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以粉黛好示人

    二八时节，读了女作家毕淑敏的《素面朝天》，知道史上有位虢国夫人，是杨贵妃的姐姐，自恃有天姿，见了唐明皇也不化妆，唐明皇就说她并不美丽。得不到表扬她依然我行我素，天天素面朝天。我为她点赞点赞再点赞。她如我身边的少女们，“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原模原样，煞是好看。

    素面娇容最可人，这是少女的资本。可长过楚楚动人的年龄，女子就起变化了，总嫌姿色不佳，需要借妆补颜。尤其婚后女人多化妆。天天早起，“闻鸡外欲曙，新妇起严妆”，“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弄得特麻烦，几乎无妆不出门，妆后出佳人。

    少不谙事，特讨厌化妆的女人，崇尚“素面朝天”。而虢国夫人的妹妹杨玉环，偏偏背道而驰，虽“天生丽质难自弃”，却深受“三千宫女胭脂面”的影响，陶醉于化浓妆。白居易在《长恨歌》中写道：“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说杨玉环很受宠，唐明皇恩赐她在天寒地冻时到华清池里泡温泉浴，把凝结在脸上厚厚的胭脂洗去。王仁裕在《开元天宝遗事》中说，这个杨贵妃啊，因为人胖妆浓，夏日非常难耐，穿着薄纱，摇着团扇，仍免不了出汗，用巾帕一擦，“色如桃红也”。就是说，连巾帕都染红了。

    我在颜如玉的日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唐明皇啥眼神，偏偏独钟涂脂抹粉的假面美人。舍素颜而取妆者，这是什么审美标准！丽人迎面胭脂气，少有眉梢露真情。最后搞得宫中如王建《宫词》所云：“归到院中重洗面，金花盆里泼红泥。”他举例说有个宫女盥洗之后，把脸盆里的水泼出去，居然在盆底沉淀了一层红泥。这妆化的，好不教人想起陆游的《卜算子·咏梅》：“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败象里，多少透出一丝丝怜惜。

    长到青娥，不知不觉看法逆转。觉得化妆是女人的专利。岁月迟早会夺去一个美人天然的姿颜，而女人不卸天使之责，给人以最佳观感，唯用化妆弥补沧桑中的不足。示人以美，是对他人的尊重，也是对自身的褒奖。要教“昨夜东风到海涯，繁红簇簇吐胭脂”，新天吐白，东方欲晓，“朝阳借出胭脂色”，大自然与佳丽一起美起来。

    看家乡一段史话，对女人化妆的理解更为深切——

    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千辛万苦，带回来两样宝物，一样是“小腰秀颈，若鲜卑只”的“胡妻”，一样是可制作胭脂的红蓝花。就是说，张骞带回来匈奴的美女，还有供女人化妆的物种。

    而匈奴人（也就是胡人），当时有一部分就盘踞在甘肃走廊中段祁连山与焉支山夹抱着的一片草原上。那里草肥水丰，是上好的游牧之地。尤其是，焉支山下独产叫红蓝花的植物，是制作胭脂的上等原料。匈奴人得之宝地，甚为浮躁，以此为大本营，经常袭扰汉人。

    汉武帝就派骠骑大将军霍去病率兵西征攻打匈奴。一攻焉支山，二攻祁连山（祁连，古匈奴语“天山”之意），二战二捷，灭的灭，降的降，跑的跑。匈奴败北人，逃命路上，杜鹃啼血般唱哀歌：“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意思是说，丢了祁连山，从此匈奴的牲畜就没有了生息繁衍之地；失了焉支山，从此匈奴的女人就没有了化妆的胭脂。

    嚯，好唯美，女人的化妆问题居然与生存相齐并论！说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山丹志载，匈奴人虽然纵马草原，风吹日晒，但匈奴妇女因独占焉支山下的红蓝花，制作出高品位的胭脂，常常把自己涂得颊绯唇朱，模样出众，招蜂引蝶。难怪大汉使臣张骞见了格外动心，宁可冒生命危险，也要匈奴女子与胭脂兼得！

    由此，再看《妆台论》，其论调自然就仗势得不得了了：“美人妆，面既施粉，复以燕支晕掌中，施之两颊，浓者为酒晕妆，浅者为桃花妆；薄薄施朱，以粉罩之，为飞霞妆。”云云。这里的“燕支”，就是“焉支”而“胭脂”，由焉支山下的红蓝花配制而成。

    想想也是，从古到今，镜子是为女人而设的，梳妆台是为女人而设的，“薄薄梳妆细扫眉”也好，“红粉靓梳妆”也好，都可“梳妆闲淡稳精神”。女人若人老珠黄，而不加以粉饰，群居的人们要天天面对，确实情何以堪。女人以化妆掩盖光阴之刀胡乱雕刻留下的缺陷，还原美丽，乃上策上策上上策。何必坚持素面朝天，让他人不忍卒读呢。

    《御香飘渺录》透露，慈禧老佛爷不想让臣下看到她腊黄起皱的老脸，就命人秘密采集上好的玫瑰花瓣捣成花浆，再用当年新缫的蚕丝剪成胭脂缸口大小，放在花汁里浸泡，泡到至透，取出晒干，制成胭脂，天天涂用，保持容颜童质，花容月貌，是为老佛爷也。

    而今出镜，美人虽说底子好，妆颜徒增三分色。化妆与不化妆，在镜前截然不同。这已不是个人喜好不喜好的问题，是个受众视觉感受的问题。养眼不养眼，直接影响收视率。这点得向杨贵妃学习，向匈奴人学习，向老佛爷学习，向古人学习，“对镜梳妆，愁见那、怯怯容颜瘦弱”，即无秀色是罪过，施以粉黛好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