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寻芳一场雨的身世
张佳羽
昨日午后,天上的云朵像一群绵羊,压低着头,摆着重得得摆不动的肥油尾,东转西悠地找荫凉。它们一会儿簇在一块儿,互相推推撞撞、欺欺让让;一会儿散开,各顾各地躲红红的太阳。我只觉得天上的云朵像吹泡泡一样的多,但还不至于酝酿一场意外的雨。
雨在我的记忆里,有些稀罕。生于兰州,长于兰州,熟知兰州的习性。天是惯常的发阴,大多时候与雨无关。看起来起云了,老常客带一群生疏的散兵游勇,围着兰州头顶的天空歪瓜裂枣地就坐,动不动伸胳膊弄拳,喝几句酒令,热热闹闹地聚餐一回。你以为它们喝高了会躺在摇摇帐里,从嘴角掉下来几滴似梦非梦的残酒。但你错了,它们只在这里微微地四仰八叉地歇一歇,便立起身,拍一拍溅在腿上的黄沙味儿的尘土,抬脚就走。
曾经,兰州不因黄河穿城而过发润,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场雨。云来云往,只是打个照面的匆匆过客。所以兰州有些干旱,相拥了几千万年都不肯移走的南北两山,把自己立成出奇的雕塑也好,偏偏立得面黄肌瘦,平铺直叙,没有庐山幻象深邃的丽,华山飞檐走壁的险,披在身上的土层,像谁扑了一脸干炒面,软噗噗的,忒不容易长树。所以南北两山像不修道的和尚,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坐成几根发同志。
作为兰州城的主人,不求山川变平原,但求高坡绿如翠。于是从爸爸的爸爸的爸爸辈开始抡圆胳膊,挥汗如雨,绿化南北两山。天旱少雨,就引黄米汤一样的黄河水上山,实行喷灌。再黄也是水,足够栽种的小苗解渴。五六十年下来,南北两山一改颓废荒凉的样子,变得精神起来,秀气起来,浓发如织,娥娜多姿。
山一绿,云来得就勤快。云来得一勤,下雨的几率就高。再加上近年兰州一天几遍地街道洒水,见天压得尘土抬不起头,没法儿耀武扬威胡搅蛮缠,空气顺心顺意地湿漉漉的。这一招特招云,动不动“天女下凡”,聚众兰州城头,水汪汪的眼睛朝下看,青山绿城在勾它们的魂,它们就感动得呀,哇哇地哭。
现如今,雨一年比一年殷勤。今年还不到半年,淋湿地皮的雨就下了有十来场。一大把雪白胡子的老爷爷颤巍巍地说:这样下去呀,塞上名城,快赶上江南的气候了。
雨明显增多以后,人们就回收掉惜雨的念头了。一看天阴,满街的婆婆嘴就叨叨:呀喂,又要稀里哗啦啦,我的个神呀,这还是过去的兰州吗!神不神的没多大关系,雨该来还是要来的,挡都挡不住。人活滋润了,花草树木要常相伴,多雨才更藤藤蔓蔓,不遗余力地开枝散叶。
两相比较,地依旧,天不同。原先天阴得很重时,你总觉得云的载荷已超极限了,应该下一场雨了。那些被压到城头上的云,乌青着脸,憋得难受。可它们硬是努力努一把劲,再努一把劲,弓起腰,把眼看要落地的雨又驮走了,空留一个让人上火的词——望眼欲穿,以此来形容我们兰州人盼雨的心情,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可现在明显不同了。不敢说能来的云都带雨,反过来说,带雨的云都乐此不疲地来。你明明看那些云是一不留神走迷了路,跑偏了脚,玩兴浓浓地阴差阳错到这里来嬉戏,没有要干正事的意思,偏偏它们来了就不走空,随风潜入夜,趁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浇你一头禾苗壮。
昨晚的云便是这样。在我学习到近午夜,洗漱罢,掀开窗帘看动静时,外面还没有要风要雨的迹象。树不摇,云不怒,高空只是有些森森的黑。我一觉醒来是早晨,再爬在窗上看,乖乖,地上有深深浅浅不均匀的水痕,廊房顶上是鲜亮亮的湿。不用问,夜半时分下雨了。
兰州城被雨一浇,空气出奇的好。空气好人的心情就好。急急火火用罢早餐,把自己投入在上学的路上。清洁的风轻轻地吹,吹得头脑格外清醒。天还是阴着的,伸出手,似接住一滴雨,有浅浅的点状的凉。细细地看,又什么都没有。哦,空气雾嘟嘟的潮,在给脸蛋敷贴美白营养剂。若使把劲,貌似可能拧出些水来。
这就是现在的兰州!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