数，华达尼慢慢理解了。

　　她又举300乘以10的例子，在本子上写了10组300的数字，让他叠加，最后变成了3000。

　　在长水秀老师启发下，华达尼终于弄明白了三千块钱乘以10，是如何变成三万的。

　　他非常开心，对长水秀老师格外喜欢。

　　一天下午上学，华达尼蹦蹦跶跶来到校门口，见快递车停在一旁，就跑上前问:“小哥哥，有没有我们长水秀老师的快递？我带上。”

　　快递小哥随口问:“你知道吗，她是大件货，还是小件货？”

　　华达尼不但不高兴了，还两眼冒火:“不许你侮辱我们长老师，她不是大贱货，也不是小贱货，你才是贱货！”

　　两人吵了起来，华达尼很凶，人小不服软，非要快递小哥道歉。

　　长水秀老师听同学说华达尼与快递小哥吵架，跑往校门口一探究竟。当她得知缘由，一把将华达尼搂在怀里:“老师谢谢你的维护。”

　　她心平气和地劝快递小哥向华达尼解释清楚。原来，大件货、小件货，是快递员们对货物的俗称，并不是骂人。

　　华达尼不好意思起来，他向快递小哥道了个歉，紧紧跟着长老师，回学校上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