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以章身
(2016-01-04 15:2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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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渔论服饰之一
张志春
古今所有思考服饰者,都会面临衣与人的关系问题。虽谈着装,都或多或少地回避了人体形态。虽偶有具体入微的着装感受,《周易》着眼于社会秩序天下安宁;孔孟侧重于伦理群体和谐,老庄视人为自然而超脱之人;墨韩视衣为简单的生理包装等等。而弥漫在生活层面的历代讲求人体形态的美却很难在神话、哲学等高级文化形态中表达,因而一直有不登大雅之堂的羞怯。而李渔则不回避,他思辩的触须直击“人身”,提出“衣以章身”的观点,直面人的形体、容貌和仪态之美,较为系统地论及装饰的具体性等等,则显得后来居上,青出于蓝,带有一定整合意味。
首先,衣以章身意味着人身提到了服饰境界的主体位置,且得到了形上层面的推崇与表达。李渔说:
“衣以章身”,请晰其解。章者,著也,非文采彰明之谓也;身非形体之身,乃智愚贤不肖之实备于躬,犹“富润屋,德润身”之身也。同一衣也,富者服之章其富,贫者服之益章其贫;贵者服之章其贵,贱者服之益章其贱。有德有行之贤者,与无品无才之不肖者,其为章身也亦然。
李渔这里所说的“身”,颇似文学创作中形神兼备的意象。身不只视为形体意义上的存在,而是“智愚贤不肖”等品性积淀其中的意象。在李渔看来,穿着者的品性制约着整体形象的境界,引导并规定着服装对穿着者品性的彰显、强化和增益作用。他甚至觉得,不同的人穿同一衣亦能彰显各自的特点。如此立论虽嫌偏颇(因为它过分忽略了服装的扮饰作用)却有其独到的深刻性。这不仅在农耕文明村社格局里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来品评人物有其合理性,就是在人类的服饰文化史上,这一观点从某种角度上讲确也也揭示出服饰随人的神秘味与微妙性。
值得注意的是,李渔这一观点的展开中强调人的主体性。衣可改变人的视觉形象,却不能增益人的神彩情韵;可以在静态中焕然一新,却不能在动态中让人灵巧敏捷。有学者说得好,“李渔论及人体美,既论及形,也论及神;既论及相貌,也论及心灵;既论及可以看到的外在形体,也论及看不到的能体悟到的内在风韵。他认识到这两个方面虽然不同,却有着紧密的不可分割的联系;他不忽略形、相貌、外在体型,却更看重神、心灵、内在风韵;并且他认为正是在神、心灵、内在风韵起主导作用乃至主宰作用的前提下,形与神、相貌与心灵、外在体型与内在风韵相辅相成、融而为一,形成人体的审美魅力。”在衣人关系中,李渔认为人为主,衣为宾;人为帅,衣为兵;人为神,衣为形;当人与衣矛盾时,甚至不惜走极端,舍衣而就人:
倘有一大富长者于此,衣百结之衣,履踵决之履,一种丰腴气象,自能跃出衣履之外,不问而知为长者。是敝服垢衣亦能章人之富,况罗绮而文绣者乎?丐夫菜佣窃得美服而被焉,往往因之而得祸,以服能章贫,不必定为短褐,有时亦在长裾耳。
文饰之辨早就困扰过先秦诸子,似乎没有谁能一句喝断此中纠葛。李渔仍在二者冲突之时坚守以人为本,以质胜文,即以为人之气质大抵可以超越外在的妆饰。确是智者之思通古达今而给人以启迪。先述“一大富长者”的意象似将孟子所说浩然之气融注到服饰境界中来,说得亲切平朴而有深淳服人。再说“丐夫菜佣”意象让今日读者联想到鲁迅笔下的孔乙已。想那唯一穿长衫站着喝酒的意态,真越发彰显其贫窘也。因为一种款式是一种活态的行为模式,一种生活方式和工作方式的具体化,一种心态,一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表情,而不是一个物件的外包装。
