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美丽无关的女人领跑中国诗歌
张佳羽
诗这头犟驴,总是很任性。你牵着它走一段路,它的眼睛铜溜圆,扑眨扑眨,在能捕捉到的绿丛上飘来飘去,极少跟着你的脚步走。手牵麻了,松一松缰绳,它便很得势,趁机头一偏,蹋蹋蹋亡命天涯般追春去了。它才不管你在屁股后面吆喝什么,它就是不喜欢走那抹着水泥、打扫得溜光的道。能吃到青草的地方,才能长出兴趣。脚上怕沾泥,穿着瓦亮瓦亮的皮鞋,在水泥道上踅来踅去,不饿个半死,也得被无病呻吟的陈词滥调弄得很败兴。
所以诗是好梦着的,但不好伺候。牵诗的人,范围很宽泛,没有一个刁钻的限制。你牙口没齐稚气满面,也能牵着;你七老八十耄眼昏花,也能牵着;你羞花闭月倾城倾国,也能牵着;你有碍市容不忍观瞻,也能牵着。能牵诗的人太多,比金水桥宽不了多少的诗道显得十分拥挤。大家挤来挤去,谁比谁也高明不到哪儿去,于是邪招就出来了,有一种攻击对美女,有一种伤害叫躺枪。似乎女诗人是不能长得美的,美就容易红颜祸水,招惹是非。美女诗人一走俏,无端的猜测便围上来了:你丫靠脸蛋发表吧?写的好不如长的好!
我静观当今诗坛,真正的嫦娥诗人并不多,十分走俏的更罕见。诗坛之所以有不雅的心态泛滥,是因为大家都想在安逸中兴旺发达,对艰辛很排异。驴都牵到一个连春天的眼泪都落不下来的光板地,驴嘴啃驴嘴,驴腿撬驴腿,你难受,他也不好过,比着看把谁憋神经。一头驴忍不住放屁,连带一片空气污浊。驴饿得哇哇叫,好不易占块插足的地方,又岂肯为跑到野外吃两口鲜草而舍弃?那就互相拱啊,拱死一个算一个,反正挤进来了就坚决不离开。
诗是量产了不少,远看阵势浩大,近看粗制滥造,基本大同小异。没有个性就是雷同,没有区别就是疑似。惹得检举之声此起彼伏,天天吆喝着众人逮抄袭。抄袭是黔驴技穷又不甘心放弃的最顽劣的选项。驴皮包骨头,眼发花,头发晕,脚发软,又不想倒下,它不逮别人两口食,难道傻楞楞地挺干尸啊!若把驴放到郁郁葱葱的地方,有景看,有草吃,它还会不惜撕破脸的抢槽吗?
诗坛有美女,美女放牧诗。但摊开国史读,历朝历代,还是诗歌男神多,名气大小站成排,黑压压一片。在诗歌男神的间隙,零星看到几朵花。这也就是岁月长河的诗歌现状。不能在某一时段,多几个红衣佳人眼前闪现,就大呼小叫不得了喽,什么诗歌有后宫啊,后宫三千粉黛争宠乱政啊,男诗人没法活了!小车气量小的马力弱,气量大的跑得快。人也一样。诗也一样。视角的偏离,会造成心态的不端;心态的不端,会影响诗作的品质;品质的不良,会葬送诗人的前程。
这下好了!出了个当红女诗人余秀华,红得一打开网就看到她的消息。我原以为余秀华美艳得月明群星暗,可一见真容,谢天谢地,诗歌终于没有按庸俗者的套路出牌!余在年龄上,用古人的话讲,已是半老徐娘;在长相上,也就是个饱经磨难的村妇;在作派上,不会阿谀奉承,见风使舵,我就是我,三重身分:第一是女人,第二是农民,第三才是诗人。是女人就得使小性子,耍小脾气,有点虚幻的美好主义。
作为女人,余秀华不漂亮,让那些嚼舌头挖隐私的人很错愕,下巴快掉到地上。人没啥看头,那就读她的诗吧。人们把心思都倾注在诗人的诗上,不计性别,不问年龄,不看长相,潜心地读作品。哇呜,读罢,无数的人跳起来,为余秀华的部分作品点赞:好诗,好诗,好诗啊!有种久旱逢甘雨的感觉啊,解渴,解渴!
大家都说好,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农民,一夜串红,过去连贼都不上门的家,现在门庭若市了。有记者问余秀华有没有什么传奇?余秀华生气:你就编吧。有原来看不起她、羞辱她的某人,如今想讨点金贴在自己脸上,余秀华吊下脸子,扔他一把灰,她母亲着急:别得罪人。余说,我一直就那样,爱谁爱得不掩饰,恨谁恨得不保留。有个叫刘年的人当年帮助过她,她趁上北京参加一个朗诵会,给刘年尽心尽意地提了些鸡蛋。她最富有的,就是自家的鸡下的蛋。这些土著人鸡蛋,没有华丽的包装,一眼就看得穿。和她一样的朴实。
余秀华牵着野草味、土腥味、畜生屎尿味混合在一起,从农村走来的驴,一直不撒手。这头在农村很接地气、在城里很与众不同的驴,样子没变,但观赏的人变了,看它的角度变了,它从此不再被嫌弃,而是被珍视,被礼遇。余秀华被挖掘出来,是中国诗歌的大幸。她的诗成功就成功在,她生在农村,是农民,把驴养在自己真实的生活里,年复一年,收割属于自己的灵感和深思。
她的诗,吹开落在上面的尘土,翻开铺在地上的叶子,会看到地皮是潮湿的,有蚂蚁、蚯蚓、小爬虫繁忙地出没,到处都带着泥香。蜗居在城里闭门作诗者,敢抄袭吗?你的诗里,有地方摆置她从农田拱出来的超绝的诗句吗?它拒绝雷同,不与浮皮潦草的诗鬼混在一起。所以她才是余秀华。走在乡间的小路,毛色油油的驴儿在陪伴。驴子亲昵着她,在田野品尝着四季。不光是风和日丽,还有雷雨交加,坎坷泥泞。
余秀华救了中国诗坛,救了中国诗坛的美女们。脸蛋再好,也是不能领跑中国诗歌的。那些常找一些美女诗人茬儿的,大可不必再耗时费力下去,用竹篮子打水。余秀华告诉诗坛:谁扎在生活里愈深,耐得住煎熬,敢尝尽酸甜苦辣千般味,谁就能悟出诗的真谛,把诗写成唯自己才有的宝贝。诗是要吃草的驴,得找到丰茂的草地,把自己的时间与情感一起,把自己的双脚与大脑一起,放牧在真实的生活里,不为作诗而作诗,只为岁月而感悟,诗才会是惊世骇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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