其次,衣以章身,意味着衣妆扮饰是人人必不可少的生活行为,是世代修练的美饰功课。李渔所说“予所谓修饰二字,无论妍媸美恶,均不可少。”即指这种扮饰修容不是个别的奢侈行为,而是普世的美化现象。李渔更进一步指出,它既不是瞬间改容的包装叠加,不是一蹴而就的简单劳作,亦不是说红便红说黑便黑的话语指派,而是一个有着相当难度的耗时相当漫长的修练过程。李渔说:
古云:“三世长者知被服,五世长者知饮食。”俗云:“三代为宦,着装吃饭。”古语今词,不谋而合,可见衣食之事难也。
因为衣与人身与人的气质有个磨合的过程。在人有着摸石头过河探索历练的过程;在衣有着质、色、图、款不断更新变化的适应过程。须知任何一人都是古今中外唯一的,任何一款服装想达到适体都非一蹴而就而是世代层积的成果。“三代为宦,穿衣吃饭。”并非把人生的最高目标定位在衣食层面,而是说衣与食的境界象艺术创作“十年磨一戏”一样,是在温饱解决之后才有精益求精的余暇,才有不断提升的资本和知识储备,才有更高层面欣赏的意趣和不断拓宽的目光,才有美衣的体态与美食的口感。此与西谚“三年可出一个富翁,三代才出一个贵族”相同。这里的古语俗谚以及今日俗语“人生在世,吃穿二字”云云,都在这一语境下才放射出深刻而崭新的光辉,而不是过去浅层的理解。服饰是一个文化层积的过程,是一个探索与创新的过程。它所展示的理想境界不可朝发夕至,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是的,衣食的境界不是温饱的物质填充式满足,而是美衣美食的艺术境界的追求与享受。
再次,衣以章身,则意味着扮饰的适度性,即恰到好处。李渔就这一命题细解为多层面多向度的表达,如与人相称,与貌相宜;讲求自然,讲求和谐等等,容后阐述。需要强调的是,李渔在解读历史上的顺口溜“楚王好细腰,宫中皆饿死;楚王好高髻,宫中皆一尺;楚王好大袖,宫中皆全帛”时有着精彩的见解:
细腰非不可爱,高髻大袖非不美观,然至饿死,则人而鬼矣。髻至一尺,袖至全帛,非但不美观,直与魑魅魍魉无别矣。此非好细腰、好高髻、大袖者之过,乃自为饿死、自为一尺、自为全帛者之过也。
与其同时代而稍后的卫泳在其《悦容编中》所说“妆不可缺,亦不可过,惟求相宜耳”道理相同。而李渔指斥时装潮中“只顾趋新,不求合理,只求变相,不顾失真”的极端偏颇倾向,底蕴丰沛,淋漓酣纵,读来回肠荡气。
第四,衣以章身,还在于衣人和谐相处,自在自然。在衣人之际,李渔创造了一个经典的比喻,以为衣人和谐与否,犹如人是否服水土一样。他觉得“衣衫之附于人身,亦犹人身之附于其地。”有着漫长的彼此适应过程,如果仅仅把服装看作是外加的“文采彰明、雕镂粉藻”,以为可以瞬间改观,那么就难免出现“不服水土之患,宽者似窄,短者疑长,手欲出而袖使之藏,项宜伸而领为之曲,物不随人指使,遂如桎梏其身。‘沐猴而冠’为人指笑者,非沐猴不可着冠,以其着之不惯,头与冠不相称也。”孔子曾就扮饰说过“文胜质则史” 一弊,后世的注疏演义者多跨越了圣人出发于文饰的原点,更多在形上玄思的精神层面徘徊。在漫长的中国服饰文化史上,真正将这一点延展到服饰的轮廓到细部,且再现为着装情景,还是李渔讲得深切而又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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